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救護車刺耳的笛聲,張錦和何陽目送着朋友們漸漸遠去。“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張錦的聲音顯得有些不安,這麼久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何陽冷冷道:“若不是眼看着就要輪到你自己,恐怕你仍舊是無動於衷吧!”完全不似平日裡的老好人模樣。他對張錦的怨念由來已久,早在張錦說服王鴻漸加入靈異俱樂部就有了。只是出於礙着王鴻漸的面子的緣故,他不想和這個部長鬧得太僵,可是這一次,張錦做得太過頭了。
“是我考慮不周了。”張錦沒有在意何陽的語氣,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你把別人當作自己的試驗品,可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會成爲其中一個?”何陽語帶譏諷,“若不是爲了給死去的那麼多朋友一個交待,憑你是死是活,我根本懶得管你!”何陽氣憤地看着他,雖然他有恨張錦的一千個理由,但現在還是要保護他。不管殺人的是個什麼東西,假如張錦不死,那麼姜宇天也就有活的希望。
張錦怔怔地看着與平時截然不同的何陽,頹然道:“是我害了大家,我的確是該死……”何陽見他的確悔過,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仍舊不想理他,琢磨着若是按照遊戲的出局順序,張錦應該是倒數第二個,姜宇天是最後一個,自己只要看着張錦不出事,那姜宇天已經送去了醫院,給他足夠的時間,他自然慢慢地也會好起來。
醫院裡的李沛成和王鴻漸焦急地等候在病房,待醫生全部檢查過,確定姜宇天一切正常,只是精神受了刺激,可能潛意識裡不願意醒過來。
“我不該那樣慫恿大家的。”王鴻漸和張錦一樣開始自責,事實上自從見到竇雨的屍體,他就已經不斷地責問自己,爲什麼要拉着大家做這樣危險的事情,爲什麼當時就沒有考慮過後果?可是世上沒有後悔藥,當初種下的惡果,如今卻要用生命來償還。
李沛成看着他,微微一嘆氣,道:“當初是大家的共同決定,也不能都怪你的。”李沛成雖然對張錦和王鴻漸當初的魯莽決定頗有怒意,但他的本性終究是良善的,不是隻將罪責推給他人的人。
“是我的錯,我恨不得現在死的是我!”王鴻漸痛苦地揪着自己的頭髮。他並不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只是對於這些靈異之事比旁人更加好奇罷了,誰能想到真會出事呢?
“我還是相信王樂當時的看法,兇手一定是人,不是什麼鬼!”李沛成勸不住他,索性換了個話題。
“是人是鬼有什麼區別嗎?”王鴻漸淚水無聲滴落,“他們都死了,原來人死了是這樣的,我不想他們這樣的……”懊悔,無助,自責,內疚,王鴻漸的心緒完全被這樣的情緒填滿,讓他沒有辦法再去細聽李沛成所言。
夜風襲來,吹得屋裡的張錦和何陽有些冷。何陽站起來,將門窗都關好,又檢查確認一遍。回頭看張錦已經在牀上睡着了,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以他的性格,若是平時絕不會對誰那樣冷漠地說話的。可是這段時間以來的遭遇,卻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即便是一向冷靜溫和如李沛成也不免發火,更何況他何陽?所謂社團,不過是一羣有着相同興趣愛好的年輕人聚集在一起罷了,這本應是一件令大家都快樂的事,張錦作爲社團部長,卻生生將所有團員帶入了深淵,這由不得大家對他心生怨恨。
儘管何陽對張錦冷言冷語,怨念不減,見張錦已經睡熟,自己卻也不敢稍有大意。他拿出一包速溶咖啡,泡了一杯來喝下,只怕自己萬一睡着。事實上何陽這幾日也不曾睡好,只要睡着,便會夢到死去的朋友,夢見大家一起打鬧玩笑,醒來卻想起他們早已不在人世,又是痛苦悔恨。虧得張錦這時候還能睡這麼熟,他果真是有些冷血呢……何陽心裡嘆息着。
然而張錦此時並不知道自己已經睡着。他從外面回來就感到很累了,倒在牀上胡思亂想着,心裡竟沒有一絲對於死亡的恐懼,這令他自己都感到奇怪。張錦想着自己當時在那個鬼屋裡的所作所爲,只覺得悔恨異常,爲什麼就沒有考慮周全呢?或許是想得太過投入,竟沒有注意到周圍已沒有聲音。許久,張錦才反應過來,房間裡**靜了。
張錦試着喊道:“何陽?”沒有迴應。他不甘心地又大聲喊了一聲,依舊沒有聲音。難道他出去了嗎?張錦忽然感到一陣冷意直衝脊椎,他猛然掙扎着起牀來,掀開掛在牀邊遮擋的布簾,迎面而來卻是一張恐怖的臉。
張錦嚇得大叫,急急地往牀後縮。張錦住的是學生宿舍的上鋪牀,牀鋪本就不寬,不過縮了幾步就已經貼着牆了。那張臉卻愈發近了。臉上滿是乾涸的血跡,頭髮也因血的緣故凝結成一團,頭頂還有一個可以見到腦髓的猙獰傷口,傷口上甚至可以看到有蟲子在蠕動,顯得很噁心。張錦忽然想起來,這個人他認識,雖然樣貌已經變化極大,但就是一年前那樁案子裡最開始被姦殺的叫史媛的女孩。根據倖存下來的齊鳶所言,那樁殺人案有四個人都是這個史媛的冤魂殺死的。張錦想到這兒,不由得渾身發冷,不知如何是好。
史媛爬上了牀,伸出枯瘦的手撫摸着張錦的臉龐,露出了一個自認爲最好看,但在張錦看來卻是最陰冷恐怖的笑容:“張錦,你還記得我嗎?”
張錦緊咬着嘴脣,不發一言。史媛冷笑:“你跟賀行仁串通修改的那些照片,你還記得吧?”說着扔出幾張照片,照片上盡是史媛和張錦親密無間的模樣。張錦根本不用看那些照片,也記得很清楚,往事如開了閘的洪水奔涌而來。
史媛很漂亮,很性感,是張錦的前女友,本來二人也算是般配,張錦自認找到了自己最滿意的女友,卻橫空插了一個陳秋進來,一切都變了。史媛變了,張錦變了。張錦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自己輸給了一個女人。起初他還抱着希望不斷髮信息挑逗史媛,希望她回心轉意,然而並沒有任何作用,史媛已離他越來越遠。而後,賀行仁出現了,他找到了張錦,他和張錦一樣厭惡着陳秋,意圖挑撥陳秋和史媛的關係。於是二人合計用虛假的照片發給陳秋。陳秋爲人熱情卻有些衝動,果然中計,沒想到二人深夜爭吵竟招致史媛無辜被姦殺。賀行仁心狠,只當殺人者並不是自己,根本不予理會。張錦卻爲此深深地自責。
從始至終,張錦都沒有想過要害死史媛,他只是希望史媛能夠重新回到他的身邊。可是事情卻遠超出了他的預期,賀行仁的冷酷讓他感到害怕,二人也就沒再聯繫。直到聽說賀行仁和陳秋等人都死在了山上別墅,他纔有所警覺,加之齊鳶的證言,使他更加相信史媛的魂魄依舊在人間。
張錦開始瘋狂地想要見到史媛,想要跟她說對不起。於是他建立靈異俱樂部,希望能引來各式各樣的瞭解這些的人能夠幫他將史媛的冤魂找回來。卻沒有想到,從一年前,史媛也以齊鳶的僥倖存活的消息誘使張錦越發陷入了想要去那棟鄉野別墅的願望。一年前,她親眼見證了賀行仁是如何心狠地把她的陳秋逼得在雷雨天逃出別墅,而後又殘忍地殺害了她,現在,她要同夥的張錦感受同樣的絕望。
“你不是很想見我嗎?”史媛看着嚇得瑟瑟發抖的張錦,嘲笑道,“現在又怕了?”
張錦不敢看史媛的臉,那張臉實在是太恐怖,只得諾諾道:“對不起,我並不是有意要害你……”他的確是發自內心的道歉。
然而史媛卻毫不領情,冷笑道:“這就是你的藉口嗎?不是有意的就可以推脫一切?你跟那個賀行仁倒真是一丘之貉!這麼多朋友因你的魯莽舉動而死,你還是覺得自己無罪?”
張錦顫抖着哀求道:“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姜宇天是好人,你……你別殺他……”
史媛面帶譏諷地看着張錦:“你終於肯認錯了,不過有些晚了,你必須要付出代價!”說着一雙枯瘦的手掐住了張錦的脖子,張錦頓時感到難以呼吸,求生的本能促使他用盡全力想要掰開她的手,卻發現那雙如皮包骨頭般的手卻如有神力,根本不能掰動分毫。
張錦的臉色開始脹紅,大腦愈發模糊起來。只見史媛緩緩靠近他的耳邊,如往日呢喃般媚笑道:“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的朋友不是我殺的,我只是和你一樣,做了一個幫手而已。這樣,我是不是也沒有罪過了呢?不過至於你說的那個人,我聽見他說他死了或許比活着會更覺得幸福,我打算幫一幫他。”張錦大驚,猛然睜大了眼睛,想要把這事告知正從門口進來的何陽,卻再無力呼喊了。一隻手舉起來又頹然地垂下,再沒有了氣息。
何陽只是轉身去找了本書打算看,卻見牀上的張錦忽然伸出了手,眼睛大睜,眼珠似乎都要凸出來了,臉色通紅,頓覺不妙,立即爬上牀查看,只不過幾秒的功夫,那隻手已經垂了下去,何陽再探張錦鼻息,已經斷氣了。何陽嚇得差點從牀上跌落,立即撥打了急救電話。救護車不過兩三分鐘便趕到現場,然而一切急救措施都已嘗試過後,醫生確認,張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