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殿下的嚴厲要求下,長生第一次覺得自己並沒有多蠢,他花了一個月就把一本《論語》給背全了,比他預想的快了半年呢。然而四殿下卻止不住的搖頭,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無可救藥的蠢驢……
說是皇子伴讀,其實是皇子在教他念書。四殿下平日裡時常告假不去上課,關起門來自己鑽研。過了許久長生總算髮現了其中的原因。只要慕容朝暉打算去上課,總是會有一些小小的意外。例如三皇子宮裡的宮女不小心將湯水灑在四皇子的衣服上,例如下雨天的時候四皇子宮裡通向外面的路徑會被爛泥給擋住。就算去上了課,五六兩位皇子也會將夫子圍在中間一個勁地問問題,不讓慕容朝暉去問。三皇子慕容德馨還喜歡刁難他,故意嘲笑捉弄。因此慕容朝暉平日裡時常告假,在翠羽宮中自己唸書。
今日是探親的日子,他已經有一個月沒看到他爹了,雖說平日在家的時候他爹沒少罵他,不過口硬心軟,見他不高興了,又會轉過身哄他。
剛進司空府的大門,孟長生沒看到他爹笑,反而看到他爹愁着一張臉,欲言又止。張嬸麻利地端上飯菜,府裡的幾個小丫頭也忙着打掃。父子兩個挨着坐吃飯,孟司空沒忍住,夾菜的手有些發顫。
“長生,你知不知道關於四皇子的事情?”
“什麼事啊?”長生邊吃邊問,聽見“四皇子”這幾個字明顯有了興趣。
孟司空嘆了口氣:“真不知道你成爲他的伴讀是好是壞,哎……你也別多想,好好過你自己的,其餘的爹給你想辦法。”
“怎麼了啊爹,四皇子不是好好的嗎?”長生放下手裡的碗筷。
“我想你也該知道,四皇子並不受寵。原本四皇子也曾受寵過,甚至是最受寵的。那是蓮夫人還活着的時候……”孟司空頓了一下,陷入了回憶。“那時候你還小,不記得事呢。蓮夫人的美貌傾國傾城備受陛下喜愛,連帶的,蓮夫人的兒子慕容朝暉也頗得聖寵。不過好景不長,蓮夫人在幾年前的一天竟然突然變得瘋癲起來,終於……在八月十五中秋那天在宮裡的紅蓮池跳水自盡了。再後來,沒了蓮夫人,慕容朝暉的性子冷淡,聖上的恩寵也就慢慢地淡了。也許是不願回想和蓮夫人的事情,聖上從來不會單獨召見他,這幾年來更是像把他忘了一般。但三皇子等人依舊將他視爲眼中釘,處處爲難。四皇子不善結交,蓮夫人也不過是個美麗的舞姬,在朝中並無勢力,所以……四皇子的處境是十分危險的,我希望你能明白。”
聽了父親的話,長生回憶起他遇見慕容朝暉的那個晚上,那日正是中秋,他一個人穿着紅衣在開滿紅蓮的紅蓮池亭中哭泣,看上去那般脆弱無助,然而自己靠近,他卻又做出冷冰冰的樣子,拒人千里。
“爹,蓮夫人是不是喜歡紅衣?”
“你怎麼知道?”孟司空詫異道。
“我……我不過是隨便猜的……”
“對……蓮夫人生前十分喜歡紅色,那片紅蓮池就是皇上送給她的禮物,只可惜現在已無人打理了……”
跟着四皇子的一個月,長生注意到他平日裡並不穿紅色的衣裳,多半是些素雅的顏色,比如淡綠色和月白色。穿紅色的衣裳,也只在那一晚。他平日裡從未見過四殿下哭,他冷冰冰面無表情的模樣,讓不知情的人主動後退三裡,那晚之所以哭……是因爲想起母親了吧……
想到這兒,長生又開始同情起缺少母愛父愛的四皇子來。他雖沒感受到多少母愛,但父親是很疼他的。長生長到這麼大,連《論語》都還沒學全,都是父親慣出來的。而皇上日理萬機,又不止一個兒子,當然不會給可憐的四皇子多少關愛。想到這兒,長生暗暗發誓,自己一定要好好保護四殿下,不讓他受委屈。
孟司空見自己兒子呆愣的摸樣,以爲是自己把話說得太重,嚇着兒子了,連忙安慰道:“兒子別怕,你還有爹呢,要是四皇子有一日失了勢,你爹會想辦法不讓你受連累的!”
“你放心吧爹,兒子一定會好好保護皇子,不讓爹擔心!”
孟司空看着自己兒子傻愣愣的模樣,不禁搖搖頭,又嘆了幾聲氣。
“你以後回來一趟都不容易,在家就好好休息吧,多陪陪爹,明天又要走了……”
長生又盛了一碗飯,擡頭去看天邊的月亮,腦海裡浮現出四皇子俊美的容顏,嘴邊漾起一絲甜甜的笑意。說實話,能讓他和四皇子待一塊,他覺得挺開心。那人就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庭中,也是一道亮麗的風景,讓人移不開眼。
現下已經農曆十月,天氣漸寒,長生怕冷,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窗子是開着的,從窗子可以看到月亮。月亮的光很冷,照得人心生寒意。月亮能讓他想起慕容朝暉。朝暉……朝暉……比起早晨的陽光,長生覺得他更像月光,給人的感覺涼涼的,是一種冷豔的美。不過他相信小雙說的話,多和皇子聊聊,他會變得開朗起來。
第二日,長生整理了一堆東西,還從枕頭下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私房錢,都是逢年過節長輩們給的,有的已經換成了銀票,還有些碎銀子和銅錢。他除了出門偷買冰糖葫蘆和松子糖用了一些,其他的就沒動過了。拿出來數了數,零零碎碎的,加起來有一百多兩,長生笑得眯起了眼睛,心想有了這些錢應該能用上好一陣子了。
走到正屋,孟司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時不時嘆聲氣。
長生拽了拽背在背上的包袱,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說了一聲:“爹,我該走了。”孟司空回過神來:“長生啊,你就要走了?”說罷看了看天色,黯然道:“也是,都下午了,再不走,過一個時辰就天黑了。爹送你到宮門那兒去吧。”
父子倆坐着馬車慢悠悠地從司空府出發,長生時不時掀開簾子去看外面熱鬧的集市。
“長生,這是五張十兩的銀票。雖說宮裡用不上錢,但也說不定能用得上,你好好收着,以防萬一。”
長生興奮地把銀票收好,腦袋裡浮現出一整個冰糖葫蘆小攤的模樣。正好看到街角處一個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正在吆喝,連忙讓馬車停下,遞上幾個銅板買了兩串,自己咬着一串,給他爹遞了一串。孟司空接着糖葫蘆,有些哭笑不得。他這個兒子就是太單純太不懂人情世故了。說到底他孟家就這麼一根獨苗,長生這樣也是他慣出來的,怨不得別人。
“長生啊,或許是爹操心過了頭。現在皇子們還小,皇上龍體安康,離奪權鬥爭估計還遠着呢,你就好好長大吧。等你長大,皇子也長大了,你就不需要再做伴讀了。到時候誰排擠誰也好,都與你無關。你只要平平安安過日子,長命百歲就好。不過……爹這麼說了,你也不要完全放下心來,要時刻注意別被人害了,防人之心不可無……”
孟司空繼續絮絮叨叨,長生聽一半忘一半,等到了宮門邊上,就只記得爹讓自己不用太擔心之類。長生認爲不過是做個伴讀罷了,怎麼會有事?爹的確操心過頭了。
紅色的宮牆一路延伸彷彿沒有盡頭,宮裡的建築檐角翹起,像鳥的翅膀伸向天空。進入宮中的人,就像一隻只囚鳥,飛不出這綿長的宮牆。孟司空突然生出這樣的想法,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送兒子去當皇子伴讀不是自己想要的嗎?不過……皇宮的詭譎鬥爭不是他區區臣子能夠親身感受到的。靜下心來想一想,也不知道這對長生來說是好是壞。孟司空看着兒子入宮的背影,一時間充滿了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