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傾盆,長廊雖然透風,卻還是擋下了大半雨勢,被扣下的阿莫和吳名靠在廊柱邊喘息,四周已無侍衛,安源立在角落,並不避嫌,而正中,只有侯爺與媛兒兩人。
並不需要再去確認,聽見的聲音已經是最好的證明,然而侯爺卻仍不敢相信,三年未再開口的妹妹,竟然真的肯說話了,雖然那開口,便是爲人求情。
“媛兒,你就不肯到二哥身邊來嗎?”不知何時,不再親近自己的媛兒,讓侯爺心中苦澀難堪,就像現在,她寧願站在兩個欲對侯府不利的人身邊,也不願離自己近些,究竟是爲何原因,侯爺始終不解,卻滿是心痛。
媛兒神色痛苦的搖着頭,又緩緩退了兩步,直到阿莫低喚了句“媛兒”,她才停下腳步,愣愣的看着阿莫。
阿莫此刻也懶得再遮掩,除下面巾,抹去嘴角血跡,便道:“媛兒,你願意來救我們,阿莫已經很滿足了,不過這是大人的事,就算今天我和他死在這兒,也不是你的錯,你明白嗎?”
媛兒搖着頭,含淚看着阿莫道:“莫……姐姐,你還不明白嗎,媛兒,媛兒是你的親妹妹啊!”
在場衆人均是驚愕不已,儘管之前媛兒趕來阻止時已經說過一次,但那時只有侯爺和安源聽見,也只以爲是媛兒的拖延之詞,可這一次再提,卻是不得不讓人鄭重以對。
阿莫不假思索的否認道:“我……不可能,媛兒你糊塗了……”
話雖如此說,但看着兩張相仿的面容,不管是已經受過刺激的侯爺,還是纔看到真面容的安源,都無法否認媛兒的話一定是假。安源下意識的看向侯爺,卻只見鐵青的臉色,尤甚寒霜。
“媛兒,你爲何說她是你姐姐,本侯不記得除你之外另有別的姊妹,她是何人?”雖說臉色難看,但對媛兒說話,侯爺還是緩了語氣問道。
媛兒小心翼翼的看着侯爺,又回頭看了眼阿莫,聲音細微的開始解說,語句也逐漸連貫起來:“莫姐姐與媛兒是……同母異父,孃親在進侯府之前,曾經育有一女,可是中途失散了,爹親知道這件事,怕別人針對孃親,就向大家隱瞞了下來,所以,二哥你不知情……”
“這麼說,媛兒你又如何能確定她就是姨娘失散了的孩子?”
“孃親曾畫過畫像,而且,莫姐姐和孃親長得一模一樣……那日來槿園的大姐姐也說了莫姐姐是媛兒的姐姐。不會錯的……”
侯爺沉默,雖然在看到阿莫真容的第一眼,他就料到必然和這一族脫不了干係,但沒想到,竟然是那麼的近,近到算起來,她也是自己的妹妹,一個便宜妹妹。那日澹臺先生故意去了槿園,本以爲她是去會媛兒,現在想來,恐怕不然。那位先生,想必是早就算到了。
“……就算這件事是真的,但她勾結匪人慾盜取侯府所藏的御賜血玲瓏也是真的,一個毫無道義原則之人,就算看在血緣關係上,本侯可以放她一馬,但她身邊那小子,幾次三番闖入侯府,染指血玲瓏,本侯絕不會放過!”
阿莫神色一緊,眼角瞥到吳名抵在廊柱上已合了雙眼,聽到此話也沒個反應,恐怕傷勢比自己預料的還要沉重,心情更是不快,立刻出聲道:“他要取血玲瓏,是我的要求,與他無關,你何必遷怒他人!”
“喔,是你?你要血玲瓏做什麼……報復侯府?哼!”侯爺冷聲反問道。
“報復?哼,報復需要取你的血玲瓏嗎,我只要把侯府的血玲瓏是假的這件事散佈出去,你就會有沒完沒了的麻煩!”阿莫也冷哼着反駁道,雖然她心中不是十分的肯定,但此刻,被挑起的怒火,終要有個地方發泄,而這便是一個很好的威脅。
“血玲瓏怎有可能是假的,你休要胡言亂語!”侯爺斷然否認道。他小心翼翼護了多年的東西,絕不可能是假的,爲了血玲瓏的安全,他甚至求助了澹臺先生布陣,只因爲此刻政局難料,他不敢因爲一件御賜之物遺失而賠上整個家族性命。
然而侯爺卻沒有注意到當他說這話時,低着頭的媛兒臉色十分蒼白,她的身子似乎因爲寒冷而顫抖,咬着脣卻始終沒有說話。
“我沒有胡說,宮廷珍寶錄裡,血玲瓏早已被除名,若非是假,御賜之物豈會不在名列之內!”阿莫冷笑道。
“你不過一介布衣,怎有可能接觸宮廷之物,誇口不嫌太大了?就是本侯,也未曾見過宮廷珍寶錄,若是宮中知曉,侯府豈能維持至今!”御賜之物遺失便是大不敬之罪,侯府再有能耐,若是真有此事,豈會安然坐鎮一方。侯爺已沒了耐心再與阿莫對峙,他拂袖道,“此事你若再言,本侯連你也絕不放過。”
“二哥……莫姐姐說的事,是……真的。血玲瓏,根本就不存在……”媛兒哽着聲輕輕說道,聲音雖弱,在靜肅的氣氛中卻格外清晰。這一句話,讓在場的四人都驚了一回,連吳名,都微微睜開了一條縫留神關注。
“媛……媛兒,你在胡說什麼!”侯爺難以置信的質問媛兒,但看着神色悽楚無比的女孩,心中卻沒來由的一慌。
“血玲瓏,根本就不存在!二哥……你知道爹親和孃親是怎麼死的嗎,你知道爲什麼媛兒三年來都不開口說話嗎?媛兒憋了好多話在心裡,不敢說,就是因爲怕說了之後,連二哥你也離媛兒而去啊!”媛兒聲音清脆,卻字字鏗鏘般堅定,她淚流滿面,眼中卻不減絲毫神采,凝視侯爺,似要將所有憋屈的往事都一一道出。
“媛兒你……”侯爺有些手足無措,想要上前,但上前一步,媛兒便後退一步,再出去又是雨幕,侯爺不敢妄動,疼惜道,“媛兒,別再退了,二哥不動了,就站在這兒,你過來些好嗎?”
媛兒終於停下後退的趨勢,兩手就着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淚痕,哽着聲道:“血玲瓏只是先皇的一個計策,爲了找一個殺爹親的理由而已。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非石非玉又有異香的血玲瓏,御賜之物,有名無實。但此事世人皆知,是淮南侯得了血玲瓏,爹親如何能分辯解說血玲瓏的真相,只好將它藏起,不要被有心人發現。”
“之後先皇突然駕崩,新皇繼位,多少年過去,爹親以爲無事了,卻不料暗中得了消息,皇命將要詔他入宮,欲擒殺爹親,滅我一門,爹親知道後,稱病不出。但君主要臣之命,臣又能奈何,爹親爲保全族,散去私兵,分家,之後數日便亡……而孃親她……”媛兒說到這兒,哽咽的難以繼續,阿莫聽着莫名也覺心酸,忍不住說道:“你孃親怎麼了?”
媛兒吸了吸鼻子,看着阿莫,繼續說道:“孃親她……那日帶着媛兒前去找爹親,卻恰發覺爹親在珍藏血玲瓏的房內喃喃自語,孃親一時好奇聽了,才知曉秘密,又被爹親當場發現……孃親不忍爹親一人離世,又怕爹親擔心她會泄密,便……便隨後殉情而亡,臨逝前,欲逼媛兒喝下啞藥守住秘密換得生機,卻被媛兒偷偷倒掉了藥汁……”
“媛兒,咳……咳咳……”阿莫想要勸說,但一口氣岔,牽動傷勢,疼得再無力氣多言,只能咬緊牙關死死撐着。
“媛兒,這些事當真……”侯爺此刻雖然亦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卻還是強作鎮定的問道。
媛兒用力的點了點頭道:“二哥,你還記得孃親過逝前與你一談嗎?”
侯爺這纔想起,找澹臺先生布陣之事,亦是媛兒的母親囑咐,他是在那時才知這位姨娘來歷不淺,竟是澹臺旁系身份,而早前,他從未在意過父親的一個卑微妾室,哪怕她代替了自己過逝的母親管理侯府大小家務。
感慨不過是一瞬,回到此刻,現下卻有更重要之事,侯爺不再浪費時間,眼神銳利十足的盯着阿莫和吳名,一字一句冷聲道:“既然如此,這兩人,更不可能留他們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