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簿說笑了,這事自有我去與我爹說,就不麻煩主簿費心了,倒是趙員外那邊還需主簿多費些心思安慰安慰,”她似笑非笑,“說來這衙門裡頭便是缺誰也不能缺了張主簿呀,不然這裡頭的人指不定得亂成什麼樣。”
張甫似是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訕訕道:“小姐可別折煞小人了,這衙門裡頭咱們這些人可都是指望着老爺活的呢。”
再之後,張主簿見顧卿卿鐵了心,也不阻攔,畢竟比起趙員外來說,還是自家縣老爺的寶貝疙瘩不能得罪些。
而後,從牢裡一路笑着送顧卿卿出衙門,面色不變,倒真是個老油條。
等顧卿卿她們馬車前腳剛出衙門,後腳這邊諂笑着臉的張甫就沉了臉色,對着身後的兩人告誡道:“今日之事,切勿對外人透露半句!”
牧四老老實實的弓身應道,丁山應完後小心的開口道:“那趙員外那邊咱們怎麼交代?咱們可是收了人給的不少銀錢。”
張甫瞅着衙門前那兩座斗大的石獅,陰惻惻道:“進了衙門裡的東西,可從來沒聽說過能吐出去的。”
“再者,這教訓人的事咱們不都照着辦了嘛,他要是再問咱們就實話實說,畢竟是這小姐要人,咱們再怎樣還能爭得過小姐去。不過記住了,這話得等他給銀子了才能回,記住了?”
當真是個心黑的,但牧四和丁山也不得不佩服張甫這手段。
銀錢到手了,雖然事沒辦成,可全怪不到自己頭上。
先不說那邊顧卿卿怎麼走的,這邊明大夫回到藥鋪,指使個小童去給知縣府送藥後,轉身就進了書房。
只見他從書櫃上摸了半天,最後抽出了幾本書,翻開。
其中一本是《素問·熱論》,上頭寫着:“今夫熱病者,皆傷寒之類也”,
明大夫松了口氣,然後翻開下一本《難經·五十八難》,只見上頭寫着:“傷寒有五,有中風,有傷寒,有溼溫,有熱病。”
而下頭具體說明了其間種種脈象,其中關於風寒與傷寒一事做了具體分析說明:“風寒之症,多因氣候寒冷,衛陽不足所致。通常病者全身發熱,面色蒼白,頭項強痛,鼻流風寒,可見惡寒重,耳鼻塞氣血不通,舌苔薄白,脈相浮緊等狀……”
明大夫手中的書差點掉了,自己方纔好像診錯脈了?!
他趕忙將書合上,安慰自己,這事可大可小,若是說出去了丟了顏面不說,怕是自己的名聲會有損。
往小了說,這開的藥方就算喝了也沒毛病,就是方纔說的嚴重了些,其他倒也無甚事。
這般想着明大夫安下幾分心來,急忙將書放回書架,匆匆離開了書房。
心裡只道是對不起顧小姐了,受了驚嚇。
不過他不知,顧卿卿若是知道真相的話可能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此刻馬車上的她正低頭仔細盯着一早被人妥善安置的李今晏,想着明大夫的話,內心十分複雜,各種情緒交錯。
前世裡她不記得李今晏是不是有過這麼一遭,所以不確定到底是不是因爲自己的重生導致變故的發生,只是這下子突然知道李今晏可能要死,莫名有些傷感。
想來這人以後便是再有呼風喚雨的能力又如何,現下還只是一個半大的孩子而已,再過不久還就要傻了了,面對這人時緊張的心理緩解了幾分。
這會的顧卿卿完全沒想過,自己這副身子瞧着其實比李今晏還小。
馬車一顛一顛的動靜,讓昏迷中的人輕蹙起了眉。
那緊抿的薄脣有些蒼白乾澀,面上升起不正常的紅暈,這是高燒之人的症狀。
顧卿卿又開始有些糾結了,到底救不救這個問題。
這救嘛,也不一定能救回來,就算是救回來了,賠罪可不見得他能原諒自家父親,這不救嘛——
想到李今晏以後可能會變成跟自己之前一樣的……顧卿卿抖了抖麪皮,告訴自己別瞎想,救!
活着的李今晏,不好惹,死了後的李今晏,怕更不能惹。
前世關於他手段如何毒辣的事聽得可不少,想必就是死了後也是個做厲鬼的料。
那性子,殺人不見頭點地。
只希望這人還年幼時,別是個忒無情無義的主。
“我這次救了你,你可不能再將這事怪在我爹頭上,若是你真要怪罪起來,那你可千萬要現下發完了,莫要藏在心裡頭留着以後發。”她說着話,躺着的人只是難受得哼了哼,膽子也大了起來:“你說你沒事去招惹拿趙員外幹什麼,那老頭可是個色胚子,就你這樣貌,那一瞧不是就動歪心思了……”
顧卿卿絮絮叨叨的說話,也不知昏迷着的人聽沒聽見,不過也只有這人昏着,她纔敢說這些話。
馬車回到顧府後,天光已微暗,寶香詢問她:“小姐,這人是要安排在哪?”
顧卿卿猶豫了會,“就安排在北院吧。”
顧府在縣來說已算是大的了,是座兩進的院子,但有東西南北三處院落。
東、南兩院是她爹和姨娘們的院子,若是將人安排在那的話也不合適。遠些西邊小院又都是些下人小廝的住處,更加不妥當了,再者她也不放心,想來想去也只有自己的北院清淨,再者離得近她也放心。
顧卿卿的院子除了貼身婢女綠水外,還有幾個和寶香一樣做雜事的小丫鬟。
她回到北院的時候,明大夫着人配的藥已經送到了。
北院一處廂房內,火熱的炭火一直燒得旺盛,明明是五月的傍晚,此刻房內的溫度卻比白日更高。
“小姐,這藥快涼了。”
寶香端着碗藥,一直沒什麼表情的面上,這會也多了幾分糾結的神情。
這已經是第二碗了,之前那一碗還沒遞到人嘴上就被打翻了。
李今晏一直緊抿着嘴,這藥怎麼也喂不下去。
顧卿卿此刻心底也有點慌,這藥要是喂不下去,這燒還怎麼能退呢。
她瞅了瞅牀榻上那人白皙的額際上流的汗,咬了咬牙道:“我來。”說着一把拿過了寶香手裡的藥碗,然後讓她去門外守着。
顧卿卿將手搭上那光潔的下巴時,只覺得觸手細膩,差點沒捨得下手。
前世,她因爲李今晏說的那些話,所以心裡一直挺記恨這人的。今世,除了有幾分震撼於他的外貌,更多的只覺得這人清冷孤僻。
但現今指下的皮膚溫軟,除了有幾分不正常的熱度外,倒不像他素日裡給人的感覺。
緊閉雙眼,眉頭自始至終都未鬆開過,體內的高燒應該極爲難受了。
此刻不是失神的時候,顧卿卿暗罵了句自己不爭氣,竟然會被個男子皮相惑了心。定了定神,手下使了使力,直到嘴脣微微抿開一條縫,另一隻手迅速的將藥碗貼了上去,順着張開的嘴倒了進去。
還沒怎麼喂,牀上的人便掙扎了起來。期間,她恍然好似聽聞,他蹙着眉嘟囔了一句:“晏兒不要喝。”
差點將手中的碗給打翻了,藥汁也沒喂下去。
因爲藥汁灌不下,她手上的力道也拿捏的重了起來,沒承想最後,那人掙了掙,竟蹙着眉將眼睜開了。
那雙極好看的丹鳳眼如同之前一般定定地盯着她,俊美秀氣的臉上,有着不同於牢獄裡的天真,隻眼神有些渙散。
不是說病重嗎,這藥還沒怎麼喂呢,怎麼就醒了。
顧卿卿訕訕的將碗收了回來,連同方纔捏在那人下巴上的手,別說這手感還真不錯。
那人側着身子臥在牀榻上,一手揉了揉下顎,啞着嗓子道:“頭……疼。”
他蹙着眉,面上表情十分不適,而後又扶了扶額際,搖了搖頭,似是有些神思不清。
“公子醒了呀,大夫說你這病每隔三刻就得喝藥,方纔你一直昏着,這藥便喂不下去,於是我只得……如此了。”她說着將碗又往那人面前小心的遞了遞,“既然公子現下醒了,那就快些喝吧,可別讓藥涼了。”
然那人這會只是轉頭有些迷茫的瞅她,似在分辨她到底在說些什麼,見遞到面前的碗,,嗅着鼻子聞了聞,登時便蹙着眉轉了頭,“不要。”
話語十足的孩子氣。
顧卿卿這會才覺得不對勁,思索一番後舉了根食指湊到那人眼前,晃了晃道:“你可看得清楚這是幾來着?”
那人仔細盯了良久,那張俊美的臉上似是陷入某種困惑,眉頭蹙得愈發厲害了。
正當她有些忐忑,那人卻突然拽過了她方纔那根指頭,將它貼在自己的額頭上,道:“熱。”
那雙眼神色迷亂,卻添了平日裡不常見的惑色,此刻薄脣微張,十分惹人心亂。
手下是過高的肌膚溫度,顧卿卿心裡直突突的跳,這怕不是已經燒傻了吧?!
天地良心,她本來可早就準備要救人的,可現在這算是個什麼事呀,這李今晏要是真傻了,後邊的事到底還有沒有了?
顧卿卿扯了扯手,忐忑的想從那人手中掙脫出來,她這會有些不能將前世見到的那個和現今這人聯繫在一起。
當然她沒掙脫開,瞧着那人緊握她手指頭滿足的樣子,莫名想着了幼時奶孃哄她的時候,僵着臉皮試探道:“乖,鬆開好不好?”
“不好。”
那人明明一張俊美的臉,卻說着如此孩子氣的話,莫名讓人哭笑不得。
“那喝藥好不好?”
“不好。”
完了,真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