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門外。
此時正是晌午後,雖然五月的天氣不熱,但暖陽陽的日頭照在人身上還是讓人備覺渾身發懶。
張甫走了兩步,發現衙門外的兩個值守的衙役竟然在打盹,他一腳一個就踹了過去,“幹什麼呢都,精氣神昨晚都使娘們身上了?!一個個的,跟個耗子似的,一到白天就竟偷懶,我瞧你們是皮癢了吧!”
那兩個衙役一個是牧四,一個是丁山。
兩人被他一踹,腦子醒得不能再醒了。
牧四人長的壯,但腦子是個木的,這會只揉了揉自己的腿側,應了聲“是”。
倒是這丁山,雖然長得比牧四矮小瘦弱許多,但卻是個機靈的,這被踢了一腳就趕忙拱手賠罪,笑着討好:“張主簿,您消消氣,哥倆個這幾日這不是累得慌嘛,您多擔待。您放心,你這一腳下來,哥倆個現下這會神清氣爽,那是半點睏意都沒呀。”
張甫鼻孔哼了一聲,連帶着他下巴上的鬍子也抖了抖,但到底未再追究,“看好大門,你們也知道,這兩日咱們知縣心情不好,要是他回來看到你們倆偷懶,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丁山還不知道張甫這人,那是個吃軟怕硬的主,就會狐假虎威,但平日裡知縣不在衙裡,這位便是主事的了,他也不敢得罪。
於是又拍了好一番馬屁,直拍得張甫翹着嘴角抹鬍子笑。
拍完後,張甫也不走,三人又聊了起來,聊來聊去,聊到了牢裡頭的那位。
丁山道:“說來還是那小子骨頭太擰,撐了這麼多日死活就是不鬆口,不然的話哥幾個也不用這麼遭罪,天天擱那牢房裡跑,不過別說,那小子長的真是……嘖嘖,也怪不得人家趙員外惦記着……嘿嘿。”
“說來這小子也是倒黴,這剛從那鄉下地方來咱們縣裡,就被咱們縣的趙員外給看上了,你說這還能善了。”
張甫眼皮一跳。
他知道他們說的是誰。
前些天趙員外被人打了,據說還被人打出了血。
趙家想讓人去趙府賠罪。
但那小子是個硬氣的,咬死不肯。
於是趙家使了銀子,想讓人在牢裡好好搓搓這小子的骨頭。
平日裡趙員外上奉的銀兩不少,所以知縣對這些小事也不在意,只要不出人命,由着他們處置。
再者說,那小子確實將人趙員外給打了,至於重不重這事,誰在乎呢。
想到那小子長的那張臉,以及趙員外那沉迷美色的性子,誰都知道這內裡頭的道道,但又有什麼辦法呢,誰叫那小子生了那張麪皮,又沒個家底撐着,結果現今被人趙員外看上了,還不是受人蹉跎的份。
張甫嘆了口氣,有時候容貌過於出格,不論男女,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但這些事,他也管不了。
他也是拿人銀子,替人辦事,這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在這世道,沒錢沒權的人,還不都是任人拿捏蹉跎的命。
“沒傷着人臉皮吧?”
趙員外可是千叮嚀萬囑咐,別讓人給那小子整破相了。
兩個衙役點了點頭,道:“哪能呀,哥幾個是知分寸的,就使了些暗法子,泡了幾天冷水,沒傷着人皮肉。”
張甫嗯了聲,表示知道了。
午後的日頭灑在張甫身上,讓他閒散的眯眼打了個哈欠,然後一下子就看到了一輛緋紅色的馬車向着衙門駛來。
這輛馬車眼熟至極,讓張甫這個哈欠還沒打完呢,就硬生生給收了回去。
然後趕忙拉着牧四和丁山跪了下去。
顧卿卿沒等馬車停下,就率先一把掀了簾子。
看了看馬車前跪着的幾人,認了半天才認出其中一個是她爹的主簿張甫,擡嘴便問:“人呢?”
人?什麼人?他不是在這嘛?
張甫見着這位主子時,眉心就跳了跳。
雖然不知道自家老爺的寶貝疙瘩怎麼會來衙門,又問些沒頭沒尾的話,但他反應很快,趕忙道:“小姐是問老爺嗎?老爺前幾日便去明州敘職了,怕是得過兩日才能回縣。”
顧卿卿心急,初聽到李今晏下獄的事便趕了過來。
這一路上倒是瞭解了些。
這事主要是李今晏不知什麼緣由,突然給了趙員外一棒子。
趙員外那身子骨,都五十幾了,被這一棒子打了還得了,這一下子就暈了過去。
等醒來後就直接報官了。
顧卿卿是不知道李今晏爲什麼會把人給打了,但是這下獄的事是萬萬不可的。
以這廝的性子,她爹以後還不準被記恨上?
她這會子是真想給她爹跪下,你說他惹誰不好,偏偏得罪這位主,這就算是她爹不貪,以這位今後的地位以及手段,怕是以後都沒啥好日子可以過。
加緊補了幾句,語氣焦急:“我說的是前些日子把人趙員外給打的那位,被我爹關牢裡去了,他容貌應當……嗯比較特別的那位。”
李今晏?!
這個名字名字同時出現在跪在下頭的三人腦子裡,讓三個人心頭一跳,沒聽說這位主和那小子認識呀。
張甫不知道顧卿卿爲什麼會突然想見那人,瞧她面色焦急,似是十分在意,他模模糊糊的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只覺得心底有些不安,轉眼想到那人的狀況……怕是怎麼都得將人攔下來。
於是裝作沒聽懂似的,含糊言辭:“小姐說的是哪位?這縣牢裡關的犯人可不少,小姐就這幾句可讓小的們不好找。”
他略帶無奈的笑了笑,然說了一大堆,就是不說正事。
顧卿卿雖然被寵得性子有些驕縱,但卻不是個蠢的,再加上死後也過了那麼多年,當然知道這老狐狸這是在跟她打馬虎眼呢,冷笑了兩聲:“此人名爲李今晏,這會張主薄知還是不知呀!”
這顧卿卿自小就被知縣寵壞了,性子十分乖張,便是自家知縣都得頭疼,張甫平日裡更是不會輕易觸她眉頭……張甫硬着頭皮想再次裝糊塗,但這次被顧卿卿打斷:“你們也知道,我脾氣不大好,別到時候要我親自進去搜。”
張甫嘆了口氣,見顧卿卿是鐵了心的要見人,只得踹了踹後頭機靈點的丁山,“快點,小姐要見人,還不將人請出來!”
使了使眼色,暗示自己會拖些時間,讓他趕忙將人收拾收拾。
丁山是個機靈的,一下子就猜出了張甫話裡的意思,於是趕忙低頭道:“是,小的立刻便……”
還沒應完呢,上頭那位主就又道:“不用了!”
顧卿卿動作太快,三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跳下了馬車。
然後瞅着那個叫丁山的人道:“走呀!”
張甫現下只希望顧卿卿是真的只是瞧瞧人而已。
昏暗潮溼的牢房內,其中一處囚房內的乾草上趴着一人,模樣十分狼狽。穿了一件葛青色的外套,外袍因是時日久了,有些泛灰白。
而那人動也不動的趴着,也不知死了沒有。
他的臉色慘白,嘴脣有些乾裂,雙頰發紅,隱隱有發燒的徵兆。
顧卿卿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場面,倒吸了口涼氣,這可是以後呼風喚雨的主,她爹竟然真敢將人傷成這樣,顧卿卿頓時覺得以後一片黯淡無光。
想想自己死後見過的那人,顧卿卿覺得自己的脖頸都開始隱隱發疼。
她暗暗瞪了眼張甫,然後小心翼翼的喊了聲:“李今晏?”
這聲音過於小心,嚇得旁邊跟着她一道進來的張甫一跳,還以爲是見着哪位不得了的人物了。
趴在乾草上的人沒有絲毫動靜,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
顧卿卿心裡有些沒底,這不會沒氣了吧,可想想也不大可能,這可是以後霍亂朝綱的主。
張甫見了,咳了咳,朗聲呵斥:“李今晏,見到縣府小姐,還不過來跪咳……過來。”
本來他想說“跪下”的,可想想他這幅樣子也不大可能,剛說完就又被旁邊的顧卿卿瞪了一眼,瞪得他只覺得莫名。
顧卿卿卻覺得張甫這人是在給自己刷仇恨。
不過那乾草上的人還真的動了動,下一刻乾草中側過一張臉來。
這人現今還沒有她死後那會見着時的有氣勢,在加上而今換了身份,所以可以讓顧卿卿無所顧忌的去瞧。
這張尚算稚嫩的臉無疑是美的,帶着此時年少時特有的俊美,還未有她死後見到的那般具有威懾力。
不過這張臉的主人沒給面子,只有一聲極輕的嘶啞,“滾。”
年紀不大,脾氣倒不小。
十六七歲的少年,雖有些稚嫩,還有些狼狽,但只是這張臉便讓牢房內的他們幾人屏了呼吸。
俊美的臉已經初具傾城的胚子,想必以後長開該是何等的惑人。
顧卿卿突然想到之前聽說的傳聞,李今晏的生母趙青青是個青樓生妓,據聞生的很是美貌,也不知這李今晏像了幾分。
說起這趙青青也是讓人不甚唏噓,趙青青生前還幼年時便被趙家賣給了咸陽城一所青樓,之後也不知怎麼生下了一個兒子,但她沒過幾年便生染惡疾,於是在七年前將兒子李今晏託付回了趙家。
說來要不是自己死了一回,她也不會相信,李今晏竟會是那京城李家的兒孫,當然最不敢置信的是李今晏之後會成爲位高權重的首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