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卿卿是知道他以後的厲害的,所以完全沒將他說的這話放心裡,當然就算聽到了,也只當是說給張甫他們聽的。
半點也不敢耽擱,急忙對着張甫道:“將門給我打開!”
張甫只是稍稍猶豫了一會,就照做了。
鎖頭掉在地上的聲音引得李今晏的眼皮動了動,但還是沒往他們這行人多看一眼,依舊維持着之前的樣子,直到有一塊陰影罩住了他。
李今晏不知道他們又要幹什麼,本來他是不想理會的,但額頭突然被一雙女子的手覆住,迫使他不得不睜開眼簾。
那雙手很輕柔,帶着姑娘家特有的溫軟,手上雖然有股子他平日裡最討厭的香料味,但還好味道不重。
他此刻腦子燒得糊塗,於是只能蹙着眉,勉強擡起眼皮去瞧。
蹲在他面前的是個小姑娘,那姑娘長相不錯,一身綾羅綢緞,但他確實不認識,也不知她臉上的憂色爲何。
瞧着身份應該不低。
他看到往日裡趾高氣揚的張甫、杜四和丁山他們三個跟在這小姑娘後頭拱手低眉,很是恭敬,真是難得一見。在這縣還能讓衙裡的主簿這般對待的年輕女子,想必也出不了幾位,他動了動眼皮,有幾分預料到。
這人似是對他沒有惡意,但嘴裡的拒絕還是說了出來,“別碰我。”
顧卿卿在鎖頭落下的同時,就急忙上前兩步到了他身邊,蹲下時便伸手去探人額頭。
身後的張甫蹙了蹙眉,卻也不敢上前說什麼。
顧卿卿覺得手下的肌膚髮燙,待聽見這人的問話正要回答,卻首先落入了那人的眼瞳中,於是這話回得慢了半分。
這雙眼烏黑髮亮,似是要一眼望進人心底去,只那深處濃重得讓人辨不清他在想什麼。
過分好看的丹鳳眼的眼尾因着主人神思迷亂,使得眉目流轉間多了幾分媚態,一時晃得人心頭一跳,但她好歹也算是死過一回的人,趕忙穩了穩心神,讓自己的語氣盡量溫和:“你別怕,我是來救你的。”
現今的李今晏還沒有以後那般威嚴,又沒有權勢傍身,至多算是個柔弱的俊美少年,所以她這會與他相處放鬆了些。但她也不太有把握能與這人交好,畢竟這人實在與常人太不同。
說完話後,再次衝他溫和的笑了笑,順着他的話再沒碰他,而是對着寶香吩咐:“寶香,去將明大夫請來!”
寶香低頭應了聲:“是。”轉身就出去了。
她轉頭回來,肅着臉先瞪了張甫他們三人一眼,道:“還不打桶冷水去!”
張甫弓手連連應下,轉腳就踢了丁山和牧四一人一腳,嘴中呵斥:“還不趕快照小姐吩咐去!”
然後轉過臉來帶着討好的笑。
顧卿卿鼻中冷哼了一聲,沒說什麼。
等牧四將水打回來的時候,丁山手上還拿着塊乾淨的白布,倒是個有眼力見的。
她想接過白巾的時候,張甫舔着臉道:“這等小事怎麼要麻煩小姐呢,讓小的們來便好。”
丁山也應和道:“是的小姐,這些粗活就讓小人來便好了。”
這期間,那人只是靜靜地注視着他們的行爲,扯了抹嘲諷的笑。
之後丁山走近那人,想將浸過水的白布覆在他額頭上時,但被人偏頭躲開。頓時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但礙着顧卿卿在場,只得訕訕的撿起白布。
李今晏神色有些迷亂,一雙眼睛只盯着顧卿卿瞧。
她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猶豫一會後,就從懷中掏出一塊乾淨的錦帕,沾了沾水,走到他面前道:“這是乾淨的,我沒用過。”
俊美的少年沒點頭也沒應聲,淡淡的將視線撇開,不過這一次再未躲閃。
顧卿卿心下只覺得這人也太難伺候了,就這般脾氣性子,怕是都比一般人家的富貴公子哥還要嬌氣了。
如此反覆幾次後,他的面容也露出幾分疲倦,眼皮似是耐不住的要耷拉下去。
顧卿卿見此,附在那人耳邊道:“你放心睡吧,我會救你出去的。”
在接近他身子的時候,她注意到這人身子有些僵硬,一臉古怪的盯着她。
顧卿卿覺得這人可能不太信她,於是再次撫了撫他的額頭,以便告訴他,放心吧,自己說到做到。
等明大夫來的時候,草垛上的人已經昏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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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大夫下巴上蓄着一簇小白鬚,身材瘦削高挑,給人一種老學究的氣質,誠然他這人比老學究更呆板,一心只搗騰在自己的醫術上,出口時不時就是“之乎者也”,倒是比學堂裡的老師爲人更加死板。
但就是這樣的人,在見到李今晏時,還是不小心面露驚詫。
想來也是因爲他那張麪皮。
但這失神十分短暫,畢竟像活到他這般年歲,早已看淡了許多。
明大夫先向着顧卿卿作了個揖,顧卿卿同樣回了個禮。
明大夫早十幾年是考過京裡的太醫院的,雖然最後沒有入選,但是這醫術在縣也已是頂頂厲害的了,在這縣也有幾分威望。
知縣府裡有些小毛病都會請明大夫上府,這麼幾年下來,明大夫也成了府裡的大夫。
明大夫讓跟在他身後的小童掏出了塊乾淨點的布,然後將一個小箱子擱置在了上頭,最後淨了淨手就想搭上那人的手腕診治。
顧卿卿在他還沒動作前,率先將方纔那塊帕子蓋在了他手腕處,瞧得明大夫臉露稀奇。
想來也是好奇這是何人,竟能讓知縣小姐如此珍重。
他診了一會,旁邊跟着看的顧卿卿心裡沒底。
待診治完了,才問道:“明大夫,這病如何?”
明大夫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簇長鬍,道:“回顧小姐,這位公子全身發熱,面色蒼白,頭項強痛,鼻流風寒,可見惡寒重,耳鼻塞氣血不通,舌苔薄白,脈相浮緊……應是傷寒之症。”
他說了一大通,顧卿卿只聽見了最後傷寒兩個字,纔算聽明白。
面色一變,傷寒這病可不好治,若是嚴重者要其性命也是有的。
明大夫接着道,“這公子的傷寒恐是有些麻煩,若是撐不過今晚的話,這腦子怕是得廢了。”
說着搖了搖頭,復又摸了摸自己那簇鬍子。
“什麼?!”
這可沒聽說前世李今晏傷過腦子呀?
她只以爲這最多隻是場小風寒,怎會這般嚴重了:“那這傷寒可有得治?”
李今晏醒來了要是知道自己給他腦子給治廢了,還不得殺了她。
再聯想到前世那人的手段,怎麼都不是個良善的主,顧卿卿怎麼想都覺得自己這往後的日子怕是有點難,頓時有些頭疼,這到底能不能治好,若是不行的話……
她腦子裡冒出個不怎麼好的苗頭,這苗頭剛一出來,又急匆匆被她按了下去。
直道:罪過罪過。
不過話說回來,人都傻了,也殺不着了吧?
明大夫再次摸了摸自己指寸長的鬍鬚,滿臉褶皺的臉上蹙起一道溝壑:“不過老夫倒是可以配兩副藥,讓人給他喂下去。只不過需得有人守着,每隔三刻便使人給他喂一次,如此也算是盡人事了。若是能撐過今晚的話,也就無事了,不過——”
“不過什麼?”
明大夫搖了搖頭:“不過這牢房陰冷,恐是於病人不利,怕是不能住了。”
這話聽得張甫心裡一咯噔,還沒說什麼顧卿卿那廂就頗爲贊同的點點頭。
就算這明大夫不說,顧卿卿也有將人接出去的打算。
她是不信這李今晏真會無緣無故傷人的,這其中必有什麼隱情,還有若真是這李今晏將人傷的,她也決定將事情擺平。當然現下不是處理這檔子事的時候,得先將人治好了再說。
明大夫收拾完自己的物件後,顧卿卿讓寶香給了他身邊的小童一袋子銀錢,然後讓人送他出了牢房。
這邊又指使着丁山、牧四他們將人擡出去。
張甫站在一旁還是忍不住出口了:“小姐,此事怕是不妥。”
顧卿卿這會子心有些急,這李今晏要真是因爲她爹的緣故,傷了身體,以後必然討不了好果子,於是這會子對着張甫的話也沒什麼好耐心:“有什麼不妥?我看就很妥。再者那趙員外是殘了頹了,還是瘸了拐了?本小姐看半點事沒有嘛。”
那趙員外聽說第二日就活蹦亂跳了,還有氣力上衙門來告人,這不一瞧就是想蹉跎人。
說着擺擺手,囑咐那幾個擡人的小心點,別給人磕着碰着了。
張甫當然不關心那趙員外到底是不是真的受傷,他關心的是自己這不好交差呀。
於是硬着頭皮道:“小姐,這原是老爺親自下到牢裡來的犯人,若小姐此刻將人給帶走了,怕是對老爺的聲譽有所影響,小人也不好交代,還請小姐體諒。”
顧卿卿也不糊塗,當然知道這些,不過她更知道她爹在這些小事上是從來沒在意過的,這縣大大小小的案件不少,就這麼一樁又沒殺人又沒放火的案子,以她爹的位置還不是動動手指頭的事,當然前提是等她爹回來她得說服她爹。
這些事其他人不知,這衙門主簿張甫還能不知道嘛。
顧卿卿瞧他那着急的樣子,摸清了幾分由頭,這張甫怕是收了人趙員外的銀錢了吧。這事其實也不算是件大事,畢竟衙門裡頭也沒什麼有油水的職位,而大多捕頭又都出生清苦,每月俸祿不多,所以這收銀錢的事向來都是睜隻眼閉隻眼的。
而張甫是有幾分能耐的,至少在大事上從來沒出過亂子,算是她爹的左膀右臂,所以就算現如今顧卿卿因着李今晏的事有幾分惱火,但也沒想着拿人開刀。
只是這人,她救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