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雖記得父親告訴過他要遠離不正經的人,卻又想知道這些,易楓的聲音他在耳邊迴響,蠱惑着他,長生猶豫之下竟微微點了頭。上樓時長生方又記起他是怎麼進來的,當即小聲問道:“我前面進來的那兩位客人,也是來尋歡作樂的?”易楓笑:“進了南館不尋歡作樂要做什麼?”長生低下頭去不再言語,心想着池綠怎麼會喜歡男人,還來這種地方。不過……他是跟着黑衣人來的,說不定只是來陪那個黑衣人而已……
進了廂房,易楓反手將門關上。湊近長生,在他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長生警覺地後退幾步,退到牆邊。
“公子,你那麼害怕做什麼,難道還怕我吃了你不成?我靠近你,只是想和你說話而已。”
易楓隨後湊到長生耳邊小聲說了一些話,長生聽得雙目圓睜,一臉的不可置信。趁長生出神,易楓更近一步輕輕咬了他的耳垂,長生猛地將他推開,不走正門,竟從窗戶一躍而出,風一般不見了蹤影。易楓趴在窗臺上看着遠去的少年,脣邊掛着一絲邪佞的笑容。
還真是個單純的孩子……
房內爐火整旺,上面放着茶壺。壺中的水沸騰之後,一雙柔若無骨的手將茶壺拎起來,將沸水倒入三隻白玉盞中。一個年約四十臉型方正的男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道:“碧水,你泡茶的技藝是越發的好了。”年約十四五歲的妖媚少年笑道:“封大官人過獎了,茶的味道好是因爲茶葉和水原本就是極好的。”
“你這小東西,現在倒學得謙遜起來,越發討人喜歡了。”男子笑着摟住那喚作碧水的少年,將手伸進他衣裳裡,慢慢撫弄,惹得少年嬌笑連連。隨即轉過頭對另一名隨侍在側的少年說道:“碧華,給榮公子端茶。”
名叫碧華的少年小心翼翼端起茶杯,遞到容公子面前,臉蛋微紅。方正臉的封姓男子見了笑道:“容少,你的魅力不小啊,連南館裡的小倌見了你都會臉紅。”容公子從碧華手中接過茶盞,只淡淡說了句:“封先生說笑了。”
遞完茶後碧水偷偷看了容公子一眼,將桌上的最後一杯茶端給房間另一側的一位白衣公子。那位容公子年約二十幾歲,模樣威嚴,英俊得很,眼神凌厲地像把刀,直直剜入他的心裡,讓他臉紅不已。而這位白衣公子又是另一種樣子,眉目如畫,眼眸如泉水般清澈,整個人安安靜靜的。他似乎並不喜歡跟他們這些小倌待在一起,一個人去偏廳逗弄鸚鵡和畫眉鳥了。白衣公子柔軟的黑髮披在肩上,襯得整個人都柔和起來,修長的手指拿着一枝細竹籤逗弄着籠子裡的鳥兒。碧華將茶盞放在他身後的桌上,輕聲道:“公子,請用茶。”白衣公子並未回頭,只說了句:“就放那兒吧,我過會兒喝。”
碧華回到主廳,只見封先生眼神穿過主廳和偏廳間拉開的簾子,望向那抹頎長的白色身影。“容少,你這侍衛倒長得頗爲俊秀……”
容公子見封先生色心大起,心中頗有不屑,道:“池綠並非我的侍衛,只是陪我前來遊玩。”
“哦?……”封先生逗弄着懷中的少年,眼睛卻看向偏廳中那抹白,心中若有所思。這樣的氣度,也確實不像區區侍衛而已。“不知池綠是什麼來頭?”
“封先生,你我二人來此似乎並不是爲了討論池綠的事情。”
封姓男子連忙道:“是是是,那就請容少賜教,封某洗耳恭聽……”揮手讓碧水和碧華先在門外候着,二人進入正題。池綠撥弄着籠中的鳥兒,對二人的談話充耳不聞。話畢,封姓男子摟着碧水去了另一個房間,碧華則端着茶盞和酒杯出去了。容少嗤笑一聲,緩緩走向池綠。
“沒想到,姓封的竟是這樣的人。”
池綠放下手裡的竹枝,籠子裡的畫眉叫得正歡。他道:“他武功很高。”
“剛剛他說的話,你在意嗎?”
池綠微微一笑:“怎麼會。只是……容公子下回要是還在這種地方會客,池綠就恕不奉陪了。”
容公子嘆了一聲:“池綠,你是我最信得過的人之一,帶上別人,我總是無法放心。家父和令尊好歹是世交,你對我就別那麼生疏了。沒人在的時候,別叫我容公子。”池綠回頭,微微笑了笑,眼睛裡卻沒有笑意:“郅哥兒,家父欠令尊一個人情,池綠會盡量還你。不過……你讓池綠知道這麼多事情,池綠還真怕被滅口呢。”
長生一路狂奔出去,腦子裡暈乎乎的,剛剛易老闆的話時時在他耳邊迴響。
原來……原來男子與男子……竟是要這樣交合的……
長生心跳得厲害,不覺間奔至湖邊。湖中白鷺飛翔,盤旋于波光粼粼的湖水之上。長生在湖邊看了好一會兒白鷺和盪漾的湖水才慢慢平靜下來。他罵了自己一聲,真不該好奇去了那種地方,做人就該堂堂正正潔身自好,不該去這些齷齪的地方。喜歡一人就跟那人白頭到老,永遠不生背叛之心。爹爹就是那樣,娘過世以後沒有續絃再娶,也從不去秦樓楚館,寂寞的時候只喝酒解悶而已。長生也想這樣對一個人永遠不生背叛之心,不過……他若是真喜歡慕容朝暉,怎麼可能白頭偕老?若是以後與別的姑娘成親,就是背叛自己的心,長生做不到。難道要一個人孤獨終老嗎?在料峭春風中,長生覺得孤獨。
天色漸暗,珍寶客棧中,慕容朝暉驚訝地發現長生不見了。
“什麼?長生從早上出門,到現在還不見人影?”
小雙也急紅了眼。她和燕子在客棧周圍的幾條街上都找過了,侍衛也出去找了一回,就是沒找着。“長生公子早上是高高興興出去的,我們也沒怎麼在意,他每回出去晚飯前定會回來,今日卻一直不見人影。”
慕容朝暉和江陵在聽雨樓聽屬下彙報蒐集來的消息,不知不覺間就過了一天。回來時本想見到活蹦亂跳的長生,未曾料到他竟沒回客棧。
“長生雖然活潑好動喜歡出遊,不過他是知道分寸的,不會讓我們擔心。江陵,今日有暗衛跟在長生身邊嗎?”
“有一個,也沒回來。但若是長生公子遇到危險而他一人不能解決,會飛鴿傳信找其他人前去營救,而屬下這邊並未接到求救的書信。”
“也就是說……長生要麼沒有危險,只是耽擱了,要麼就是……暗衛還沒來得及……”想到這兒,慕容朝暉突然覺得胸膛的某處,針扎一般隱隱作痛。這兒是武林會,武林高手多如牛毛。若是真發生了什麼……
慕容朝暉顧不得休息,連忙出門去找人。江陵也派了好幾個侍衛和暗衛明處暗處去找。就在大家一籌莫展之時,少年卻沿着青石板的路,一步一步慢慢向客棧走來,低垂着眼簾,心事重重。
“長生,你去哪兒了?”見長生自己出現,慕容朝暉的心放了下來,想說他幾句不該讓這麼多人擔心,卻見長生心事重重,便把後面的重話給嚥了下去。
“沒去哪兒,去湖邊散心了……”長生見慕容朝暉和其他人全聚在一塊,知道是自己不回客棧讓大家擔心了,覺得內疚。“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是我不好……”
小雙見長生不怎麼高興,連忙道:“公子定是餓壞了吧,我和燕子做了你最愛的桂花糕,還有很多好吃的東西。”
“謝謝你,小雙姐姐。”
長生悶悶地吃了頓飯,儘量讓自己看上去高興一些,不過氣氛還是有點沉悶。而對面坐的人又是慕容朝暉,不禁有些緊張。慕容朝暉看着長生低垂的眼,覺得有些奇怪。長生從前偶爾會憂鬱一陣子,他斷定應當是思鄉思家所致,不過像今日這般早上時還高高興興,這會兒回來卻鬱鬱寡歡,實是令人詫異。
飯後,長生回房休息,慕容朝暉命江陵叫來跟在長生後面的暗衛,問道:“長生今天出去到底見了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一身黑衣的暗衛半跪在地上,衣襟上有梅花圖案,看那眉眼,分明是前兩日在武林會上獲勝的李清。
“長生公子今早出去時興高采烈的,後來見了唐雲有些敗興。”
慕容朝暉皺眉,心想那唐雲是不是有意爲難,便道:“他們打起來了?”
“不,唐雲跟小公子說了許久的話,小公子不耐煩,後來看到對面上房住着的的白衣人,就跟了上去。”
“然後呢?”
“白衣人和黑衣人在一塊,長生公子似乎並不想跟黑衣人見面,但見二人進了南館,一時好奇,就跟了進去。”
“南館?”慕容朝暉詫異道。
“南館是……龍陽之好者尋歡作樂的地方。”李清猶豫之後,還是解釋了一下。慕容朝暉手一抖,差點將茶水灑在身上。
“小公子一開始不知道南館是什麼地方,知道後很是震驚,不過好像對此事挺好奇……就……跟着南館的老闆上了樓。屬下本想跟過去,不過只一會兒小公子就臉色通紅地從窗戶跳出來了,後來一直在湖邊發呆,心情不太好。”慕容朝暉看着李清,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你先下去吧,以後他若出去你也跟着。記住,別讓不三不四的人離他太近。對了……你跟着他這件事,絕不能讓他知道。”
“是。”李清抱拳回道,隨即從窗口躍出,消失在夜幕裡。
李清下去之後,慕容朝暉端着茶坐了好一會兒,回過神時才發覺茶已經涼了。
長生他……到底是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嚇到了,還是……因爲在意那個叫池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