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當年魏國公私藏前朝餘孽,還將知曉此事的下人和士兵全部殺害。”白髮蒼蒼的老人跪倒在地,”我那兄弟爲他出生入死卻最後落得個這樣的下場!若非當年末將在戰場上受傷昏死過去, 也難逃一死啊!”
君瀾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一臉死氣的蕭愈身上:“國公大人, 他說的可都是真的?”
蕭愈閉上眼睛, 不作迴應。
君瀾冷笑一聲, 從象徵着皇權的位子上起身, 來到蕭愈的身前:“你當你藏得好……”君瀾說着,從懷中掏出那枚玉佩放在蕭愈的眼前,“蕭大人, 睜開眼睛看看,是這玉佩吧, 若是朕沒記錯, 此玉佩該是成對的, 另一塊在您的義子,容大人身上。”
蕭愈猛地睜眼, 怒視着君瀾:“你這個女人,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的是蕭大人啊。”君瀾起身,背對着跪在地上的幾個人,清冷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之內,“魏國公蕭愈, 私藏前朝餘孽, 禍亂宮廷。買官鬻爵、殺害朝廷重臣……傳朕之命, 誅蕭家九族。”
君瀾的聲音如滾珠一般砸在殿內, 也砸在殿中人的心裡。
“爹……爹……不要啊!陛下!陛下!”原本還算安靜的蕭極聽到君瀾的話突然掙扎起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蕭極跪着爬到蕭愈的身邊, 搖晃着形似枯草的蕭愈:“爹,容與……容與呢,讓他來救我們啊,讓容與來救我們啊!”
君瀾回身冷眼看着嚎哭不止的男人,脣邊勾起譏笑的弧度,聲音卻是徹骨的冷:“帶走。”
殿中的人被押走,雲修來到君瀾身邊道:“寧溫將軍已到鄴京。”
“嗯。”君瀾微笑,脣邊卻是嗜血的冷意,“該解決跟在容與蕭愈身後的那羣雜碎了。凡與蕭愈容與有關聯的,一個不留。。”
她還記得那日老師撞柱而亡,底下那羣容與的走狗那般幸災樂禍的眼神。
也的確,大齊的朝堂,該重新洗牌了。
丞相府
範望急匆匆的回到府中衝進容與的書房,將手中的信件交到容與的手上:“大人……小的回來時,聽說蕭大人已經被陛下押起來了……”
容與面上雖一派沉着冷靜,打開信紙的手卻已控制不住地抖動。
在看清信中內容之後,容與的面色瞬間一片煞白。
手中的信紙如折了翼的蝴蝶,落到了他腳邊。
“大人……您沒事吧……”見容與面色驟變,範望心中惶惶,剛剛來到容與的身邊,房門便被人一腳踹了開。
“大膽!”範望一驚,立刻擋在了容與的身前,在看清首先走進門來的君瀾後,愣在了原地,“陛……陛下。”
“拿下!”君瀾一聲令下,便有人上前摁住了範望的雙肩,將他拖到了一遍。
君瀾緩緩走到容與的身前,望着容與煞白的臉色,輕笑一聲問道:“容大人這是特意在等着朕?”君瀾說着,目光瞥見容與腳邊的紙張,君瀾彎腰將其撿起。
看清楚信上的字,君瀾倒也不驚訝,只是擡眼對上容與一雙如黑洞般的雙眼,道:“還是被容大人發現了……只是有些遲了啊。”
容與就站在原處,脣上沒有一絲血色,他就定定地注視着一臉虛僞笑意的君瀾,一聲不吭。
“容大人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哦……或者說朕該叫你……皇太孫蘇容與?”君瀾說着,從懷中拿出玉佩,彎腰將它系在了容與的腰間。
“世人都說陌上人玉如,朕早早便覺得,如玉公子形容的就該是容大人這樣的人。只是容大人有一張玉面,可是沒有心啊。如今這玉物歸原主,它與容大人倒也般配。”君瀾直起腰來,拍了拍手,繼續道,“既然容大人沒有什麼要交代的,那就帶容大人走吧。”
君瀾說完,轉身吩咐士兵帶容與離開,容與卻在這時候開了口。
他的聲音沙啞,望着君瀾的背影,道了一聲:“君瀾。”
在容與的眼裡,君瀾的身影緩緩與當年桃樹下的小女孩重合,小女孩笑着跳到他的身邊,一雙大眼睛望着他,裡面藏着無數星光,她聲音軟軟:“小哥哥,等我長大嫁給你好不好。你可要等我呀。”
君瀾回頭,與容與相望。
兩個人的距離不遠,君瀾在那一瞬間好似看到容與的眼中有一抹水光閃過。
“保重。”容與看着她,微微勾了勾嘴角,然後自己轉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他的桃桃,一直好好的。
君瀾在後面看着他慢慢走到陽光之下,恍惚之間她看到多少年前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白衣少年彎腰湊到她耳邊輕聲道:“殿下,功課還沒做完,怎麼又睡着了?”
那時候她握着他的的衣角,輕聲求他:“容與,這太難了,你幫幫我……”
太醫院
君瀾就坐在方悅的身旁,方悅篩選着藥材走到哪裡,君瀾的目光就跟到哪裡。
“陛下,民女真的不知道蕭顏在哪裡。”實在受不了君瀾如鋒芒般的目光,方悅無奈停下手中的動作,解釋道。
“朕派人搜遍了皇宮,沒有發現他。”君瀾冷冷地開口,意思就是我沒找到他,你把他藏哪裡去了。
方悅不知該如何與君瀾解釋,只能道:“陛下,草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草民的師父與他師父是師兄弟,草民與他也算是一起長大。他這人從小就脾氣怪異悶得慌,有什麼事情也不會與旁人說,受傷了也只會自己藏起來偷偷療傷……”
感受到君瀾帶着涼意的目光,方悅嘆了口氣交代:“上一回是草民恰巧在南安固關採藥,他從山崖墜下,還剩一口氣尚存,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就非要來皇宮,他那性子又冷又犟,我勸也勸不住他,只得同意他跟來。”
從太醫院出來,天空之上飄起了雪花。
君瀾就這樣茫然地走在雪中,心底冰涼一片。
腦海之中是方悅的話:“他這人雖不愛說話,卻傲的很。就算是死,他也不會願意死到你眼前。草民說一句不好聽的,他一個人偷偷躲進角落裡死也不是沒可能……”
這一場雪下了很久,整個鄴京城都被覆蓋了一片蒼茫的白。
直到三月份,皇宮中飛檐上的冰錐纔開始消融,滴滴答答有節奏地落個不停。
天牢沉重的鐵門門被打開,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容與擡起眼眸,望向緩緩走近的人。
君瀾打量着眼前的人,他披散着一頭的墨發,身着一身囚服,沒有曾經的那般瀟灑俊逸,卻一如既往地淡然平靜。
君瀾記起那日他喝多伏在她的肩頭與她講述他名字的來歷,她從來都覺得“容與”這二字只有與他最相配。
“你來了。”容與開口,聲音虛弱沙啞。
“嗯。”君瀾與容與隔着鐵門面對面站着,淡淡應道。兩人似是多年未見的老友,隨意地打了一聲招呼。
瞥見君瀾手上托盤中的酒杯,容與笑了笑:“陛下這還帶了禮物?”
“今日是容大人的生辰。朕特意帶了宮裡最好的美酒。”君瀾回道。
也是兩年前的今日,她親耳在他的口中聽到那錐心的話。
兩年前的今天她從大火熊熊燃燒的寢殿一頭扎進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大人?”關在另一邊的範望聽到聲響,試探性的叫了一聲,在看到君瀾手中的酒杯時慌了起來,“陛……陛下……您這是……”
“陛下,我家大人他從未想過要傷害陛下……他……”範望跪倒在地,拍打着鐵門,“陛下,陛下,我家大人他是有苦衷的,求求您,不要……”
“容與,兩年前的大火,是你放的嗎?”君瀾不理會範望的哭喊,只是望着容與的雙眼問道。
容與微微笑:“是與不是,對陛下來說,重要嗎?”
“呵……也是……”君瀾自嘲冷笑一聲,“對朕來說,是與不是,都沒有什麼意義了。無論是他靖王,還是你容與,因爲你們只能到這裡了。”
君瀾說着,親手爲容與斟了杯酒,她拿起酒杯,伸過鐵門,停在容與的身前:“容大人,請吧……”
“大人,不要!大人!”另一邊範望瘋了一般捶打着鐵門大喊,“陛下,大人他之所以這麼做,全是爲了給……”
“範望!”容與出聲,打斷了範望的話,“不要再說了。”
他伸手接過容與遞來的酒杯,有一瞬間,兩人的指尖接觸,是同樣的冰涼。
容與望着手中酒杯中倒影出來的自己的影子,視線逐漸模糊。在範望的嘶吼中他將杯中酒仰頭飲盡,一滴水滴從他的下顎處滑落墜入衣衫上消失的無影無蹤。
酒杯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響在了君瀾的心裡。
君瀾面上沒有什麼表情,指尖卻在酒杯墜地的那一刻控制不住地顫抖。
她不敢在這裡多逗留,也沒有勇氣再看一眼他那充滿笑意又絕望的眼神。
君瀾逃似的轉身離開,步伐凌亂。
君瀾走得太快,沒有聽到嘴角滲出血跡、緩緩滑倒的容與在她的身後輕聲喚了她一聲:“桃桃……”
宣德一年初春,曾經的權相容與死於獄中。蕭家幾百口人,男人盡數被斬,女人和孩子發配邊疆。
與右相、魏國公有關係的朝臣人人自危,被查出參與謀反之人被誅三族。
朝堂之上的大臣,一夕之間少了一半。
宣德一年春末夏初,皇帝頒佈兩道罪己詔,一道爲先帝所出,一道爲宣德帝所出。
世人皆驚平靖王、除奸相的宣德皇帝竟然是一位女子。
同時皇帝還頒佈一道聖旨,設置女子科舉,有才能的女子可通過科舉入朝爲官。
一道聖旨使大齊好學風氣盛行。
盛夏時節,暑氣難耐,君瀾坐在乾坤殿上也熱的胸悶。而殿下的大臣們還在爲她的終身大事吵得沒完沒了。
“陛下,您的婚事不單單是您的事情,還是我大齊黎民百姓之事。”幾位老臣一起上前,語氣如此嚴肅,讓君瀾不知怎樣推脫。
“陛下,張大人和溫大人說的沒錯,寧將軍怎麼想?”這邊又有一位大臣站出,順便還想拉着寧溫與他們站到統一戰線。
寧溫尷尬地看了一眼君瀾,卻也是同其他大臣一樣上前一步:“臣以爲……雲修雲大統領是不錯的人選。”
寧溫此話一出,底下瞬間一片譁然。
剛剛發言的大臣也沒想到這個寧溫竟然先下手爲強,直接給皇帝推薦上了,想了想他也不能落敗:“陛下,臣的長子……”
“陳大人,您那長子前日還出入春樓,還是莫要拿到檯面上了吧。陛下臣的侄子……”
“陛下……臣……”
“不若仿照選秀之事,爲陛下覓得一位良人如何,看陛下的選擇吧。”突然有人提議。
衆臣竟然紛紛贊同。
君瀾被這羣人吵得頭疼:“算了,這件事情就交由禮部處理,退朝。”
……
君瀾不得不承認,她這手下辦事效率着實是快,這才距她吩咐下去不過幾日,就有了這宮宴。
君瀾看着這些個紈絝公子哥,又是一陣頭疼,隨意找了個身子不舒服的藉口,君瀾從宴上溜了出去。
芙蓉園是大齊御花園的一部分,園中盛產荷花。
大片的荷花開的正豔,有含苞待的花放如二八年華少女羞紅了臉,也有游魚錦鯉戲於荷葉間。
園中飄蕩着陣陣的清香。
君瀾伴臥在亭中小憩,這睡意纔剛剛襲來,便被一陣吆喝聲吵醒。
君瀾蹙眉,是哪個王八蛋敢擾她清淨,在這裡都不得閒。
“你不長眼嗎?撞了本公子還不說話,冷着一張臉給誰看呢,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啞巴嗎?小爺我跟你說話你沒聽見!”
君瀾起身遙遙看去,只見湖對面岸邊站着兩名男子,其中一位紫衣少年指着另一位藍衣男子破口大罵。
而被罵的藍衣男子只是安靜筆直地站在那處,一聲不回。
興許是紫衣男子覺得一個人罵實在無趣,最後跺了跺腳後便轉頭離開,只留下藍衣男子站在原地。
一陣清風吹過,湖中荷花輕顫,湖上的垂柳順風搖曳。
湖對岸的男子似是察覺到了君瀾的視線,轉過頭來。
視線交匯的那一刻,君瀾身子僵在了原地,眼睛卻不受控制地溼潤了。
那樣熟悉的眉眼,那樣熟悉的人啊。
蕭顏……
蕭顏衝她笑笑,他一雙桃花眼彎成新月,眸中映着的是瀲灩的湖光。
君瀾眸中水汽氤氳,她看到蕭顏在湖的另一岸張了張嘴說了句什麼。雖然距離有些遠她聽不清他的聲音,但是她卻知道,他說的是:“阿瀾,我回來了。”
“阿瀾,我回來了。這一次我依舊沒有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