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商在昨天晚上就沒見過江許其了, 兩人朋友做的還不至於到一如不見如隔三秋,可是今日,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大概心理作用, 溫商說不上是爲什麼, 預感有事情發生, 但又覺得是自己腦力太豐富, 想多了。
然而, 腦中“有事發生”和“無事昇天”兩派吵得不可開交,爭不出勝負,論不出結果, 於是溫商身體力行,兩腳一蹬, 走了。
他不知道往哪走, 只知道要出去, 路上才思考應該走去哪裡。
最近朝丘貌似不太平,師父和同門都過去了, 那裡還是君安的家,必須得去。他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救援同門。這樣不至於到時候被薛煥問起來,自己支支吾吾講不出話來。
溫商不會御劍飛行,騎馬連帶駕車花了將近一天的時間終於到了朝丘臨近的小城中。
小城總是平靜而樸實的, 一眼望去街上形形色色的老百姓, 挑着擔子, 勾着籃子, 和諧安詳極了。
溫商在街上走着, 看見路邊擺攤賣飾品的小攤上有兩個姑娘互相爲對方挑選珠花,兩相笑顏, 甚是可愛。
這時候早晨的太陽剛剛斜掛在天邊,淡金色,沒什麼溫度。
溫商睜着黑眼珠子在街上到處張望,不明白找什麼,總之看就對了。
看着看着,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四夏好像在欺負一個小孩。
“你賣花的時候,遇見沒人買的情況呢,就要臉皮厚一點,比如‘你好,買一枝花吧,我的花很漂亮很新鮮,買給心儀的姑娘或是家中娘子,先生,你這麼英俊氣度不凡,很適合這樣一朵鮮花配上你帥氣的臉。小姐,你如此面若桃花,不來一枝花襯托你的美嗎?’就這樣說,都是爲了銀兩,臉皮就不要要了。”
四夏授書似的給賣花的小男孩說了一串胡言亂語,騙得小男孩點頭如搗蒜,感覺胸有成竹,拿起花籃子站在大街上嚷嚷賣花。
溫商見到她,一半驚訝,另一半驚恐。
“你?你怎麼在這?”明明自己跑的快些,自己先動身的,難道四夏腳程比自己快些?
聞言,四夏擡頭,看見溫商如蒙大赦,滿臉驚喜,驚喜過後又是一臉嚴肅。“我可算找到你了。”
不過她的話沒說完就被溫商搶先問了。
“等等,你是四夏嗎,你怎麼在這,你是還在此間三問?你飛來的啊?”
四夏被打斷了思路,說道:“什麼?沒有啊,我是御劍飛行。”她雙手比劃,“不過不是我御劍飛行,我在路上走的時候遇見一個大哥,他好像是別的門派的弟子,輕功可厲害了,而且會御劍,我跟他說我要來朝丘,他剛好順路,就把我一起帶過來了。”
“那他人呢?”
四夏:“他去朝丘腳下的那個城了,我一個人,還是先不過去的好。”她看着溫商,兩眼放光,“我是在這找你啊,對了,我剛想問你你爲什麼不等我呢,我去後面拿個毛絨毯,回來就找不着你了,說,你是不是向自己一個人去朝丘,還偷偷撇下我。”
自己雖然有點不怎麼有用,但也不至於一無是處,能幫忙的時候還是能起點作用的。
溫商倒不是這麼想的,他只是想去找人,一個沒留神,就自己一個人先溜了。
他有些賠罪地笑,說道:“沒有啦,我是想我們不會御劍飛行,早點出發早點到,我本來想去找你的,但是轉頭不見你人,誰知道你是不是先走了,所以我才走的。”
他無辜地眨了眨眼,貌似還成了四夏的錯了。不過四夏剛要反駁的嘴一把被溫商捂住。
“有什麼話到了朝丘再說,我們偷偷去找君安和小回,然後再去見師父。”
四夏扒開他捂着自己嘴的手,制止說:“不行,我剛想跟你說來着,但是被你一打斷我就忘了。”
“嗯?”
四夏拉着溫商站到邊上,周圍看了看,確定沒什麼可疑的人後,小聲說:“我在路上的時候碰見薛煥了,師父!”
“這怎麼了?”
四夏皺眉,有些着急:“哎呀,他問我我去幹嘛,問我在南虞有沒有看見十二,然後問了你。”
想起他們剛剛約定好要瞞着薛煥的,四夏肯定是沒說自己來朝丘,也沒說溫商在哪裡。
溫商點頭:“很好啊,不是沒漏出破綻嘛。”
“重點不是這個。”四夏這會還沒說到點子上。“我想跟你講的是——”
戛然而止。溫商問:“是什麼?”
四夏呼了一口氣,神秘且小心,“你最好和江許其保持距離。”
有股風吹了吹四夏額前的劉海,四夏翻眼還看了看。
“就這嗎?”溫商憋了一口氣,不確定問。
四夏點頭嗯了一聲。
溫商覺得自己面部表情要失控了,想笑又想皺眉,還想來個不可思議的驚訝表情。
“讓我離江許其遠一點?我怎麼覺得還是你在路上碰見薛煥纔像是重點啊!”
“真的,我沒騙你。”四夏跺腳,她這時候說出來纔想起先前遇到的那個奇怪的人,上來把自己先貶了一頓,然後就說讓自己遠離江許其,後知後覺感覺這人應該是找錯了對象,但是又幸好溫商沒有在他面前露臉,若是被殺人滅口就不得了了。
有些後怕。
四夏想了想,說:“或者是他想通過身邊的人傳達來警告你,不然會有危險發生,真的,我感覺這不像是開玩笑,那個人居然進了南虞,你還是小心點,儘量不要和江許其來往了,正好這幾日我們在朝丘,不如好好去幫師父的忙。”
找到了南虞?
江許其從來沒和溫商詳細說過他來自哪裡,以前有預感過他應該來自一個不是很正大光明的門派,但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沒有發生過什麼大事,溫商一看到江許其有種莫名的安全感,他憑這個覺得此人不壞。
他本人不壞,不代表一切跟他有關係的都是好人,最近天下不太平,陰暗背後的勢力都冒出了頭,是該小心爲妙。
“我心裡有數,我這幾天也沒見到他。”溫商一日不見如隔三天地說。
——
火九日的前一天,道莊召集了周圍的仙門氏族參加商討,關於火九日如何順利鍛鍊鳳種的商討。
說是商討,其實是一家之言,他道莊辦事,辦成了享受榮譽,辦壞了也是他自己負責,周圍離得近的門派氏族就是湊個面子來這裡的,得出一個代表。
李尚年是什麼樣的人,其實各個門派心都知道。
這一日,朝丘涌上許多各門各派的弟子,奇裝異服,好熱鬧。
在這之中,溫商看見了江許其,他換了一聲淡色的衣服,不是那身經常穿的黑衣,混在幾個人後面,進了招待賓客的前殿。
溫商想過去喊他,但是最終沒有。
一場招待宴吃完,溫商到處尋找江許其的身影,但是江許其好像是那曇花一現,只剛纔一下,後消失不見。
人陸陸續續散去,溫商盯着門框進出的每一個人,直到人走完了也沒有發現想找的人,他只好四處閒逛,在大廣場上左右漫無目的的看。
忽然,有個人從他身邊走過撞了他一下,那人趕忙道歉,溫商回答無礙,目光與那人短刀相接,餘光瞥見了他身後的人。
那明明是江許其。
溫商哪能放過這次機會,抓住江許其的胳膊,喊道:“原來你在這。”
江許其冷冷地拍開他的手,聲音冷漠:“我不認識你。”
他說完就走了,沒有逗留,留着溫商愣了神,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江許其又不見了。
他就是江許其,但是沒有承認。
溫商只覺得哪裡奇怪,一時說不上爲什麼。
晚上的時候,溫商收到一隻白鴿,白鴿腳上綁着一張小紙條,寫的是明日辰時之前,千畝花田見面,沒有落款人。
溫商直覺像江許其。
第二日便準時赴約,到地方的時候,看見的不是江許其,而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女子。
霜大人裙襬輕晃,如有蝴蝶跟舞,她的步伐輕盈且慵懶,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
她的眼睛是微微彎起,似乎在笑,嘴脣卻是抿合的,看不出笑意。
霜大人的臉看是那種精緻但不輕佻的類型,沒有攻擊性,然而她今日孤身前來,一個女子,周身散發的不是柔弱氣質,是讓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溫商率先開口說話:“閣下是?”
霜大人不答,單刀直入說道:“江許其,我的徒弟,最近都不愛回家了,我把他喊過來教訓,在他的眼睛裡我看到了一條裂縫,他想要背叛我!”
“什麼?”溫商不懂。
“我的徒弟,我不允許有一點不忠的地方,昨天我跟在他後面,看到了你,他似乎是察覺到我在周圍,匆匆和你擦肩而過,你是不是很疑惑?”霜大人冷笑一聲,“他居然還有了自主想要保護的人,真是膽子大了。”
江許其從小有種異於常人的能力——他沒有痛覺,所以他的情感也相對於其他人要弱一些,這樣的人冷漠孤僻,是訓練成刺客最好的人選。
陰陽宗需要忠一不二的死侍,他的情感只忠於陰陽宗,一旦發現有其他苗頭,那必將毀滅。
“江許其是我帶大的,我當然不會讓他死,那麼,”霜大人的語調低了一個度,從齒縫中透出汗毛倒豎的寒意,“只有你死了!”
朝丘千畝花田是個景地,之所以現在沒人呢,是因爲時間還沒到,沒有誰一大早不睡覺跑上山來看花的,清晨蟲子多,還有毒蛇出沒。
霜大人在此地將置溫商於死地。
她忽然出招,溫商情急之下使出束靈流影,但是一秒都沒堅持到,就被霜大人的靈法打散了,波動的靈法殃及溫商,溫商感覺胸口受到了巨石撞擊,向後退了好幾步,吐了一大口血。
真正的死亡是步步緊逼的,沒有反派話多,今天赴約就是來要你命的,所以招式沒有商量的餘地。
霜大人緊接着釋出一道靈法,紫色的靈波中藏着千百飛刀,刀刀寒光。
溫商想動動不了,痛堵在喉間,死亡向他衝來,背後響起四夏的喊聲。
“溫商!”
四夏不知何時從後面衝了上來,溫商沒來得及反應,兩人一起跌進了霜大人的飛刀流中……
紫光消散。
霜大人已沒了蹤影。
千畝花田中,只有溫商和四夏二人,身首異處。
死相慘不忍睹。
這個時間還尚未到辰時。
今天是火九日,煉鳳種的日子,所有人都集中在朝丘君家大殿,尚無人發現少了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