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暗隨冰筍滴, 新春偷向柳梢歸。
大魏明安四十九年初春,冰雪始消融,寒意還未散。東宮之中傳出一聲嬰孩的啼哭聲, 守在宮門外的宮人們紛紛鬆了口氣。
“殿下, 產房污穢, 您不要緊去的好……”守在門外的老嬤嬤見滿面急色的太子匆匆趕來, 連忙擋在他的身前。
“讓開……”太子是個沉穩的人, 平日裡也是沉厚寡言。今日在昭元宮處理政務,聽下人來傳太子妃突然腹痛,也顧不得其他, 風風火火便趕回東宮。
如今在門口被老嬤嬤攔下,饒是性子再好, 也有些忍不住發了怒。
繞開老嬤嬤徑直進入內殿, 產婆已經將孩子抱到了太子妃的身邊。
太子妃面色蒼白, 看到太子後嘴角扯出一絲溫柔的笑意:“嘉致,你看我們的兒子。”
望着妻子身側的兒子, 太子也彎了彎嘴角,憔悴的臉上終於也是露出一絲笑意:“玉兒給他起個名字吧。”
孩子還在哇哇哭泣,太子妃輕撫了撫孩子稚嫩的臉龐,眸中閃過一絲悲傷:“真的希望他能快快樂樂的長大,自在逍遙……時不可兮驟得, 聊逍遙兮容與……不如, 就叫他容與吧。”
大魏皇帝沉迷酒色, 整日在後宮飲酒作樂, 不理朝政。哪怕是他的嫡皇長孫降世, 他也只是隨手賞了手邊的一對暖玉,然後便重新浸入他的溫柔鄉里。
容與記事得早, 人也聰慧。母妃的身子虛弱,一日不如一日,父親忙於朝政,鮮少回宮。
他身邊也沒有同歲玩伴,大多數時間只是一個人坐在書房聽先生講課。
大魏皇帝昏庸無道,大魏江山搖搖欲墜。終於有一日,因出言勸諫而被貶謫的將軍君達帶兵起義。
大齊皇室失了民心,君達一呼百應。很快起義軍便殺入鄴京,攻破皇城。
戰火紛飛,到處都是刀光血影。
年輕的宮女抱着他不知該往何處逃竄,他看見虛弱的父親身披金甲倒在血泊之中。
“蕭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家小皇孫吧……”
容與含着淚,見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宮女姐姐跪在男人身前懇求。
騎在馬上的男人將他從宮女懷中接過,冷笑一聲,道:“本將軍自會保皇太孫安危,至於你……”
男人的話還未說完,便提劍刺穿了宮女的胸膛。
鮮血、刀光、劍影,父親絕望的眼神、宮女胸口的劍都刺痛了容與的雙眼,極少哭泣的容與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閉嘴,再哭就殺了你。”男人的威脅還在耳邊。
那時他不過三歲,他掐住自己的胳膊,強迫自己將淚水止在眼眶之中。
大魏還是滅了,滅在了他祖父的荒唐之中,滅在了起義軍的鐵騎之下。
取而代之的是大齊。
大齊開國皇帝君達在這個位置上並未坐多久便歸了西,即位的是他的長子君從盛。
大齊的天下百廢待興,而新帝也勵精圖治。
容與被丟在了皇宮深處冷宮的一所院落之中,與他一同住的還有一位熟悉的老嬤嬤。
冷宮中少有人來往,只有幾個地位低下照顧冷宮妃嬪的宮女太監偶爾會經過。
“這是哪裡來的死孩子?”
“不知道,估計是哪個生的雜種。”
“滾開滾開擋路了。”
年幼的容與被推倒在地磕破了手肘,他不過是想看一看他們手中雪白的饅頭。
“餓……”他出聲喃喃。
小太監停下來,好笑地看着倒地的容與,將手中的饅頭在他面前晃了晃:“想吃嗎?”
容與一雙眼睛直直地盯着太監手中的饅頭,弱弱地點了點頭。
“餓,你吃拳頭吧。”太監突然一拳打來,容與沒反應過來,被打倒在地。臉上的傷口刺激他的淚腺,但是他掐着掌心忍住淚意,轉頭狠狠地瞪向小太監。
“還敢瞪我,看我不打死你……”
夜幕降臨,他蹣跚着回了嬤嬤的屋子。
“小殿下,你跑去哪裡了。”嬤嬤着急的靠近,她的手不下心觸到容與臉上的傷口,容與倒吸一口冷氣後退一步。
“小殿下,你受傷了嗎?”聽到容與的聲音,嬤嬤的聲音裡滿是心痛。
“沒有。”容與回道。
“沒有就好。”嬤嬤鬆了口氣,“回來了,就吃飯吧。”
容與看着一旁籃子裡擺放的早已餿掉的食物,斂了眼瞼,低聲道:“我不想吃。”
話還沒說完,肚子便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嬤嬤一聽,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她一把將容與抱在懷中:“小殿下,小殿下……委屈你了。”
次日容與剛起,便聽到外面嬤嬤的懇求聲:“求求你們了,這些飯菜都壞了,孩子根本吃不了,求求你們給些……”
送飯的太監一腳將嬤嬤踹開:“給吃的還挑挑揀揀,不吃就餓死吧。”
“這位公公,求求您……”嬤嬤在地上滾了兩圈,又重新爬到太監的腳邊。
“嬤嬤,不要求他們,我吃這些可以的。”容與從房間裡出來,將摔倒在地的嬤嬤扶起來,輕聲說道。
嬤嬤哭的泣不成聲。
容與不知道他在這裡生活了多久,只知道有一日他又被幾個太監拳打腳踢,尋了一處偏僻的角落緩解傷痛。
“你是誰,你怎麼會在這裡?”稚嫩的聲音從身邊傳來,他擡頭便見一個四五歲女孩眨着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還未等他反應,小女孩便伸出肉肉的小手想要觸碰他額上的傷口,聲音帶着滿滿的擔憂:“你受傷了,都流血了。”
容與警惕地後退一步,聲音中滿是戒備:“不用你管。”
小女孩好像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扁了扁嘴,轉身便跑開了。
望着女孩跑遠的背影,容與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孤獨、又失落。
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容與看了看胳膊上還在流血的傷口,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他一擡頭就見剛剛出現的那女孩胸前抱着一堆物什向這邊跑來。
女孩子年齡不大,跑起來搖搖晃晃,來到他的身邊還在喘着粗氣。
“你的頭流血了,我幫你包紮一下。”女孩將東西放在地上,望着他,稚嫩的笑臉上滿是認真。
容與抵不過她的糾纏,坐到一旁的石凳上,任憑她擺佈。
女孩的手法不是很嫺熟,偶爾會碰到他的傷口疼得他出一身的冷汗。
終於忙活完,女孩突然捧起地上的桃子遞他到手中:“吃桃子嗎?很甜。”
容與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桃子,一種奇異的感覺涌上心頭,他忍住眼睛的酸澀,良久才擡起頭來問她:“你……是誰?你怎麼在這裡?”
女孩眯着眼睛一笑,漂亮的桃花眼彎成月牙的形狀:“我叫桃桃,因爲屋子門口有一棵大大的桃樹,孃親說桃子又大又甜,就叫我桃桃了。我怎麼在這裡……孃親和哥哥都在這裡,所以我也在這裡。”
“桃桃,你在哪?”不遠處傳來女人呼喚的聲音,名爲桃桃的女孩回過頭去,看到正在尋她的母親,揚聲道“娘,我在這。”
“回來吃飯了,別亂跑。”女人在那處安靜地站着,破敗的冷宮也難掩她的端莊貴氣。
“好的。”桃桃應道,轉頭跟容與道,“小哥哥,你以後可以經常來找我玩嗎,孃親不讓我去別的地方,我自己一個人好無趣啊。”說完,她轉身跑向她母親的方向,半路還回頭向他招了招手。
容與吸了吸鼻子,視線因爲眼眶中涌出的淚水變得有些模糊。他咬了一口她送來的桃子,甜蜜的汁水在口中淌開。
後來的時間,容與不再是一個人。
兩人三天兩頭在冷宮中跑來跑去,偶爾會遇上脾氣不好的宮人,桃桃便拽着他的手迅速地逃跑。
“他們抓不到我,哈哈哈哈……”望着女孩明朗的笑意,容與也勾了勾嘴角。
光陰如梭,轉眼便是四年。
當年還是瘦弱寡言的小男孩長成了翩翩少年,少年的眼中不再是死氣沉沉,偶爾望着慢慢長大的小女孩,眼中也會有燦若星光的笑意。
而當年肉嘟嘟的小女孩也漸漸地拔高,出落成一個漂亮的小姑娘。
“小哥哥,今天我娘跟我說,以後想看我尋一個好夫君。我問她什麼樣的纔算好夫君,她說對我好的,喜歡我的,會寵着我的。我一想,那不就是小哥哥嗎?你以後會做我的好夫君嗎?”
容與雙頰一熱,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
見到容與沉默,桃桃扁扁嘴:“你怎麼不說話,我不要理你了。”說完便要轉身跑開。
見她要走,容與一急,也顧不上其他,拽住她的胳膊重新將人拉到身前。
“我沒有不願意。”白皙的臉上瞬間染上紅霞。
得到滿意的答案,桃桃樂開了花,抱住容與的脖頸,猛地在容與的臉上親了一口,流下一個大大的口水印:“今天蓋個章,小哥哥是桃桃的了。”
容與羞紅了臉,哪怕正直深冬,他卻連耳尖都在發燙。
天空中緩緩飄着小雪。
桃桃心滿意足地跑遠,容與遠遠地望着她離開,他那時還不知,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次日他走在經常與桃桃玩耍的湖邊,湖水結了薄薄的一層冰。遠遠地他就聽到湖對岸傳來的吵嚷聲,還有女子悲慟的哭聲。
他突然心生一種不祥的預感,雙腿不由自主地向那邊靠近。
` 從人羣的縫隙中,他看到那個高貴優雅的女人穿着單薄跪坐在地上,她的外衫蓋在她懷中之人的身上:““桃桃……我的桃桃……””
那個昨天還在他面前言笑晏晏的女孩,此刻緊閉雙眼、毫無生氣地躺在她母親的懷裡。
“桃桃!桃桃!”容與感覺自己腦海之中有一根線突然斷掉,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只知道他想要立刻跑到她的身邊。他不相信,不相信這樣的世事無常。
“從哪裡出來的小瘋子,趕緊帶走,皇上正往這邊走……”
“皇上駕到……”
他被人拖拽着離開。再次被丟到地上磨破了胳膊,再沒有人心疼地爲他吹吹,問他疼不疼。
“桃桃……”他就跪坐在原地,掩面痛哭。
那是他在嚴寒冬日夜裡唯一的一點火光,在這個冬日就這樣熄滅了……
沒過多久他便聽說冷宮裡剩下的一對母子搬回了皇宮。那個高貴的女人重新住進了她的鳳棲宮,那個長得與桃桃極其相似名爲君瀾的男孩成爲了大齊的儲君,未來會是大齊的第三位國君。
這一年冬天,他的桃桃永遠地離開了他,甚至都沒有與他說一聲再見。而一直陪伴他的嬤嬤,也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天,瘋了。
“聽說皇后是爲重掌鳳印,爲皇長子奪下儲君之位自演自導了這一齣戲,可憐了小公主,無名無分就這樣沒了。”
“當年大師道破天機,說皇后的雙生子中必須要死一個纔可保大齊萬世平安,當時皇后百般不願,寧願舍鳳印,入冷宮。這纔不過四年便後悔了?”
“誰又知道呢……冷宮這種地方,誰會害一個不受寵的公主呢,除非……”
“算了算了,別說了。給別人聽到是要殺頭的。”
容與在滿天的大雪中再一次見到了當年的男人。
男人拍掉容與肩上的落雪,問他:“跟我走吧。”
“不,我要在這裡陪她。”容與回絕,目光直直望着前方。
男人順着容與目光落到了早已結冰的湖面上,心下了然:“不想爲她報仇嗎?”
容與表情動了動,擡眼對上男人的視線。
蕭愈望着容與冰冷的目光,滿意的勾了勾脣角,這將是他未來最鋒利的一把刀。
五年一晃而過,當年在冷宮中苟延殘喘的容與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作爲魏國公義子,風光無限、儒雅隨和的新科狀元容與。
容與的能力甚至超過了蕭愈的想象。不過幾年的時間,這個曾經初入仕途的狀元郎便成了高高在上令人仰望的大齊權相。
容與見到了那個名爲君瀾的太子。那個以桃桃的生命爲代價換來太子之位的君瀾。
這個太子懶懶散散,對政事並不上心,也沒有多少心思。
容與不過小用心機便得到了他的信任,在此後的幾年裡,爲他處理他不想打理的政事,然後一步一步,架空了他的權力。
小太子對他越依賴,就意味着他離成功越近一步。他從不對至上的皇權感興趣,與蕭癒合作也不過是爲他內心最深處的執念。
小太子聽到自己與蕭愈的談話是個意外,那時朝中大多實權已落入自己的手中。但是看到君瀾那雙滿含震驚恐懼與失望,與桃桃極其相似的一雙眼睛時,他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顫抖了。
但是他無路可退,事已至此,他只能將君瀾控制起來。
容與知道靖王會對君瀾下手,但他沒有料到竟會這麼快。宮中皇帝身子越來越差,在得知太子府失火,太子失蹤時,那個曾經君臨天下的男人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遇見那個女人實在是個意外。
出門尋君瀾時他被靖王的人暗算,只得就近尋一家醫館包紮傷口。在看到那個與君瀾幾乎一模一樣的女人時,他也愣了。
世界上真的會存在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嗎?
他來不及思考,他只知靖王回京,鄴京馬上便會變天,於是他便深夜將她擄了去。
他不得不承認,女人實在是聰明,他將君瀾的習慣愛好說與她,她很快便掌握要領,成爲“君瀾”。
容與知道女人不會是靖王的對手,於是他便需要出手幫她。
他需要保證她的安危,他物色了蕭愈在外的私生子,將他安排在她的身邊。
無數次看到她流露出落寞的神情,每一次她卻在看到他時藏得嚴嚴實實。
容與知道她怕他甚至厭惡他,他卻還是享受她見他時刻意裝出來的討好。
不知是她裝的太像還是怎的,容與在某一瞬間會在她的身上看到君瀾的影子,也會在某一剎那看到桃桃的影子。
那個死在冷宮的女孩,若是平安長大也該是這個模樣,也該掛着調皮的笑問他:“小哥哥,你會娶我嗎?”
這個念頭漸漸成了他的魘。
他告訴自己,她是她,桃桃是桃桃,桃桃死在了多年前的寒冬,沒有人會是他的桃桃。
容與從不知曉竟會有一種情緒在胸腔處生根發芽,然後發了瘋似的生長。
或許是她在西洲遇難,生死未卜時他才意識到,她之於他,早就不再是一顆棋子那樣簡單。
蕭顏使了一招金蟬脫殼從太子府脫身去到她的身邊。
那時候他突然有了危機。
蕭顏是何許人,他母親已不在,自己手中也沒了控制他的籌碼,他爲何還願留在她的身邊……
聰明如容與。看別人,他向來看的通透。
她重返鄴京,似乎變了許多。
聽說蕭顏爲護她墜落山崖屍骨無存。
平日裡不見她展演一笑,見自己時最多也是強顏歡笑。
容與覺得她開始逐漸脫離他的控制。
張貴妃得誅,容與才知道何爲無力。
當年桃桃的死不是皇后所致,而是張貴妃□□,本想殺死皇長子,意外死的卻是桃桃。
容與不知自己究竟有多凌亂。多年的心計突然成了一場笑話。
可是正如蕭愈所說,行到這一步,他早就沒了回頭的路。
他知道,未來的天下他會親手交到蕭愈的手中,而到那時……
一向不飲酒的容與那日喝得酩酊大醉,他第一次求人,是求蕭愈保全她一條性命。
那日在南風閣與她談話。
“容相這是何意?無論怎樣,君瀾這個名字都是個大麻煩,容相該如何收留朕?”她說着,踮起腳尖湊近容與耳側,輕聲道,“容相能許我容夫人嗎?”
能……
這句話即將說出口時,容與卻看到了她嘴角露出的一抹嘲諷的笑意。
他怔在原地,早已冰封的心隱隱作痛。
蕭愈在未與他商量的情況下發動宮變。
他一瞬間慌了陣腳,冷靜下來仔細思索卻突然想到了一個從來未想過的可能。
當範望將調查的結果交給他時,他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笑他的桃桃從未離開過他,哭他的桃桃一直都在他的身邊,他卻一次又一次地利用她傷害她。
她終於還是站到了最高處。
天牢的門被打開,她的到來給暗無天日的牢房來了一絲的光線。
容與看見她手上端的酒壺,心下了然。
範望哭喊着想要解釋些什麼,被他制止。
他早就沒了回頭的路,結束在這裡是他最好的歸宿。
與其告訴她讓她一起痛苦,不如讓他一個人承受這份孤獨。
飲下她親手爲他斟的一杯酒,腹中劇痛傳來,脣角滲出血跡,視線逐漸模糊。
他失了力氣,緩緩滑倒在地。
她轉身離開,帶走最後一絲光亮。
恍惚間容與看見記憶深處的那個明媚的女孩慢慢長大,直到與他心底珍藏的她緩緩重合。
她看着他,輕輕伸出手,巧笑嫣然。
“呵……”他勾起染血的脣角,緩緩擡起手。
“桃桃……”他低聲喃喃。
你是別人的君瀾,是我一人的桃桃……
容與的手臂最後無力垂下,哭喊的範望也噤了聲。
寂靜陪伴着黑暗。
明明已是初春時節,天空中卻又飄起了大雪。
鄴京城裡依舊熱鬧,年幼的男孩女孩竹馬青梅,扯着手在大雪中玩鬧摔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