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傍晚,紅霞鋪了滿天。長生坐在走廊邊的欄杆上,靠着柱子,看着庭中兩株半開未開的桃花,陷入了胡思亂想之中。他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所以晚上老是夢見慕容朝暉,夢見他抱着他,還……長生猛地搖頭,決定不再想了。牆頭上兩隻貓兒喵喵叫着,慢慢靠近,交頸相纏。長生看着夕陽中粉紅的桃花,聽着刺耳的貓叫聲,心想着是不是因爲春天到了的緣故,貓兒發情,他也跟着發了,而且發情的對象還這麼了不得……
長生覺得他春夢的對象是慕容朝暉應該是他沒有接觸過多少女人的緣故,特別是同齡的。楚王宮裡除去小雙和燕子是有很多小丫鬟,不過他都沒仔細看過,更沒注意她們長得好看不好看。而且那些小丫鬟多是擺設,除了小雙和燕子外,沒有近身服侍的。剩下的都是男人,連伶人也沒個女的。應該是……他所接觸的人當中慕容朝暉長得最美,所以纔有了這些不該有的念頭……
“長生,你在做什麼?再這樣揪下去,這桃樹都要被你揪禿了。”
長生回過神來,見來人竟是慕容朝暉,一時慌了神。他剛剛心煩之際,竟一朵一朵地揪了不少桃花,細碎的花瓣和未開的花骨朵撒了一地。
“殿下……”
慕容朝暉微微蹙眉:“不是說過了嗎,直接叫我的名字,最近怎麼又開始見外了?”
長生看着夕陽中慕容朝暉清亮的眼眸,心如撞鹿。
慕容朝暉步步走近,柔聲道:“長生,最近徐溫和陸放都說你有些心不在焉,是不是覺得累了,課業太重?”
長生搖搖頭,都怪自己最近那麼愛胡思亂想,連夫子們都看出來他心不在焉了。
“最近沒什麼要緊的政事,你陪我去洞庭吧。洞庭春*色正好,錯過春光就可惜了。”
長生詫異地看了慕容朝暉一眼,慕容朝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頂。長生紅着一張臉,靜靜看着眼前人,慶幸正好是日落的時候,霞光滿天,慕容朝暉定然看不出他的臉紅。
“聽說三月江湖俠客們會在洞庭聚集,舉行比武大會。我身爲楚王,自然也想見識一下楚地英雄少年們的風采。長生,你不是一直想去洞庭麼?”
長生點點頭,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這就好,你去準備準備要帶的東西,後日早晨出發。”
從荊州去洞庭,一半水路一半陸路,飽覽湖光山色。因爲並不急着趕路,他們第四日纔到達洞庭南岸,在一個小鎮白水鎮上住下。楚王出行之事保密,帶的隨從不多,除了武功頂尖的幾個就只帶了小雙燕子等人伺候,出行制度也一切從簡,外人問起只說是富商之子,來洞庭遊玩。
白水鎮歸長沙郡所管,隔壁的小鎮就屬武陵郡了,兩個郡縣交界的地方最容易導致無人管理的情況出現,因此也就成了江湖人士比武的好地方。郡縣交界之處兩邊太守都不好插手來管,因此鬧得大些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楚地尚武風氣極重,江湖俠客不少,每年在武陵郡與長沙郡交界處都會有一場比武大會,吸引着楚地各郡縣甚至更遠一些地方的習武之人前來比試。白水鎮地方小,不過客棧倒是有不少,鱗次櫛比地排列着,酒家茶樓也一間接着一間。每年的比武大會都會有衆多英雄好漢前來投宿,今日距比武大會開始的日子還有五日就已經陸陸續續有人前來投宿,再晚來幾天恐怕就沒地方可住了。
他們現在住的客棧名叫珍寶客棧,是這白水鎮上最好的一家客棧,幾人到達時天字號的客房只剩下兩間,慕容朝暉便和長生各住一間。長生覺得自己住那麼大一間客房簡直是浪費了,想和小雙他們住普通的客房,不過慕容朝暉堅持長生住在隔壁更能保護他的安全。
住下的第一天晚上長生便發現對面的兩間天字號客房並沒有人住,問了小二才知道這兩間房早就被人訂下,銀錢都付過了,只是客人還未到。住天字號客房每日花費的銀錢是十五兩,雖說這個價錢還算不得天價,卻是這一帶普通小戶人家大半年的花費,普通人是承受不起的。而這兩位客人竟然付了錢卻又不住,這不是白白地扔銀子麼?簡直太浪費了。
長生倚在窗戶邊上,看着下面日漸熱鬧的集市,把玩着一枝從客棧後院折來的桃枝。身體裡激盪着一種興奮勁,越來越躁動不安。江湖……江湖……原本只在小說裡讀過,現如今卻有真真正正的江湖要出現在他的眼前了,怎能不興奮?將系在腰間的竹笛抽出,隨意地放到嘴邊輕輕吹着,一曲《折楊柳》曲便飄了出來。《折楊柳》雖爲傷春惜別之曲,但長生心情愉悅,吹起來倒帶着些歡快。洞庭之行是真的讓他把前些日子一直介懷的事情給沖淡了。
坐在窗口的位置,可以遠遠地看到渡口那邊駛來的船隻,一艘大船緩緩駛來,長生盯着遠處的白雲以及湖面上幾隻白鷺,將《折楊柳》換成了《梅花落》。他目前就只能完整地吹這兩首曲子,別的還沒學會。
船上下來一行人,爲首的一人帶着斗笠以黑紗蒙面,身穿玄色衣裳,腰間佩着一把寶劍。雖看不到容貌,從他的打扮來看,倒像是個了不得的神秘人物。長生看着那行人緩緩向這邊行來,徑直走到珍寶客棧樓下。珍寶客棧的老闆連忙熱情地招呼他們進去,比昨天招呼他和慕容朝暉熱情多了,看來是貴客。
長生動了動身子,卻不料將那枝桃花給掉了下去,他連忙低頭往下看,那枝桃花正好被黑衣人後方的一人捏在手裡。那人擡頭看向長生,長生全身怔了一下,還沒等長生細看,那人嘴角牽出一絲淺淺的笑意,跟着黑衣人進了客棧。
長生正微微出神,外面傳來輕微的叩門聲。“長生公子,我可以進來嗎?”是小雙的聲音。長生連忙跑去開門,道:“小雙姐姐有事兒嗎?”小雙徑自走到客房內,將手上的衣物整齊地放在牀邊的衣櫥裡:“這是前兩日換下來的衣物,已經洗淨曬乾了。還有,殿……穆公子讓您到樓下用午膳,說用過了出去走走。”
“麻煩小雙姐姐了。”
小雙笑道:“應該的,長生公子,都這麼久了,還和奴婢客氣什麼呢。”
長生拿了佩劍準備出去,迎面而來的是剛剛的黑衣人,他身後那人手裡還拿着他剛剛不小心掉下去的桃枝。“池綠,這一路上有勞你了。”黑衣人說話聲音沉穩,步伐穩健,看來是有功夫的。長生再看他的穿着,玄衣以金絲繡邊,腰間圍的是玉製的腰帶,佩着的寶劍上鑲着無數珠寶,身家不一般啊。
“容公子這是哪裡的話,陪公子出遊,是池綠應該的。”十分客氣的語氣,甚至帶着些許的疏離。
見了那叫池綠的人,長生又是一怔,見他手裡還拿着自己剛剛掉下來的那枝桃枝,長生有些不自在。等黑衣人進了自己的客房,叫池綠的那人卻突然轉過身來,朝長生微微笑了一笑:“這位公子,不知怎麼稱呼?”
“我……我姓孟,你喚我長生即可。”
“我叫池綠,就住在你對面。謝謝你的桃花。”
池綠的年齡應該比長生大一些,穿着上跟玄衣人比起來再普通不過,只是尋常的白衣而已,料子也是尋常的料子,披着一頭烏黑的長髮不去打理,顯得有些慵懶。他身材頎長,身量很高,大約比長生高出半頭多,腰間佩着一把短匕首。普通的匕首,看不出有什麼特別。
池綠給長生的感覺很奇怪。他很溫和,長相很好,雖不像慕容朝暉那般整張臉精緻到極致,卻很靈動,說話或是動作看上去很自然,即使說客套的話也沒有做作的感覺。長生覺得這要歸功於他的眼睛,很純澈,就像剛從羣山中衝出來的溪流一般。如果說慕容朝暉是天上的仙人,這池綠就像是瀟湘大山中的山神了。雖說他的打扮很普通,但很難把他看作一般人,即使是普通人,從氣質上說,他至少是個很特別的人吧……
這是長生第二次在陌生人面前緊張。他撓了撓手心,看着池綠進門時頎長的背影,視線不自覺地被吸引住,直到池綠進了房間,把門關上,長生纔回過神來,連忙往樓下走去。慕容朝暉還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