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破曉, 大雪卻已在地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疲倦的侍女掩着嘴悄悄打了個哈欠,開始一日的晨掃。路過一間從外鎖住的屋子時, 她無奈又感慨的嘆了一聲, 不再做聲。
昨日她們伺候了小姐沐浴更衣, 便照着侯爺的命令鎖上了屋子, 可是小姐不像過去不說話的時候, 只能沉默的反抗,如今她會喊會鬧,會威脅會逼迫, 她們這些做奴婢的,聽也不是, 不聽也不是, 真是處境十分艱辛。鬧了前半夜, 也許是倦了,屋子裡總算沒了動靜, 她們本以爲可以輪值休息會兒,卻沒料侯府動靜不小,聽說連侯爺都怒氣衝衝的熬夜着,於是她們這些人面面相覷哪裡敢睡,上一波被攆出府的就是最好的見證, 待在槿園, 最需要的就是小心和盡職。
一夜受凍, 握着掃把的手指都僵的沒了感覺, 侍女將掃把在身前一搭, 搓了搓手,哈着氣讓血液流動起來。突然, 遠處來的兩個身影十分熟悉,侍女連忙拿起掃把讓開路道:“筠姐姐早。”
來人之一正是伺候侯爺的一位掌事奴婢,她停下腳步,斜睨了眼看說話的侍女,皮笑肉不笑的道:“侯爺特地要廚房做了滋補的熱粥,送給小姐,小姐可醒了?”
侍女猶豫的看了眼屋子,搖了搖頭道:“一直沒有動靜,昨夜小姐吵到夜半,恐怕沒那麼快醒。”
掌事奴婢筠立刻佯作焦急道:“這可怎麼辦呀,熱粥要是涼了,侯爺就要怪罪奴婢了,這可是侯爺的一番心意啊!”
說話的聲音不響,卻也絕對稱不上小,這寂靜的槿園,足夠把聲音傳進屋裡,果然,沒多久,只聽見裡面一個冷淡的聲音說道:“拿進來,人出去!”
筠暗鬆一口氣,身子微側,示意跟來的侍女將東西送至門口,等得知消息的槿園管事把門鎖打開,送進屋子後,立刻退了出來,當中一句也不敢說,生怕惹惱的小姐,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媛兒坐在屋裡,看着熱粥冒着白氣,想到那兩人血流滿身依舊相互扶持,苦中作樂逗她開心,眼淚就斗大斗大的滴落下來。她這一夜根本無法安睡,一想到二哥會採取什麼行動,她就害怕的無法閉眼,她不要二哥和姐姐對上,更不要他們相殺,如果可以,她多希望一家人和和睦睦朝夕相處,再不分離,可是……時事如此,成了這般局面,她後悔也沒了用處。
也許,只有那樣做了……媛兒突然起身,轉了一圈,終於鎖定了一個地方,她用力擡起一邊的窗戶,只聽見輕微的木頭摩擦聲,窗子卻紋絲未動,媛兒鼓足力氣,用肩膀托住窗戶向上擡,卻依舊只聽響聲,沒有動靜,她焦急的瞪着窗戶,突然想起以前見到木匠修補門的做法,連忙拿了張凳子放到窗下,爬上去找牖塞,還真被她發現了差不多的東西,學着當時見過的印象,媛兒拔出牖塞,再動窗戶,榫頭鬆動,輕輕一擡,窗子便卸下了半扇。
媛兒在選窗戶前已經想到了屋外的情景,這是背陰的一面窗子,常年不開,後面不過是一片菊花地,花期早過,只剩了沾了雪的葉子猶在風中顫抖,媛兒左右瞧了瞧無人,踩着凳子爬出窗戶,跳下地,立刻沿着小路向曇園跑去。
曇園是侯爺住的園子,媛兒很清楚,她一個人就算出了府也找不到那兩個人,要在二哥之前阻止他們,只有先去曇園盯住他的舉動。
曇園開闊明朗,很難藏人,但媛兒記得小時候玩耍時,曾躲藏過的一個地方,視角十分隱蔽,外面很難注意到那個角落,如今再找到那處地方,才發覺,個子長高的自己,躲藏起來比起往日多了絲不便。她蹲下身子蜷縮在一起,又拿茅草掩蓋在身上,一動不動的等着,這一等,就是半日。
將近午時時,安源腳步匆匆的到了曇園,侯爺出現在主屋門口,只聽安源鬆了口氣的報告道:“消息已能確定,是王御史家的別院。”
“王御史?”侯爺懷疑的問道,“他可知情?”
安源搖了搖頭,答道:“那處別院住的是王御史的侄子,名喚崔玉郎,是個江湖人。”
侯爺鼻子裡輕哼了聲,拂袖道:“備馬!”
“是!”安源手擺了擺,立刻便有侍從前去牽馬,侯爺毫不遲疑,翻身上馬,催繮而去,安源亦緊跟在後。
等人散盡,媛兒才從躲藏的地方出來,她的四肢都凍得沒了知覺,可是她不敢拖延,踉蹌了幾步,咬牙開始奔跑。
一路遇到侍從都露出驚愕的表情,也許他們都知道小姐被侯爺軟禁在屋子裡,這時候突然在路上看到奔跑的女孩,讓他們一時驚得忘了攔住。媛兒一直跑到馬棚,她知道若不這樣,單憑兩隻腳肯定趕不上侯爺的隊伍,可是她自己哪裡上得了馬鞍,單憑一個王府別院,她也不知道路該怎麼走,情急萬分時,她也顧不了那麼多,從懷裡拿出逃出屋子前從枕頭下拿的匕首,牽了馬跑到大門口,對那侍衛說道:“你立刻帶我去王御史家的別院,否則……否則我便死在當下!”
以死相逼,戲碼演得很多,但真到現實裡,卻沒人敢不當回事,一個侯府小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誰負得起這個責任。那侍衛也是個機靈之人,立刻答應下來。
街上,一騎飛奔中,行人紛紛讓道躲避,卻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媛兒焦急的催促着侍衛快行,那把匕首,牢牢的捏在手裡,不再鬆開。
天,又開始下雪,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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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莫醒來沒多久,坐起身才發現身上的衣服已經換了,被子也不是原來那條,這自然不是她自己弄的,吳名重傷更不可能,那麼還有誰,可想而知。之前阿莫還覺得這個白衣的男人對她有些排斥,但現在看來,人倒是不錯。
她掀了被子起身,渾身痠痛無力,但比及昨日,卻是好多了,不得不說,那顆藥的效果很好,雖然阿莫不太清楚吃了什麼,但嘴裡餘下的藥香,卻肯定了這一點。
牀邊放了一件棉絮長袍,是男裝,看那大小,估計是崔玉郎自己的衣服,衣襬有被裁剪的痕跡,阿莫笑了笑,徑自穿上,挽起袖口,低頭一看,衣襬果然如她所料,剛好。
推門出屋,那人正站在廊橋上看風景,阿莫低咳了聲,緩步走了過去,拱手一禮道:“多謝閣下相救。”
崔玉郎臉色不是很好,依舊看着結冰的湖面,淡淡問道:“燒退了嗎?”
阿莫一愣,勉強一笑道:“低燒,不礙事了,不知道吳名他怎麼樣了?”
“死不了。”崔玉郎轉身與阿莫擦肩而去,留下阿莫站在廊橋上,身不動,臉上卻多了絲古怪,她想她應該沒看錯,剛纔那一瞬間,那人的臉上流露的是深情,對吳名的情。
寒風迎面而來,阿莫閉上眼,甩了甩頭,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很荒唐,也許他們只是普通的兄弟之情,她,可能燒多了腦子,看錯了。
自嘲的一笑,阿莫也轉身離開,立在他倆待着的屋子門前,象徵性的敲了敲門,便推門而入。
崔玉郎反應極快的站起身,略帶怒意的責備道:“不好好養傷,進來幹什麼,寒氣對他身體不好,別毛毛躁躁的進來。”
阿莫尷尬的說了句抱歉,站在遠處等衣服上的寒氣散去,才緩緩走近,小聲問道:“他還沒醒過來嗎?”
崔玉郎情緒不耐的壓低聲音回答道:“怎麼可能那麼快清醒,你以爲他是你,渾身上下就幾處刀傷,最厲害的也就是右臂的箭傷……”
說到這兒,他纔想起對方是女子,略覺尷尬的閉上了嘴。
阿莫也只能尷尬一笑,卻也不算太在意,救命哪裡管得了那麼多,他肯救,已經是她的福氣了,別的什麼,又不是名門閨秀,名節啥的,與她何干。想到這兒,她先岔開話題道:“吳名心口的箭傷不是昨日所傷。”
崔玉郎一聽到這兒,心情又鬱憤起來,語氣不善道:“數十日前,他還毫髮未傷,憑他武功,怎會落得這般地步,到底是怎麼回事!”
除去吳名身上各處刀傷,心口的箭傷,還有沉重的內傷,崔玉郎在爲他包紮時,還發現好多已經結痂的小傷口,那些口子都不算厲害,卻多得嚇人,這短短數十日,完好的一個人成了這副樣子,是誰都會震驚生氣,更何況是他。
阿莫沉默,卻又覺得既然吳名肯將性命託付於他,必定是過命的交情,便也不再拘泥,一五一十把她爲何入府,兩人爲何受傷一一道了出來。
言者只是陳述,尚未有太多感觸,聽者卻越聽越是憤怒,感情這一切都是這女人的好奇所致,最讓他氣憤又痛心的是,吳名竟然會爲了這個女人做到這種地步,當真是連命都不要了。
小屋裡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阿莫敏感的察覺到了,可是事實就是如此,她也不想隱瞞什麼,乾脆等面前這人發飆。
可是這邊還未發火,外面突然鬧出的不小動靜卻讓兩人的注意立刻轉移,崔玉郎迅速走至窗前向外望去,人還未瞧見,明晃晃的刀劍卻先驚了人的眼。果然,這時候會出現的,八成不是好事,兩人的心情頓時沉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