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天高風涼, 不算太熱。
薛煥放走了一堆名不符其實的“妖人”,順帶也撈出了被關在有悔塔裡的南小回。薛煥不知道什麼時候長的經驗,凡是不起眼的, 或者古怪惹人好奇的地方, 他都會繞一圈, 儘管不一定能收穫什麼, 但不還是找到了南小回, 當是件意外的“禮物”。
不過“禮物”沒有驚喜,兩眼瞪圓,看見薛煥還有絲絲驚訝。
南小回不動如山, 規規矩矩地蹲在牢裡,雙眸入黯, 神魂入定。倘若這裡一輩子沒有人經過, 他大概就此坐着直到羽化成仙, 飛去西天。
外面的情況大差不差能猜到幾分,薛煥比南小回知道的多一點, 但這一點也僅限於多認識一個人。
“李尚年孰好孰壞還不好說。”薛煥裝模作樣摸了一把不存在的鬍鬚,老成裝的四不像,讓人忍俊不禁。
“一邊是道莊金丹長尊,一邊把一些不相干的人抓起來……”
南小回經過先前兩人對話摸清了當前局勢,無縫接道:“不像是人做的事。”
“怎麼能這樣說呢。”薛煥張嘴就來, 隨即腦子醒過來, 略爲贊同道:“還是挺不正常的, 嚇人。”
“會不會那個了。”南小回委婉說道。
薛煥:“哪個?”
“就是——被妖精附身。”南小回兩手做張牙舞爪狀, 模仿駭人的妖怪。
“誰知道呢。”
薛煥不大理解這世間所謂的道義, 說在嘴裡講是爲了天下蒼生百般着想,做出來的卻不是人做的事。
這爲了保證修仙血脈純正, 就可以隨便抓幾個人說是妖邪嗎,這樣能刮乾淨剔除所謂的不純麼。
笑話。
不懂。
他還要弄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尤其是朝丘一族如何會平白無故消失。
想到這,他想到了渾身喪氣的君安,道:“小回,你抽空去陪一下君安,他最近心情不好,因爲什麼你也懂的。”
此任務艱鉅,南小回不是會哄人的小孩,他從前遇到什麼天塌下來的事,從來都是一個人扛着,發泄不如沉悶,悶着悶着就好了。安慰人的話他只會一兩句,說不恰當有時候會適得其反。
薛煥和他相處這陣子下來,小回的性子他摸得出來,別人溫湯底下藏着滾燙的沸水,而他是個悶湯婆,換句話說,如果不是有一羣小夥伴左右蹦躂,自閉離他不遠,若讓他像隔壁家暖心的大哥哥安慰人,多半沒戲,薛煥也沒想讓小回滔滔不絕舌燦生蓮,只要讓君安心情好一點就行,實在不行,就帶出去轉轉,玩一玩,放鬆放鬆。
“你就帶他出去散散步,朝丘不是有很多美食麼,你也剛好玩一玩,往人多熱鬧的地方擠,一般那裡最能讓人開心。”
南小回趕鴨子上架一般點點頭,然後問:“師父,你去哪兒?”
薛煥心裡快速盤算了一遍,要想知道這其中蹊蹺,肯定得去監視李尚年這個長尊,朝丘無主之事他十之八九脫不了干係,還有那個見都沒見過,初面就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寇謙兄臺,他尚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尊貴的身份,能讓人張口就以“殿下”來稱;最後,這日子如此不太平,他不信跟那個化名立川的彥周沒有關係。
說到這個,就好似不變的定律,每每彥周不見的時候,準沒好事。
找到君安的時候,南小回看見他坐在橋上發呆,兩腿伸進柵欄的縫隙,胳膊搭在欄杆上,有氣無力。
其實不算難找,這裡是君安的家,一般人回到一個地方,往往會鑽進最熟悉的角落尋找庇護,以此來抵禦外界所有的傷害。
家是一個在外漂泊的遊子最大的靠山,在外面受委屈了,回到家,任何難事都能迎刃而解。
小回就是一路住處找過來,在一座橋上看見了垂頭喪氣的君安。
朝丘是寶地,景色一絕,流水潺潺,河紅香溢;只是,景色再美,香氣再撲鼻,也執拗不過一位傷心人滿懷重重心事的鬱悶氣。
南小回走過去,心裡反覆演練了多遍的開場語在靠近的君安身邊時蹲在嗓子裡死活不出來。倒不是因爲他不好意思,主要這種場面,說什麼話都是在打擾人家。
任何“你要想開點”“要永遠開心”的狗屁話都非常放屁,不如一個啞巴來的討人喜歡。
然而總是坐在這裡發呆也不好,南小回猶豫片刻,說道:“君安,帶我去別的地方逛逛吧,我第一次來朝丘。”
秉承“薛煥要讓人放鬆心情”的第一要義,南小回委婉相當,說完,內心忐忑,似乎接下來君安說的話就是審判。
果不其然,君安沒有一點兒興致,眼神動都沒動,只有腦袋稍微往小回這邊偏了偏,“小回,你自己去逛行嗎,我不想動。”話音落,他想起什麼來,鼻子裡哼氣道:“你出來了呀——”
之前還被關在有悔塔裡,君安原本計算着等找到親爹,揹着大靠山來救人的威風時刻,現在也沒用武之地。
“師父路過,順便救了我,他跟我說——”南小回停頓了一下,改口道:“李尚年似乎不是什麼好人,他去查了,應該很快就有結果了。”
這話不起作用,像一塊小石頭砸進浪花朵朵的海里,沒炸出漣漪。
南小回知道君安不願這麼幹坐着,可他本身也絲毫無力去使,與其歸咎誰的錯,不如跟着自己的步伐去找答案。
他提議說:“朝丘君家再大也有圍牆堵着,一家之大不如天地之大,要不我們出去看看,有時候大街上的消息也能從中揪出點什麼蛛絲馬跡。”
乾等着容易日漸消沉,君安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鬱悶過度導致四肢無力,緊接着便是靈魂也懶惰了,他不想這樣,奈何張嘴也沒勁了。
“真的嗎?”君安仰頭看向小回,小回立馬朝他伸出手,道:“風是流動的,你不跑就感受不到。”
君安把手搭在小回伸過來的手上,借他的力站起來。
他拍拍衣服上的灰塵,深呼了一口氣,清新了一秒,又沉悶起來,瞬間不想出去了。
南小回見他的眼皮耷拉下來,趕緊把他的身子撇正,輕推着往前走,邊走邊說:“我聽說朝丘的老百姓以說書擅長,個個都是千里眼順風耳。”
君安無奈卻只能擡腳邁步,聽了小回的話,一臉質疑,“是嗎,我怎麼沒聽說過。”
我也沒聽說過。南小回心裡這樣想,嘴上如是說:“你看你,還是朝丘的孩子呢,這種名耀地方的特點都不知道,真該出去多走走了。”
這趟出門出的,南小回面不改色地瞎扯水平可謂是進步出挑。
不過閉目塞聽,二人插科打諢挪出家,誤打誤撞接近了真相。
真相總是殘忍,飛刀帶針的,往往把人傷的體無完膚。然而有時候人們期待着某種程度上的沉冤得雪,以給受傷的心靈一點慰藉。
可是君安得知的這個真相,處處帶刀。
這真相一點也不手軟。
朝丘的大街小巷和往日並無異樣,人們聽說朝丘失了仙門,只是短暫的驚呼一下,隨後得知有更厲害的進來,陰霾的心情稍稍平衡了些許。
普通老百姓的願望橫豎不過平安二字,這是人之本性,誰會埋怨。
只是有心人看不得無心事,繞不開心中的怪圈,把自己捆得結結實實套進去,扒開了一小扇門,還不願意出去。
君安看到這熱鬧的景象,哪會心情好,他想的都是別人出門拖家帶口,笑口常開,自己家人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是生是死也沒定論,怎麼笑得出來。
實在討人不開心,早知道就不出來了。
南小回隔着甜米香都聞到了君安身上的怨氣,說道:“君安,你看。”他指着前面幾個小孩子圍着一個攤位,興高采烈的蹦跳叫嚷,“我看那羣小朋友很高興啊,東西一定很好吃,不如我買一個給你?”
君安懶洋洋地掃了一眼,興致缺缺,“糯米糖串,小孩子才喜歡吃的東西,我纔不要。”
聽他能跟自己回絕,南小回趁機問:“那你喜歡吃什麼,小孩子的口味最好了,你還有比他們還好的珍藏嗎?”
君安:“我喜歡我姐悶得荷葉香雞,這大街上誰會做嗎,那是朝丘的絕版,誰也學不來,什麼糯米糖串,珍珠包子,還沒有小瓶兒的蛇湯好喝。”
若是談美食,君安報上一桌子菜有一大半是來自家裡面的,自家姐姐不僅是做菜高手,老爹手藝也不差,就算是小瓶兒,一鍋亂煮也懂得每次都來點創新調料,嘗試做出人間更黑暗。
只是,人不在,美食就更別說了。
南小回緊急閉嘴,從他嘴裡聽到姐這個字就知道打不住了,萬一勾起了傷心事,豈不白費了這趟出來玩的心意。他笑笑,說:“我們往前走一走,我從來沒來過這裡,想多看看。”
他生怕君安說出“那你多看看,我先回去”的話來,興高采烈地拉着人擠過人羣,嘴裡也不提出來聽消息的事,敗壞心情。
兩位各個攤子小站一會,沒停下來過,這時,有個隊伍朝他們這邊走來,途徑的街邊,零零散散一些人收了攤子,加入到隊伍當中。
隊伍中幾乎是沒人都背了一個簍子,裡面不知道裝了什麼。
南小回謹記薛煥說往人多的地方擠,鐵定熱鬧,於是道:“我們也去看看吧,怪熱鬧的。”
君安看傻子似的,說:“你確定嗎,他們是去無厭關,走惡人橋,一年一度的‘出惡氣’活動,一羣人像傻子一樣在馬路上扔石頭,罵的粗俗低鄙的話,傷耳朵。”
以前君安湊過一次熱鬧,看完覺得浪費生命,發誓絕不摻和這種破活動。
“無厭關,惡人橋?聽起來挺好玩的,我從沒見識過。”他眼睛放了光,惹得君安不好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