時間已是近五月,武陵一帶多雨,近夏時分總是淅淅瀝瀝地下着小雨,樹木在雨水的滋潤下鬱鬱蔥蔥,野花開了一撥又一撥。麻雀躲在屋檐下,偶爾嘰喳兩聲,用尖尖的小嘴整理着羽毛。長生撐着油紙傘,拎了個小包袱,跟在池綠身後。他很好奇池綠常去的那個地方,在池綠耳邊唸叨了半個月。前幾回池綠總說着下回再帶他去,而這次是真的要帶他去苗人谷了。長生很興奮,昨夜就收拾好了全部行囊,今早在廚房裡捲了一堆點心隨身帶着,那是娘提前給他們做的。
“池綠,你要照顧好小曄。天氣雖然熱了但晚上涼的很,小心彆着涼了。”龍夫人朝二人擺擺手,長生也朝她擺手,和家人一一招手作別。小輝咬着糖葫蘆,站在門口呵呵笑着:“三伯,要給小輝帶好玩的回來。”
“一定。”長生朝小輝笑了笑,放下簾子。
馬車行駛在山間,道路很窄,只容得下兩輛馬車並行。池綠在前面趕車,長生則一路東瞧西瞧,看兩邊綿延的山脈。池綠說,若是他自己一人去苗人谷,施展輕功幾個時辰就到了。因這次要帶上他,所以要慢慢走。長生不服氣,不過他的輕功確實不好,連躍上屋頂都很困難,躍到樹上倒還容易。爲了這話,長生苦練了好些天的輕功,父親也在一旁指導,卻還是不及池綠的一半。
馬車走了約莫大半天的功夫,離集市已經遠了。前方的路越發狹窄,風景也越發秀麗。一條小道前,池綠讓馬兒停下,將車留在原地,二人騎馬進山。前方的路越發狹窄,有的地方甚至只容得一人前行。兩邊是山體峭壁,長生摸着溼漉漉的石壁,聞到了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越前行山路越溼滑,雲霧也越多。到了一個岔口,只見一塊巨石聳立,上面寫着:“越界者死”四個大字,配着陰雨的天氣,格外滲人。
長生疑惑地回頭看向池綠,池綠解釋道:“這是用來嚇唬外來人的。畢竟苗人谷裡多懸崖峭壁,又有毒氣瘴氣豺狼虎豹,若是誤入其中很容易喪命。”
長生繞着石頭走了半圈,前方依然是細細的羊腸小道,再走約莫兩刻鐘,道路漸漸寬了,四周多了些野生花卉,又有蝴蝶飛舞其間。前方又出現了一塊石頭,比方纔那塊小了些,上面寫着三個大字:“苗人谷”。
“二哥,到了麼?”長生問道。
池綠點點頭:“快了,繼續往前走。”
過了那石頭,前方的道路漸漸變寬,再往前,是一個山谷。放眼望去四面皆是青山,山谷裡滿是各色花朵,如仙境一般。方纔雨已經停住,花朵上沾着些雨水,頭頂上的陽光柔柔地照射下來,兩山之間竟懸掛着一道彩虹。
長生被眼前的美景吸引,過了一會兒方朝池綠說了句:“二哥,你騙人!這哪裡有什麼毒氣瘴氣啊,分明是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虧得你不肯帶我來。”
“小曄,二哥可沒騙你。毒氣瘴氣在後頭呢,待會你得注意着些。”池綠從懷中抽出一把竹笛緩緩吹了一曲,一首很慢的曲子,長生未曾聽過。這清亮和緩的曲子似乎入了雲裡,又從雲上傾瀉下來。長生聽着笛聲,跳下馬來,細細看着周圍開着的花朵,過了兩刻鐘的時間,前方的羊腸小道跳下兩個十來歲的小童,恭敬道:“恭迎教主回山。”
“教主?”長生狐疑地看了池綠一眼,“二哥,你又瞞着我。”
“小曄,你忘了你失憶的事情?你從前都知道的,二哥哪會特意瞞着你……”池綠撒謊不眨眼,一句話便將長生唬住。長生想起自己失憶的事情,倒也不疑惑,只好奇地盯着兩個小童看。那兩個小童生得頗爲俊秀,身上穿着異族服飾。長生想起二哥跟他說自己其實是苗人的事情,想着若不是父親身爲朝廷官員,他大概也會如此穿着吧。
池綠下了馬,將繮繩交個其中一個小童,道:“白白,幫我牽着馬。”那個叫白白的孩子點點頭,拉過繮繩,道:“教主客氣了。”見池綠下馬,長生也跳下馬,另一個小童接過繮繩,將馬牽住。長生問那孩子:“他叫做白白,你叫什麼?”那孩子不好意思說道:“我叫黑黑。”長生想笑,卻見那孩子的表情很是委屈,便道:“你長得也不黑啊,爲何會叫黑黑?”那孩子努嘴,道:“那得問教主了。”
池綠笑了兩聲,道:“黑白乃天地中最純粹的二色,叫黑黑白白有什麼不好。”事實上當初撿這兩孩子回來的時候怕名字起得太繁瑣反而記不住,便隨胡謅了兩個,後來覺得順口乾脆一直這般叫着。
兩個小孩在後邊牽着馬,池綠拉了長生沿着兩山之間的臺階慢慢往上走。長生擡頭看去,只見臺階如天梯一般,消失在山間的雲裡。長生直走得氣喘吁吁,回頭卻見那兩個小孩氣息穩健,竟是一點沒顯出疲態。
“小曄,別看黑黑白白年紀還小,這樣的路他們走過千百次,自然是不會累的。小曄也多走走,自然就不會覺得累了。”
長生點點頭,看向前方,此時他們已入了雲裡。池綠從懷裡掏出一方錦帕遞給長生,道:“小曄,拿它捂住口鼻,過了這段路再放開。”長生接過錦帕捂住了口鼻,只覺得錦帕上有淡淡花香和一股草藥味,聞起來令人心曠神怡。回頭看了黑黑白白兩個小孩,他們也掏出一方白帕,將口鼻捂住。而池綠倒沒事一樣,繼續前行,並不擔心毒氣瘴氣。
等過了這一路,長生好奇道:“二哥,怎麼你就不怕呢?”
“我身爲教主,自然不同一些。等你的功夫到了一定程度,你也不會怕了。”
上了山,又下山,道路很窄,僅容兩人並排走過。到了山下,視野又開闊起來,山間一掛着條大瀑布,響聲如雷。方纔那個山谷無水,原來水聲是從這裡發出的。水邊築有幾座小竹樓,池綠說是守夜人住的地方。
“黑黑白白,把馬兒放在這兒,你倆去玩吧。”
兩小孩聽見這話,把馬兒放下,一溜煙跑了沒影。
“他倆去了哪裡?”長生詫異道,他原本以爲那兩個小孩會跟他們一塊走的。
“大概到山上採果子去了,我們還得繼續走呢。”
又翻過一個山頭,長生已累得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剛想問池綠他們要去的地方在哪裡,山腰上出現了一座很大的木質建築,頗爲華美,除了這一面,其餘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峰。大殿建在這個位置,又處於羣山之中,外面的人恐怕一輩子也沒機會看到。
“哇,到了嗎?”
“正是。”
見池綠到來,門外候着的幾人見了皆上前行禮,道:“恭迎教主回山。”
長生好奇地看着衆人,衆人也好奇地看着他。走到建築近前,長生只見匾額上寫了幾個大字,他卻認不得。他扯了扯池綠的袖子,道:“二哥,那上面寫的什麼?我怎麼認不得。”
“那是我們本族的文字,爹沒教過你,你自然認不得。上面寫的兩字是‘天蠶’。”
“天蠶教?”長生隱隱覺得熟悉,似乎在哪裡聽過。不過……這教名,倒像是□□,便脫口問道:“□□嗎?”
幾人聽他這麼一說,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奇怪。池綠倒是笑了兩聲,毫無顧忌道:“沒錯,就是□□!”長生聽了,眼睛一亮:“聽上去很厲害的樣子。”
“其實正教□□原就沒多大差別,天蠶教被人稱爲□□不過是因爲練的功夫太過詭譎罷了。”池綠面向諸人,指了指長生道:“他是我小弟小曄,自從生病之後,有好些年年都未上山,大家恐怕都不認識了。”
衆人面面相覷,他們知道小曄早些年就已夭折的事情,雖不知教主意欲何爲,卻也配合着與長生認識。池綠領着長生進了大殿,又穿過大殿到了內殿。內殿裡絲絹飄飄,倒像是女孩子家的閨房。內殿中央坐着個女人,很漂亮的女人。頭上戴着苗家女常戴的銀飾,細碎的銀流蘇隨着山風微微擺動。她閉着眼睛,遠山般的翠黛,秀麗的鼻子,紅潤的嘴脣。雖說她閉着眼,長生已經能想象出她睜開眼時的樣貌。
“姑姑,我帶小曄來了。”
女子睜開眼的那一瞬,長生的心猛跳了一下。女子的眼神很冷,如月光一般,有種令人窒息的美。她站起身,緩緩走到他們面前,身上的銀飾發出清脆的響聲。伸出一隻柔若無骨的手放在長生頭頂,摸了兩下,道:“小曄的狀況還不錯,不比你差。”見長生疑惑,池綠解釋道:“姑姑的意思是,你有很好的學武天分,如果努力習武,一定不會比我差的。”
長生聽了高興地點點頭,問道:“姑姑……是父親的妹妹嗎?”
女子道:“我是爹孃最小的孩子。龍家歷來由長子管理武陵政事,女兒或是小兒子管理天蠶教事務。現在我已將教主的位置讓給池綠,若是小曄高興,教裡還有個左使的位置缺着。”長生連忙搖頭:“這恐怕不好吧,我剛來這兒,對這裡的一切都不甚熟悉。貿然讓我當了左使,教裡的其他人恐怕會有意見。”池綠道:“這有什麼,你在山中多待一段時間,等大家都熟識了,也就不會有意見。”
時至傍晚,與大家一塊用了飯,池綠帶着長生四處走走。從他口中,長生了解了不少關於天蠶教的事情。天蠶教人並不多,駐守在山中的大約一百五十人左右,在外的六七十人。據池綠的說法,天蠶教可以算是自娛自樂的教派,潛心研究各種武功秘訣民間秘術,很少主動惹事。天蠶教是爲保護武陵一帶普通百姓而保留的,若是遇上戰爭,苗人谷是個絕佳的位置,隱在羣山之中不容易被發現,即使被發現也易守難攻,可保一方百姓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