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門內側站着的漂亮女孩已經讓不少人留了心, 至於每個人心裡想的是什麼念頭,自不用說。眼看着那個女孩在寒風裡冷得瑟瑟發抖,不管是好意還是別有用心的人都按耐不住好奇。那女孩衣着不凡, 卻十分狼狽, 究竟是哪家的女子, 能有如此氣質美貌卻落魄街頭, 他們想接近卻又心懷警惕。然而時間過去許久也不見有人接近女孩, 不少人又開始蠢蠢欲動。終於,第一個人整了整衣冠,走過去打算搭訕。
卻沒料, 人還未走到,北邊街道上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這邊的寧靜。許多觀望的人都下意識的轉過頭看向街道盡頭, 只見沒幾瞬間隔, 數騎人馬已臨近城門, 衆人包括想要搭訕的男子都連忙閃避,卻見爲首一人氣質出衆, 卻頸纏繃帶,面容嚴肅,到達城門口時立即勒馬停下,身後隨從也迅速控制坐騎停步,數匹坐騎的馬蹄高高揚起, 發出響亮的嘶鳴聲, 男子卻似沒有耐心安撫馬兒, 跳下馬, 大步向女孩站着的方向走去。
在許多平民好奇的目光裡, 侯爺走到媛兒面前,一把抱住, 口中心痛的喃喃道:“你知道二哥有多傷心嗎,媛兒……”
媛兒鼻子裡還能聞到侯爺頸側的血腥味,雖然比不上阿莫和吳名的濃烈,卻也是真正的負傷了,媛兒心中有愧,小聲道:“對不起,二哥。”
侯爺卻沒有再責怪,他抱起媛兒,扶上馬背,自己再跨上馬,立即掉頭返回,身後隨從也默然追隨,悄無聲息,只餘馬蹄聲。
待這羣人離開,四周的好奇者才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談論着這羣人的身份,突然有一個想起了爲首男子的面容,驚呼道:“那是淮南侯啊!”
“淮南侯,那那個女孩難道是……”一羣人又開始猜測,卻已相去不遠了。
侯爺沒有閒心去管別人的議論,他圈着媛兒一路騎馬回到侯府,一直送至槿園屋前,才放了媛兒下馬。
“二哥,你還要對付他們嗎?”眼見侯爺急匆匆的便要離去,媛兒難受的問道。
侯爺停下腳步,看着自己的妹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媛兒覺得該放他們離開是嗎?”
其實這話沒有問的必要,媛兒會願意當作人質陪他們離開,便已經道明瞭她的立場。侯爺無需等媛兒回答,只看眼神,也知媛兒會怎麼做,他嘆了口氣,對候在外面的女婢吩咐道:“替小姐沐浴更衣,無本侯命令,不準小姐踏出屋子一步!”
“是——”屋外的侍女異口同聲應道。
“二哥,二哥,你要做什麼!”媛兒聽見這話,心裡不安更甚,她立刻想到原因,驚呼道,“二哥,你還要對付莫姐姐他們嗎,求你了,放他們離開吧,他們不會對侯府不利的……二哥……二哥……”
侯爺沒有再回頭看媛兒一眼,合上的門便是他的決定,哪怕將來媛兒會恨他一輩子,他也要保得侯府上下後顧無憂,最多兩日,他必須解決這些事情,立刻去京,到時候,又會是一番周旋。
安源恰時出現在侯爺跟前,他低着頭不敢去看後面屋子裡的動靜,只聽侯爺冷聲問道:“人可有追到?”
安源躬身慚愧答道:“照小姐所待的南門,他們應該是自南門出的城,派出去的人還未回來,但馬車顯眼,應該不會錯過。”
侯爺冷哼一聲,道:“兩日之內,必須找到他們……南邊……你再親自去趟澹臺先生那兒,若是他們藏身在那裡,不必急於動手,看住要道,立刻回來通報,我親自去交涉。”
安源神色一肅道:“屬下立即前去。”
侯爺心煩的擺了擺手,回頭再看了眼槿園,神色一黯,悵然離去。
——————
夜色降臨,天氣比及白日更是寒冷,崔玉郎看着氣息逐漸平穩的傷患,終於嘆出一口長氣,起身爲他掖好被角,手卻忘了收回,悄悄爬上他的臉頰,撫摸着那蒼白近乎透明的肌膚,心中的感覺紛亂的難以傾訴。
吳名始終未再清醒,也許這樣也好,他能利用昏睡的時間好好休息,而他崔玉郎,也不必掩飾的留在他身邊照顧,只是,想起另外一個傷患,他的身子微微一僵。
記得前些日子吳名找他喝酒,那些醉話他都還記得一清二楚,本以爲有過一面之緣的少年就是吳名中意的對象,今日才知,人沒錯,性別卻是弄錯了。其實那日見到的少年和剛纔的女子面貌並不相同,但那份相仿的神韻,那雙同樣的眼睛,卻叫他一眼便認出了對方。
原來吳名愛的終究是女子,這個事實,如此清晰,也如此的傷心,崔玉郎啞然失笑,笑自己何時這般執泥情愛,不復昔日瀟灑。
天氣正寒,他這地小院,也只有自己待的屋子有地龍取暖,吳名自然是躺在他的牀上,而隔壁常年閒置,什麼都沒有,記得先前粗一掃過,她身上的傷口也不少,想到這兒,崔玉郎轉身取了油燈,開門離開。
隔壁黑沉沉的沒有絲毫動靜,崔玉郎敲了三下門,依舊沒聽見裡面的迴應,乾脆推門進屋。他一手提着油燈,憑着記憶向牀邊靠過去,光不算亮,但還是勉強照清了對方的狀況,那慘白卻又透着病態嫣紅的臉色,一眼便知她必然是高燒在身。被子很薄,她的身子蜷縮着,睡夢裡猶在顫抖,牀單地上的血跡不斷,淌着血水的衣服還搭在牀沿,冷得可以成冰。崔玉郎冷漠的看着,心裡有所動,卻又不願動。
心神交戰不過也只是一瞬,親眼看着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他崔玉郎沒這麼狠心,也做不出來,罷罷,不管別的,既然來了看了,便該做到底的救了。
在掀被子的那一剎那,他的手微微一頓,最終還是果斷掀開,什麼男女有別,救人還管這些。但乍一眼看見被子下的身體,崔玉郎還是一愣,下意識的看向女子的臉,心中難掩震驚。
在崔玉郎的印象裡,這個女扮男裝的女人沒什麼本事,個性有些驕縱蠻橫,武功不行,又不太懂江湖之事,十足的一個累贅,但此刻看見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都有擦拭的痕跡又上了藥包扎,雖然手法很粗糙,卻一點也沒做錯,能這麼果斷利用一切條件來保命求生的女人,自然不是個普通女子,一時間,他對她的印象大有改觀。
不過僅僅這麼包紮了傷口,會發燒是必然,崔玉郎嘆了口氣,放下油燈,徑自去燒了熱水端來,小心翼翼的解開布條,重新擦拭上藥包紮,減少傷口感染的可能。幸好阿莫身上的傷多是集中在四肢,處理完還算方便。但那身裡衣陰冷得帶着潮氣,他幾番碰到都覺得不舒服,貼身穿着想必更是難受,崔玉郎本不想替她更換,但手觸到她的額頭,皺起眉頭,又去拿了乾淨的衣服替她換上。
這一番動作折騰了大半夜,但不論崔玉郎如何做,昏睡的人依舊昏睡,沒有半點轉醒的跡象,崔玉郎甚至拍了拍她的臉頰,也沒把她喚醒。雖然對她的反感少了很多,但花費那麼多時間,崔玉郎心裡也多了絲不耐,他回自己屋子裡拿了牀厚些的被子,蓋在她身上,又給她餵了顆還算稀罕的藥丸,便不再理會,合上門就回去趴在吳名身邊睡着了。
這一夜兩個昏睡的人都各自在死亡邊緣掙扎,一個代做了大夫的半個江湖人累得趴下,而整個淮南城,家家戶戶卻是折騰了一宿。
侯爺在之前已經得到回報找到了那輛馬車,但並無發現兩人蹤跡,安源又來回報說澹臺先生那邊沒有人,他想來想去,料定以他們的傷勢,沒有傷藥,必定還會轉回城裡。這一念頭肯定下來,侯爺親自去和縣官通了氣,安源便迅速組織了人馬家家戶戶的查探。但這也只能針對平民百姓,稍有些勢力之人,他們又不便泄露出侯府的不安,只好派遣人手旁敲側擊或是深夜暗探,這麼折騰下來,一宿,安源沒有睡,侯爺也沒有睡,而侯府上上下下那麼多人,更是誰也不敢睡。
“還沒找到嗎?”不耐煩的問話讓安源明顯感受到了侯爺的怒氣,但偌大一個淮南城,哪裡是想找就能立刻找到的,但這話自然不能這麼說,侯爺自己也肯定知道,不過是遷怒而已,安源心中默唸着,乾脆的跪地自責道:“是屬下無能,至今仍未找到兩人蹤跡。”
侯爺來回走了數次,突然停下道:“幾家藥鋪一直守着嗎?”
“是的,每一個買外傷藥的,屬下都有追查。”安源迅速答道。
侯爺沉思會兒,道:“沒有買藥,必是躲藏之地備足傷藥,無需購買,你且照這方向查去,務必在明日午時前找到。”
平民之家不會有閒錢買諸多傷藥,那隻剩下江湖人士和官紳宅院,安源鬆了口氣,這樣查探範圍會少數倍,難度雖大,但到萬不得已,以侯府名義查探,也無人敢不配合行事。天將明,雪又開始下,他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