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下了雪,雪花簌簌掉落,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房中漂浮着一種冷冷的香味,像是梅花加上了冰雪的味道。長生鼻尖嗅着清香,覺得房間內的溫度又降了些,將腦袋伸進被窩裡繼續睡着。
夢裡是一片梅林,梅花紅紅白白開了滿山,燦若雲霞。長生在漫山的梅花中吹起橫笛,梅花瓣徐徐落下打在肩上,散發着冷冷的香味。慕容朝暉就坐在他身邊,身着淺綠衣衫,披散着如瀑黑髮,手裡拎着白玉酒壺。曲畢之時,給他遞上一杯。
二人喝着喝着,不知怎的就糾纏起來。長生有些發矇,心裡沒有拒絕的意思,身體反而越來越熱。二人交纏了一會兒,長生越發覺得難受得厲害,想找到一個宣泄的出口。就這麼僵持了一會兒,腦袋卻突然清明瞭些,猛然驚醒了過來。
長生猛地坐起身,透過薄薄的窗紙看到窗外一直有什麼在簌簌下落。
是梅花落了麼?
他撫了撫額頭,發現自己出了不少汗。
剛剛的夢……實在是太荒唐了。天剛矇矇亮,不然再睡一覺吧。長生這樣想着,拉了拉被子。
“嗯……”慕容朝暉轉了個身,朝着長生這邊挪了挪,如瀑黑髮披散在枕間,衣帶未繫緊,露出胸前一大片白皙的皮膚。長生連忙捂上自己的嘴,呆呆地看了一會兒,不相信地擰了自己大腿一把,會疼,很疼。慕容朝暉……他怎麼會和自己睡在一塊?
想起剛剛的夢,長生驚得後退,腦袋磕在牆壁上,疼得差點叫出聲來。
看着慕容朝暉又翻了個身,有醒來的趨勢,長生連忙輕手輕腳穿上衣褲,風一般地開門出去,逃掉了。
門外雪下得正大,長生冷得顫了兩顫,不敢回房間睡了。天方矇矇亮,紅色的梅花瓣灑在雪地上,有種淒厲的美。空氣中漂浮着冷冽的清香,長生嗅了嗅,這味道他在夢裡聞過。剛剛發生了什麼事他不是很清楚,夢倒是記得挺明白。夢裡他和慕容朝暉擁抱糾纏着,就像戀人一般。他還記得醒來時看見慕容朝暉就睡在他身邊,睡得正甜……
長生嚇傻了,在雪地上慢慢走着,一步又一步,嚇飛了幾隻清早覓食的小麻雀。來來回回地,雪已經漸漸小了。
“長生公子,新年好!”長生被嚇了一跳,回過頭去,燕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長生扯出一個笑容:“燕子姐姐,新年好。”
“長生公子,昨晚睡得不好嗎,怎麼眼眶都黑了?昨晚上喝酒喝到很晚吧。”
長生木然點點頭。
“這麼早出來是因爲肚子餓了嗎?早點恐怕還要等一小會兒。”
長生繼續點頭。
“公子若是餓得厲害,奴婢先給您拿些昨日就做好的糕點過來……”
燕子連忙跑進廚房,端了盤糕點出來,將糕點盤遞給長生。長生捏着幾塊糕點,在燕子疑惑的眼神中繼續邁着步子,往遠處走去。
慕容朝暉醒來時,長生並不在身側。伸手摸了摸身側長生睡過的地方,已經沒有什麼溫度了,只有淺淺的凹痕。
這孩子平時起得這般早麼?看來是自己貪睡了。
慕容朝暉穿上衣裳,走出門去,小雙恰好端着洗漱的用具過來。
“殿下,您今日早起了一刻。”
“長生呢?”
“奴婢今早未曾見過長生公子,不過公子常常早起去練武場練劍,恐怕這會兒在練劍也說不定。”
慕容朝暉點點頭,在小雙的伺候下換了件更厚實的衣裳,洗漱完畢後出門看雪。
昨夜入睡後下了場大雪,現在還在下着,不過已有漸停的趨勢。積雪的厚度大概有兩寸深,踩上去咯吱作響。庭院中,梅樹下,梅花的花瓣撒了一地,幾隻小麻雀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嘰嘰喳喳叫着。
昨晚他睡得很好,原以爲頭一次和別人睡覺會不習慣,沒想到有種安心的感覺,也許因爲那人是長生吧。慢慢踱步至練武場,長生手執寶劍,在細雪中練着劍法。細小的雪花被劍氣所影響,在空氣中無端緒地亂竄。少年的身形雖不強壯,但四肢修長健美,舞起劍來有種別樣的美感。等招式結束,慕容朝暉方問:“長生,怎麼一大早就來練劍了,不是放假休息了麼?”
聽見慕容朝暉的聲音,長生手一軟,差點把劍給丟了出去。擡起頭時,慕容朝暉正站在不遠處,微笑着看他。
“殿下……您……”長生不敢看慕容朝暉的眼睛,盯着樹梢上的小鳥,舌頭打結,說不出話來。
慕容朝暉蹙眉,長生怎麼又管他叫“殿下”了?
“不是說了以後要像朋友那樣不見外麼?”
長生低着頭,回了聲是。
慕容朝暉上前去拉了長生的手:“快去吧,用飯的時辰到了,不用早膳怎麼行?”長生愣了一下,將劍收回劍鞘,木然跟在慕容朝暉身後。
“方纔我問過幾人,都說沒見你。燕子倒是見過你,卻不知道你後來去哪兒了。小雙說你恐怕在練武場,我便過來找你了……”慕容朝暉說完這話,回過頭去,見長生一言不發,似有心事。
“長生,你怎麼了?”
長生回過神來,連忙搖頭:“沒……沒什麼……”
“有心事?”
“沒……沒有……只是昨日喝多了酒,有些頭疼……”長生一面說話,一面看着慕容朝暉。慕容朝暉好像沒什麼奇怪的反應,和平時一樣。那……應該是沒什麼吧……
只是做夢而已。
“昨晚……”長生試探性地說了兩字,卻又有些退縮。
慕容朝暉猜到他要問的話,說道:“昨晚你喝多了酒,我扶你回房你卻怎麼都不肯鬆手,便與你一同睡下了。莫非我睡相不好,擾了你休息?”
長生連忙搖頭,想起昨晚的夢,耳根發燙。
慕容朝暉看着長生眼睛下的兩圈黑,覺得說不定正是自己擾了長生的睡眠,心中有些內疚,拍了拍長生的肩:“頭疼的話一會兒讓小雙她們給你做些解酒的湯來,今日就好好休息。”長生點點頭,懷着心事,一路上沉默着。
自大年夜二人睡在一塊後,長生見到慕容朝暉時表情都有些奇怪。慕容朝暉倒沒覺得有什麼,只覺得兩個人一塊睡更暖和更容易睡着,誰知那日之後,長生像是與他沒往日那般親近了。以前還隨意叫他的名字,現在有時候又畢恭畢敬叫起殿下來,實在是令他有些不解。
對於長生來說,慕容朝暉與他同牀共枕這事實在是忐忑極了。那晚他醉酒之後,稀裡糊塗地拉着慕容朝暉一塊睡了,夢裡還夢到與慕容朝暉擁抱親熱,早上醒來時見自己真的與慕容朝暉同牀共枕,着實嚇了一跳。他雖知道沒發生什麼,可見到慕容朝暉的時候還是覺得不安。
長生陷入了困惑和焦慮當中。他一向喜歡慕容朝暉,希望能一直跟隨着他,但有時候又想跟他更親近一些。而如今竟夢見自己與他擁抱親吻,長生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了。也許……夢也只是場夢罷了。夢一向是離奇的,夢見這個……應該也不算太離譜。
就在這種焦慮中,楚王宮裡的梅花落了,春天也已經到了。
慕容朝暉見長生時常走神心不在焉,想起大年夜長生的醉話,認定他是思念故土所致。然而長生作爲他的親信,沒有詔命回龍城勢必會惹來一些閒話。既然長生沒有主動提起,他也就不提讓他回家探親的事情,只想着都二月多了,桃花已經開始綻放,是不是找個時間和長生去洞庭散散心?他記得長生許久之前就說過想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