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客棧出發,再翻過兩個大山頭,前方行人漸漸多了起來。長生從馬車上掀開簾子往下看,卻見路上行人身上的衣裳和自己的大不一樣,色彩斑斕,式樣繁多,姑娘們頭上還戴了很多精美銀飾,看上去沉甸甸的,他們彼此間交流的語言長生也聽不明白。
“哥哥,他們……怎麼跟我們不一樣……”長生指着馬車外的行人說道。
池綠看了一眼車外行人,道:“他們跟我們一樣啊,我們是苗人,本該像他們那般穿着。”
“苗人?……我們不是漢人麼?”
“我們是苗人,只是父親作爲朝廷郡守,所以家人都穿着漢人的衣裝,只有盛大節日之時才穿着本族的服飾。”
長生有些疑惑,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應該是漢人才對,不過也許就像哥哥說的,因爲從前一直着漢裝,所以纔會認爲自己是漢人的。
“郅哥哥呢?”長生又問。
“他啊,他是漢人,從蜀地來的,此次只是順路送我們回家而已。”
“你們不是一個地方的,怎麼認識的?”
“他父親跟咱們父親有交情,他還跟我師傅學過幾年功夫,……這麼算來,他其實是我的師弟呢。”
“那他功夫沒你好?”
池綠摸摸長生的腦袋,笑道:“這是自然。”在武學方面,池綠向來不怎麼謙虛,也用不着謙虛。
武陵一帶多山,山路曲折。馬車行駛在山間,翻過一個又一個的山頭,到了一個略大的集市。馬車在一間大宅子前停下,一位着青衫的老僕叫了聲“二少爺”將他們一行人迎進去。長生只奇怪,怎麼老僕不管自己叫三少爺?
慕容郅也進了屋,將所有侍衛都留在外面,對池綠家人並不設防。
“爹、娘,我回來了。”
長生往四周看去,宅子很大,很古樸,並無多少裝飾,卻透着一種古色古香的味道。曲折的迴廊,從天井裡投下的陽光,水塘裡遊動的錦鯉,長生微微眯了眼眸,覺得這一切很是陌生。
廳堂裡裡走出一男一女,見池綠回來皆是歡喜。
“爹、娘,我把小曄帶回來了。”池綠朝二人說,看來這兩人就是父親母親了。
女人看上去只三十出頭的模樣,絕不像池綠說的四十歲,眼角有幾絲細紋,但仍可見年輕時美麗的摸樣。她摸了摸長生的頭,眼睛裡帶着欣喜。長生有些不習慣地叫了聲娘,那女人微笑,充滿了慈愛:“小曄,快進屋吧,娘給你們做了不少好吃的。”
長生點點頭,見那位應該是自己父親的人朝他身後的慕容郅走去。
“原來是蜀王殿下拜訪,真是失敬了。”龍淵對慕容郅鞠了一躬,慕容郅連忙上前兩步,將他扶起:“伯父不必如此客氣。”
“蜀王……殿下?”長生愣了一愣,道:“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哥哥你沒告訴我……”池綠笑了笑,道:“那是因爲在外面,蜀王殿下不希望被別人知道他的身份。”
長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向父親。池綠的父親看上去也並不像近五十的人,說是池綠兄長他也相信。長生瞧來瞧去,家中只有父母二人及幾個奴僕,並不見大哥在此,便問道:“大哥呢?”池綠拉着長生進了門檻,道:“大哥有事情要做,傍晚才能回來。嫂子和小輝在後院,你想去看看他們嗎?”長生點點頭,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吃了點心,與父母說了幾句話,就跟在池綠身後走到後院,慕容郅則由龍淵夫婦招待。
走過曲曲折折的迴廊,迴廊邊的池水裡養着許多五彩斑斕的錦鯉,作裝飾的水缸裡則種了睡蓮,微風過處可聞到陣陣青草的味道。行至後院,長生見一少婦身着鵝黃長裙,坐在一片花叢中。少婦二十來歲,面容柔美,臉上的神色甚是祥和。她身邊的小孩四五歲的模樣,生得極可愛,眼睛又大又亮,臉頰白白嫩嫩如羊脂玉一般,又活潑好動,追着兩隻蝴蝶在花叢中跑來跑去,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
“伯伯,抱抱!”眼尖的小傢伙發現了池綠,立刻丟下剛剛追得不亦樂乎的蝴蝶,跑到池綠跟前,伸出一雙嫩嫩的小手央求他抱抱自己。長生見了這一幕,心底生出一種豔羨。嬌妻愛子在側,這種生活很幸福吧。
池綠抱起那孩子,對走過來的黃衣少婦叫了聲“嫂子。”少婦微微笑着,眼角眉梢盡是柔情:“小綠,你回來了。”長生意外地看到池綠臉上浮起點點紅暈,他以爲二哥不會臉紅的。
頭一次見到池綠臉紅長生正覺好笑,少婦對他也微微笑了,道:“小曄,我是大嫂,這是小輝。來,小輝,叫三伯。”
那個叫小輝的孩子視線從池綠身上轉到長生身上,烏黑的眼珠盯着長生看了好一會兒,才軟軟地叫了聲“三伯”。長生應了一聲,小輝咬了咬手指,說:“要三伯抱抱。”長生接過小輝將他抱在懷中,小輝呵呵笑着,在長生胸前流了一大灘口水。
長生在龍府住了下來,享受着武陵山區的安寧。這裡空氣很好,花朵開得格外漂亮,夜間睡覺的時候還能聽見蟲鳴和山間吹來的山風之聲。父親母親都很隨和,對他簡直是溺愛,生活上的事□□無大小都要細細過問,父親還說等他的病完全好了便要教他武功強身健體。長生想不起來從前的事情,努力適應身邊的一切,彆扭了一陣子就能很順口地叫爹孃了。當然,他最粘的人還是池綠,可能是因爲醒來後第一個認識的人是他,所以一旦見不到他就無法安心。
娘平日裡很少出門,愛好是做甜點做飯菜,幾乎每日都要新創一兩個菜式,長生也樂得當她的品嚐師,每日過得分外開心。父親白日裡一般會出門打理公務上的事情,但事實上公事上的事情差不多都是大哥在做,家裡最忙的就數大哥了,長生到現在還只見過他一次,平日裡忙得影子都見不着。大嫂每日陪陪小輝,教他讀書寫字。而他……吃了睡睡了吃,沒多久就長胖了一些,氣色比剛回家時好多了。
幾日後慕容郅憤憤離去,走之前不忘瞪長生一眼。他原本想邀池綠去蜀地做客,卻被拒絕了,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裡去。長生對慕容郅的反應感到疑惑,卻也不去深究。他想慕容郅大概是嫉妒他二哥喜歡他多過慕容郅的緣故。他覺得他二哥似乎不怎麼待見這個朋友,雖說慕容郅好像很厲害很了不起的樣子。聽父親說,蜀王是蜀地的霸主,管理着許多個郡縣。長生想起父親是郡守便問了是不是武陵郡也歸他管。父親笑着說道,武陵郡是楚王的地方,從前沒有楚王的時候便無人管問,自己且過自己的。現在倒有了個新楚王,剛剛上任的。所以需要按時遞交文書上去,向楚王述說當地的情況。
在龍府的時光雖然慢,卻過得挺自在。小輝常常纏着他,要他一塊玩。那小孩是個精力旺盛的孩子,從前愛纏着池綠,現在又纏上了他,一見了他便叫着“三伯三伯”跟在他屁股後面不肯走。
龍府的錦鯉長得特別壯實,長生時常給它們喂點飼料之類,看着它們爭相搶食,覺得有趣。閒時也讀書,池綠的書房他可以隨便進,令他沒想到的是他的二哥似乎並不讀四書五經,論語孟子之類全墊了桌角,書架上放的是些奇奇怪怪的書籍。有些是市面上流行的志怪,有些是奇門術數地方誌,有些是醫書藥書,武功秘籍也不少。有次看了本叫《百鬼錄》的書,把他嚇得不輕,把書藏在隱蔽的角落裡,再也不去翻它。
池綠也是個閒人,不過有時會突然消失一陣,誰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而爹孃想找他,只要放只鴿子,帶封信,用不了多久,池綠就會從屋頂上跳下來,像沒離開過似的。長生問他去了哪裡,他說自己去了山上,再問就笑而不語了,說要等他身上病完全好了就帶他去玩。娘說他是去了苗人谷,谷裡有瘴氣對人身體不好,他現在沒好全所以不能去。
長生覺得自己沒病,除了記不得從前的事情以外身體好得不得了。脖子上和手上的傷早就結痂,好得差不多了。他好奇自己脖子上的傷是怎麼來的,像是用劍劃過,池綠說他是貪玩不小心用劍碰了脖子。對此長生半信半疑,他覺得自己應該還沒貪玩到那種程度纔對。雖說失憶,他覺得自己似乎是會功夫的,一日見池綠在後院練劍腦子裡竟想起幾套劍法,連忙跑過去問道:“二哥,我學過功夫嗎?”池綠轉過頭看他,白色的衣袂飄飛,長生有一瞬的恍惚,覺得似曾相識。
“自然是學過的。你想練練?”說罷丟給長生一把劍。“和我練兩招吧。”
長生接過劍,腦子裡的武功招式一瞬間全涌了上來,只凝滯了兩下,便能運用自如了。
二人以劍對劍,劍身相碰發出鐺鐺之聲,不一會兒長生就看出池綠的武功遠在他之上,自己這邊氣喘吁吁他那兒輕鬆自如,如燕子般輕巧。過了半個時辰,長生體力不支,坐下直喘氣。池綠那邊和沒開始比試時差不多,氣定神閒,悠然地走到長生邊上坐下。
“二哥,……你真厲害。”長生邊喘氣邊說。
“小曄若是再練上幾年,就能跟我差不多了。”
“二哥,我的病早就好了,你帶我出去吧,娘說你去了苗人谷,谷裡是不是很好玩啊?所以你才常常去。”
“玩?說好玩……倒也有好玩的,想去的話以後帶你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