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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忘憂

29.【第二十九章】忘憂

赫連戰,燕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叱吒邊關,榮極一時。只要有他在,周邊之國無人敢犯燕國土地分毫。然而赫連戰死後,燕國便沒有如此的戰神出現了。前些年的邊關之亂,花了好幾年才初初平定下來,折損了不少兵馬。

赫連戰的兩個兒子都先後戰死沙場,先赫連戰而去。唯一的女兒,嫁與了當今聖上,也就是現在的仁德皇后。赫連一家榮華極盛,爲燕國大族。雖說赫連戰的後人只剩女兒一支,但他的兄弟親戚都拜官封侯,在朝中頗有勢力。雖說長生不喜歡慕容德馨,卻對他外公赫連戰十分崇拜。赫連戰在他心中仿若神一般的存在。爲國征戰,成爲赫連戰那樣的戰神是許多燕國少年的夢,也是長生的夢。

當今聖上其實並非嫡子,只是貴妃所生。蜀王慕容延爲皇后所生,卻是廢后。當年先帝突然去世,未來得及下詔,是赫連戰力保慕容成,才使他登上帝位。成帝登基后帝位不穩,也是赫連戰一手扶持,殺死了幾個想謀反的親王。這麼一鬧,到最後成帝的手足只剩下封地在蜀地的慕容延而已。而成帝一直對蜀王慕容延有所忌憚,直到前幾年慕容延去世才稍稍安心一些。

長生略略想了想,裡面說話的那人,應該是慕容延的獨子,慕容郅了。

沒想到,這人竟是打算謀反的。

慕容郅的聲音與那天聽到的黑衣人的聲音是一樣的,又有池綠在側,應該是那人無疑了。裡面有一人當是這花船的主人劉奎,劉奎是楚地最大的富商,人脈甚廣,慕容郅想拉攏他,也是人之常情。另外幾人長生就猜不到了,剛剛開門那剎只是匆匆一瞥,他的視線又大部分放在池綠身上,顧不得那麼多。房內人隔窗門較遠,也聽不太真切。屏息細聽着,略略聽到幾句,大概說的是準備招兵買馬之事,還說到成帝早年有疾,及派人入宮行刺……

長生越聽越驚,聽了一些話後,纔想起應早些回去,免得被人裡面的人發現。畢竟謀反這種事情不是鬧着玩的,自己在外偷聽若是被他們發現,後果可想而知。

然而長生雖知道其中利害,腳下像生了根似的,一步都挪不動。

就在此時,船身猛地晃了兩晃,走廊上吊着的燈籠也劇烈地擺動着,長生一時不察,差點摔了一跤,在晃動中,走廊裡掛的好幾幅字畫掉落在地上,花瓶也掉了一個,發出清脆的破碎聲。長生呆愣了一下,沒想到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簡直是天意弄人。

“出什麼事了,走廊上有人?”是慕容郅的聲音,長生聽見有腳步聲朝門口走來。

另一人道:“恐怕是碰上浮木或礁石了。”

門倏地打開,出來的人讓長生愣了一愣,那人見門外之人是長生,也愣了。

“池綠,怎麼了?”慕容郅問了一聲。

池綠見是長生,震驚之餘本想裝作什麼也沒看見,那一瞬的驚訝卻被慕容郅所捕捉。

“是你?”慕容郅見長生在外,眼中殺氣盡現。長生看着眼前這人,俊美而冷酷,眼神厲得像獵鷹一般,長相竟與當朝太子慕容德馨有兩分相似。

“長生……你,怎麼來了。這兒可不是玩的地方,快回去吧。”長生能聽出池綠的語氣有些許忐忑。

“他聽見了。”慕容郅聽了池綠的話,只冷冷地回了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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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後退一步,卻被人狠狠捏住下顎。就在剛剛這一瞬,慕容郅竟已到了他面前,離他不到一寸。長生沒想到慕容郅竟有這般好功夫,他抽出腰間的佩劍想與之抗衡,雙手卻被反剪身後,動彈不得。原以爲自己功夫還不錯的,沒想到,在他手裡,自己竟完全沒有迴旋的餘地。欲出言辯駁,卻不知該如何說起,他確實聽到了,此話不假。撒謊一事,長生自小就不擅長的。

“郅哥兒,你要把他怎樣?”池綠問道。慕容郅嗤笑一聲,道:“自然是殺了他。池綠,你不會連這種事情都不會處理吧。”

長生還想反抗,身上的幾個大穴被點,被慕容郅扔進廳內。廳內燈火通明,長生只覺得刺眼得厲害。房內還有三人長生並不認識,一人方臉,年約四十,身形健壯。一人年約五十,身材瘦高,頭髮和鬍鬚都有些白了。另一人也是四十來歲的年齡,大腹便便,打扮華貴。

“殿下,真是對不住了,手下人疏忽,竟讓不相干的人混了進來。”見長生被扔了進來,年長那人連忙嚮慕容郅賠不是。大腹便便的男人搖了搖扇子,手上戴的戒指閃閃發亮:“我原以爲劉大官人的船是再安全不過了,沒想到除了會猛晃,還能出現不相干的人……”

年長那人正是劉奎,聽得男子挪揄,臉上有些掛不住。

方臉身形健壯的男子走到長生面前,威逼道:“是誰派你來的?還有沒有其他人?”

長生掙扎着擡起頭,道:“我不過碰巧路過,不知幾位聊的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消息,怎麼這般慌亂?”

慕容郅想起與長生同來的似乎還有位神秘的蒙面公子,扯起長生的發,在他耳邊道:“告訴我,跟你在一起的那位蒙面的公子是誰?”

長生被扯得生疼,卻無力反抗。他心道不好,就算慕容郅把自己處理掉,說不定過後還會找上慕容朝暉的麻煩。此次慕容朝暉帶上船的人不多,而這船是他們的地盤,此種情形勢必會對慕容朝暉不利。

“他跟這事沒什麼關係,是我一時好奇恰巧路過,別找上無辜的人。”

長生堅持不說,慕容郅見逼問不出,將佩劍抽出輕輕劃過長生光滑的脖頸,細細的血絲立刻蜿蜒而下。

“那好,我便先殺了你……”

長生閉上眼,哀嘆自己倒黴。此時此刻他只盼着慕容朝暉能不被他連累,平平安安回到楚王宮。沒有了他長生,慕容朝暉還能另尋一個伴讀。只是……他這輩子便無法報爹爹的養育之恩了……

脖子上的力道加大之時,長生卻聞耳邊風聲激變。再睜開眼時,他已不在慕容郅手中。抱着他的人,身上有種令人安心的味道。

“池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和他只剛剛認識幾天而已。”

池綠摟着長生,看向慕容郅:“郅哥兒,長生還是個孩子,不太懂事。你就這麼殺了他,他家裡人該多傷心。”慕容郅拭了拭劍上的血痕,道:“若我不殺他,死的很可能就是你我。畢竟這種事情,不是鬧着玩的。池綠,你平時似乎並不如此婦人之仁。你今日……竟是要爲了萍水相逢之人,得罪於我麼?”

池綠並不爲慕容郅的話所動,繼續道:“我們苗人有一種藥,名喚百憂解。喝下後能讓人忘記前塵,今日池綠正好帶着。”

“你就能保證他一定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敢以性命擔保。”

慕容郅一怔,看了池綠懷裡抱着的長生一眼,心中竟有種酸意:“呵,你讓他失了憶,又放他回去,與他同行的人不會追究?”

池綠略略想了一想,道:“我把他帶回武陵,三年之後再送他回去。那時你已舉事,也就無所謂他聽沒聽見。”

“池綠,你說真的?”

池綠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的藥瓶,遞到長生嘴邊,柔聲勸道:“長生,你就喝下吧,若你不忘記你聽到的一切,他們不會放過你的。這藥不苦,只要喝一小口便好。你失憶之後,我會好好照顧你。”

長生緊抿着嘴脣,並不張口。能活命固然比讓慕容郅殺了他更好,他也能明白池綠的一番心意。可一旦喝下這藥,他便會忘記一切。忘了慕容朝暉,忘了他父親……忘了他自己。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在龍城的父親想念他,每隔一月都會給寄來一封信。若是自己忘了、走了,誰來給他回信?歸根結底,都怪過盛的好奇心。今日若非池綠在,恐怕他馬上便會死掉了吧。

慕容郅冷哼一聲,道:“池綠,我看他並不想領你的情。若他真是朝中人,並非恰巧路過,豈不是白白辜負了你的一番心意。”

長生的眼中氤氳着水汽,池綠也似明瞭他的心事。兩人僵持了一陣,池綠在慕容郅詫異的目光中仰頭將瓶中的藥水喝下,低頭吻上長生的脣,將藥水餵了進去。長生只覺得脣上一暖,微涼的藥水經過喉嚨,從心底隱隱升起一種不可名狀的悲哀。脣與脣接觸的那一剎,長生記起自己做過的夢,心中竟強烈地想起慕容朝暉來。他靠近池綠的耳朵,輕聲道:“池綠,我朋友他……”

“你放心,好好睡一覺,我不會讓他找你朋友的麻煩。你家在荊州城何處?”

長生知道池綠想着三年後將他送回的事情,可又不能告訴他自己所住之處,只好道:“我家很好找,只要在荊州城最熱鬧的街上找孟長生的家人就可以了。”

“夠了!”慕容郅怒斥一聲,長生只覺得耳邊震得厲害,腦子卻越來越迷糊混亂,過去的事情一一在他眼前掠過。中秋十五夜宴、元宵的燈會、月夜下的紅蓮池,還有……數年前正在哭泣的慕容朝暉。他想,也許人死的時候就是這樣吧,再醒過來的時候他不再是從前的他,算是將人生重新來一次。

此番都是他的過錯,若不是自己貪玩,又怎麼會碰上這種事情?慕容郅要玩刺殺,玩叛亂,到時候宮中宮變,對身在楚地的慕容朝暉並不會有太多影響,慕容朝暉只要安然待在楚地,一定會平平安安的吧。爹爹他人機靈着呢,早就跟他說過楚地說不定更安全,定能保全自己。只是……自己消失之後……不知他會急成什麼樣子。朝暉……他也會爲自己着急吧。若是有一天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那該多好……

“夠了池綠,別在我眼前做這種事情,我可不記得你有這種愛好!”面對發怒的慕容郅,池綠只是淡淡一笑:“池綠只是給他喂藥而已,郅哥兒爲何反應如此過激?”

慕容郅自覺有些失態,將劍上的血跡拭淨,收回劍鞘,恢復了冷靜。

“好了,此事就這樣吧。明日過後就要分道揚鑣,書信來往切記莫引起他人懷疑。”

其餘幾人皆是連忙應聲。

池綠看着自己懷中緩緩閉上眼睛的長生,撫了撫他額前的幾縷亂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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