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回到翠羽宮,幾日不見慕容朝暉風采依舊,長生見了他仍是滿眼的星星外加四肢僵硬神經緊張。慕容朝暉的話不多,事實上長生還沒和他說過多少話,教他念書也不過提些要求,不像他爹那樣教得仔仔細細。長生有些後悔當初他爹在耳邊滔滔不絕地念着“之乎者也”的時候什麼也不記下,請的夫子也被他氣走了好幾個,說他是七竅通了六竅,完全不必再教。現在書上的內容很多他都不懂,去問慕容朝暉,又怕吵到他念書。即使問了他也會說,把它背下,過幾年你就能慢慢明白了。於是,長生使勁地背書,早上背,中午背,晚上接着背。又過了一個多月,慕容朝暉可能認爲他實在不是念書的料,便慢慢減少了讀書的任務,讓他多學學武課。學武長生倒挺有天賦,騎馬射箭一教就會,摔跤打鬥刀槍棍棒也學得挺快。如此之後長生終於找到了歸宿,努力練武,決心保護四殿下。
新年將至,近日裡大雪紛飛寒氣逼人。因爲練武強度大的關係,長生覺得自己怕冷的毛病比以前好了一些,冬天也不用裹得太厚。黃昏將至,休息的時間到了。長生練完武,回到房間,換了一身衣裳準備讀書。剛把書拿起來,就聽見積雪被踩上的沙沙聲。長生放下書,往雪裡看去,一個白色的身影慢慢向外走,看身形像是四皇子。
他要去哪裡?長生把書收起,拿起放在門外的傘,追了出去。
這麼大的雪,他要去哪裡?慕容朝暉走在他前面,而長生心裡卻沒有追上去叫住他的意思。長生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就想悄悄跟着他。
四皇子的住處連着一片荒廢了的宮室,無人打理,所以周邊很少有皇宮侍衛。皇宮裡的禁衛軍巡邏也不過一兩天來一次,這附近更多的時候是死寂無聲。
長生慢慢地跟在慕容朝暉後面,躲躲藏藏,生怕他發現。走着走着,長生覺得路線變得熟悉了起來,仔細想了想,竟是夜宴那天他所走過的路。
四殿下……是要去紅蓮池嗎?
冬日裡紅蓮枯萎,只留得枯枝殘葉在水面上,衰敗至極。紅蓮池上結了一層薄冰,不斷有雪花飄落其上。周圍的亂草也已枯黃,和着殘破的瓦礫,訴說着年久失修後的淒涼。
慕容朝暉慢慢向亭中走去,在潔白的雪地上留下兩行足跡。長生怕被發現不敢跟得太緊,只得在水邊觀望。雪太大,長生看不清慕容朝暉臉上的表情,不過他有些擔心他會像那天晚上一樣,獨自哭泣。慕容朝暉趴在亭中的桌上,長生輕手輕腳地印着他留下的足跡慢慢前行,不一會兒就到了亭中。不過這會兒他又覺得有些後悔,想退回去。他不知道該跟慕容朝暉說什麼。
“怎麼,我要你背的書全都背下了?”慕容朝暉趴在桌面上,沒擡頭。
長生結舌:“沒……還……還差一點……”
“你跟來幹什麼?”
“我……我……我是怕殿下一個人寂寞……”
慕容朝暉擡起頭來,盯着長生,目光流轉。長生心神一震,一抹紅暈浮上面頰。
“你能讓我不寂寞?”慕容朝暉問道。
長生把一句話說得結結巴巴:“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不過……不過……我可以試試,我會一直陪在四殿下身邊的,只要您願意。……只要您願意……”
慕容慕容朝暉輕笑了幾聲,轉過身去看已經冰凍了的水面。這是長生第一次看見他笑。他笑起來真美,就像三月裡盛開的桃花一樣,長生這樣想道,雖然他覺得慕容朝暉很可能是笑他的傻。
“你這麼小,能懂什麼?”
“我不小了,我可以學的!”長生拍拍胸脯,腦海裡浮現出若干年後自己成爲大英雄打敗賊人的場景。他不認爲自己年紀小,俗話不是說英雄出少年嗎?
慕容朝暉擡起手,最後停在長生的頭頂,摩挲了兩下。長生擡頭看了一眼慕容朝暉的臉,又連忙低下頭,他發覺慕容朝暉的臉有些紅,想來是因爲雪大,冷着了吧。然而正是這抹紅令他的臉顯出一絲媚色,長生不敢直視,心跳得厲害。
“你知道這兒的來歷嗎?”慕容朝暉不經意般問道。長生本想點頭,卻搖頭。爹爹曾經跟他說過那麼一些,不過他想聽聽四殿下本人會怎麼說。
“這兒……是父皇送給母妃的紅蓮池……”
長生擡頭去看水面上的枯葉,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枯死的蓮花真是可憐……
長生原本認爲慕容朝暉不會繼續說下去,沒想到他卻開始自說自話起來,斷斷續續說了很多很多。長生覺得奇怪,卻看到亭子旁的石椅上放着一壺酒,酒壺被打翻,顯然已經空了。慕容朝暉身上應該也有酒味,不過長生今天有些鼻塞,聞不到。
原來……是因爲喝了酒麼?
“很久很久以前,父皇常常來這兒和我母妃談詩作畫,或是奏樂舞蹈。母妃很會跳舞,那時候紅蓮池的紅蓮開得很好,每隔幾日就會有人來細心打理。只可惜,好景不長……”慕容朝暉坐下,看着一池冰凍了的水面,一層又一層的飛雪均勻地飄灑着。“四年前……母親不知道怎麼了,精神突然開始變得恍惚起來,剛開始的時候還不太嚴重,只是頭疼失眠而已,御醫過來開些安神的藥也就沒怎麼在意。誰知,到後來越來越嚴重。有時候母親甚至搞不清自己是誰,也認不出我是誰。……母親的病治不好,父皇也就不再來了。三年前……三年前中秋夜,我的生辰,母親剛開始還好好的,慶生快結束的時候卻不見了蹤影……我們在宮裡漫無目的地找,最後……在池裡找到了她。那天晚上紅蓮開得很豔很豔,母親身着一身紅色的舞衣,浮在紅蓮花中,就像睡着了一樣……”說到此處,他的聲音變得哽咽,一滴淚水從眼角流下。
長生第二次看到慕容朝暉的眼淚,他慌了。
“殿下!殿下不要傷心了!您的母妃也必定希望您過的好好的,不是嗎?”
“你不懂!你怎麼懂?”慕容朝暉的的聲音突然變得生硬冰冷,就像長生第一次見他的那個晚上。“我懂的!我懂!……我的母親……我的母親也在天上呢,她跟我說,她會變成星星和螢火,看着我的……”
慕容朝暉的臉很紅,比剛剛更紅了,長生想他肯定是喝多了,現在的他是在發酒瘋吧。就跟爹爹無數次喝醉後一樣,會喊他孃的名字,然後默默流淚。
“是嗎?你也……你也一樣啊……”慕容朝暉緩緩靠在亭子的柱子上,閉上眼,身子慢慢向下滑去。長生連忙摟過他,搖了幾下,慕容朝暉卻沒個響應。長生以手撫上他的額頭,才驚覺他在發燒,而且燒得厲害。外面的風雪很大,長生把自己的傘丟掉,背起慕容朝暉慢慢往回走。
慕容朝暉大他三歲,個頭比他高了不少,雖說身材清瘦,但長生背起他來還是有些吃力。他發着燒,嘴裡念着胡話,喊着母親。長生有些心酸,一腳一腳沿着他們剛剛來的路往回走。雪花如鵝毛漫天飛舞,整個世界都成了白色。有些雪花吹進了長生的眼睛裡,長生眨眨眼,前方的路變得模糊迷離。走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過了多久,長生覺得自己快堅持不住了,擡頭一看,四皇子的翠羽宮就在前方,隨即呵呵一笑,又打起了精神。
“哎呀!殿下這是怎麼了?”燕子遠遠地看見二人,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跑了過去。
“四殿下發燒了,趕緊請太醫吧!我背殿下回去。”長生對燕子說道。
“哎,是。小全子小李子,小雙,趕緊過來幫忙!”
長生把慕容朝暉背進屋裡,爲他脫去外衣。現在天色已經差不多暗下來,夜裡風雪更大了,吹得人心慌。
太醫來過,說皇子是感染了風寒,留下藥方和幾貼藥便走了。長生不走,看着小雙給皇子喂藥。一貼藥服下去,慕容朝暉的臉色逐漸轉好。
“公子,你回房去吧,這兒有我和小雙就夠了。”燕子這麼對他說道。長生搖搖頭:“我……我還是等四殿下醒了再走吧。”
燕子嘆息一聲,拿着空了的藥碗出去了,小雙也出去打水。長生看着慕容朝暉的臉,呆呆愣愣。爐火薰得人昏昏欲睡,長生迷迷糊糊地閉上眼,一會兒就見了周公。周公是個慈祥的老頭,笑眯眯地和他說着話。
過了一個多時辰,慕容朝暉突然輾轉了幾下,坐了起來,疑惑道:“我怎麼在這兒?我記得我好像……”坐在一旁的打瞌睡的長生驚醒過來,想了一下,說道:“殿下感染了風寒,現在已經沒什麼事了。”
“我今天哪裡都沒去嗎?”
“沒有……就在院子裡走了走。”
“我可說過什麼話?”慕容朝暉不死心地問道。
長生裝傻搖頭。
慕容朝暉似乎放下心來,又躺下身去。“長生,你的書可背好了?”
長生悲傷地搖搖頭。
“回去背書。”
“是!”
長生回完話立即開門,風一般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