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着寒風傳遞來的無形殺氣,壓迫着阿莫兩人,吳名雖重傷疲弱,卻還是警惕的握緊劍柄,眼簾雖低,卻不減鋒芒,倘若真要逼死他們二人,他要玉石俱焚也不是不可能。但不到萬不得已,他還沒想死。但身邊的阿莫也沒有吭聲,雖然此刻說什麼也是無濟於事,可是照往常吳名所知的個性,阿莫不該如此安靜,吳名強撐着轉過頭觀察阿莫,卻發現她低垂着頭,死咬着脣面色痛苦難當。
“阿莫——”吳名沙啞着開口,卻見阿莫沒有理會自己,心中不安在持續擴大。阿莫身上傷口雖多,卻並無穿透之勢,難道是失血過多,吳名心慌起來,又喚了句。
阿莫依舊沒有吭聲,身子骨卻輕輕顫抖起來。
而在此刻,侯爺說下那句話後,兩人雖無立刻迴應,媛兒卻站在了他們的面前,怒視侯爺道:“二哥不許傷害姐姐和姐夫!”
姐夫?侯爺聽到這話一愣,當下回以一聲冷哼,而吳名卻微覺詫異,心中甚至分了一絲心神暗贊媛兒識趣。
“媛兒,你就只站在他們的立場,可有想想二哥的處境!他們先是圖謀不軌想染指血玲瓏,後又放話要揭穿血玲瓏的秘密,媛兒你豈可糊塗幫外人說話!”侯爺心痛的責備媛兒,轉而對一旁始終垂首而立的安源吩咐道,“安源,去把小姐帶過來!”
“是。”安源簡捷迅速的應道,立刻要去阻攔媛兒。
“他們不是外人,不是……”媛兒搖着頭退了兩步,不肯讓安源靠近。
雖然侯爺嘴上這麼說,但安源哪裡敢真對小姐採取強硬措施,媛兒反抗,他也不敢硬來,兩相僵持着,他是進退不得,心中鬱悶無處可表。侯爺站在遠處,看見媛兒第一次這麼抗拒自己的命令,打擊不必說,更想到她爲了才相識幾天的姐姐,就把數十年親情羈絆的哥哥置於不顧,心中痛心有之,憤慨有之,嫉妒有之,傷心更有之。
侯爺深吸了口氣,掩去心中的複雜之情,眼見安源遲疑不前,拂袖怒道:“還要拖到幾時,立刻扣下小姐!”
安源一震,低聲道了句得罪小姐,迅速反剪了小姐的雙手,拉她離開那兩人身邊。
媛兒劇烈掙扎着,她已經看到了遠處雨幕裡箭簇反射的光芒,她不要眼睜睜的看着剛明確身份的姐姐在下一刻被最敬愛的兄長殺死,她受不了,在經歷過母親死在自己面前的打擊後,她不要再添上這沉重的一筆,她接受不了。
“二哥,求你,別殺他們,他們也是媛兒的親人啊!”哽咽的聲音哀哀的求着,那份絕望和悲憤,讓侯爺不忍再聽,不忍再看,他失神的看着雨幕喃喃道:“媛兒,你怎就這麼不懂事,你可知道,若是陰謀,那二哥明日去京,恐怕也是……一去不返,二哥離開前不能不確保你和文謹的安全無憂,即使是一絲泄露秘密的可能,二哥也不能放過。”這世上,沒有比媛兒的性命更重要的事了,侯爺心中默然念道,卻不再多言,擡起的手,是即將下達的命令,絕無更改。
“阿莫……阿莫……”彷彿在很遙遠的呼喚一聲一聲的牽動着整個心神,阿莫強忍着頭痛欲裂的痛苦,緩緩睜開眼睛,入眼卻是無盡的黑暗。她早前心神上就已顯疲憊,今日淋雨又受傷,失血過多,若不是心中還存了要救人的念頭,早已昏厥,此刻意識逐漸收回,耳目慢慢恢復,伴隨着一個女孩悲痛的哭聲裡,是一個熟悉而讓她期待的聲音,阿莫心中一暖,想笑,卻無力……她做不了任何迴應,身體似乎就站在一個臨界點上,再動一步,便是無法控制。她心知身旁的人擔憂,卻只有心中苦笑。
吳名就在剛纔才察覺到遠處待命的弓箭手,不得不承認受傷讓他變得遲鈍,但自責已無用,江湖混跡多年,雖不曾有過這般狼狽處境,但驚險之處也不少有,心當靜則靜,遇上危機,他只會更冷靜,摒棄一切雜念,尋找一隙可趁之機。這一次,不過是多添一人,他不會焦躁,相反,求生之念更甚往常,不管是阿莫還是他自己,都不容有失。
以此刻局面,淮南侯殺機已現,數十名弓箭手揚弓拉弦在百步外只需一聲令下,吳名自詡無揚弓之速度反敵在先,那麼剩下的唯一生路,便是以眼前十步之遙的主使者爲謀劃,說是挾持也好,擋箭牌也罷,能威脅到淮南侯的安危,想必無人敢輕舉妄動。但此舉亦是十分兇險,若一招未能制敵,箭羽之勢就成了阻礙,到時不僅是他難以自顧,連阿莫也會成爲箭矢目標。
趁侯爺擡手之際,吳名身不動頭不擡,眼角鎖定目標,握緊劍柄的手在破碎的衣袍下微微一動,劍鋒側轉的那一瞬間,便是吳名所等之時機,那也是侯爺下令前最後一次將注意力放在別處,命令屬下的機會。
沒有人會分心留意天氣之變,但雨勢減緩,氣溫已微有回生之勢,一剎那的變化,衆人還沒來得及反應,輕盈的雪花代替大雨飄然落下,北風席捲,雪花瞬間涌進長廊,而這之中,還有一股勁風夾在其間,凜冽決然。
媛兒本已經在安源控制下掙扎之勢漸弱,但卻在風涌進的那一瞬間,如同有了預感一樣,心中驟然生起的不安,讓她奮力反抗,安源恰被雪花晃了神,一時不察,竟被她掙脫。
“小姐!”安源瞳孔緊縮,疾呼出聲。一直留意侯爺舉動的安源,剛剛發現侯爺已經放下了手,命令既下,箭矢無眼,媛兒這一衝過去,別說重傷身亡,就是一點輕傷,也是他所承擔不起的。可是他已慢了一步,哪裡追得上靈活的身影,眼見箭矢襲來,絕望之情已滋生在心裡,只怕見到接下來的慘劇。
“不——”隨着箭矢破空之聲而來的,還有侯爺悲慟至極的吶喊。侯爺剛手一沉下達命令,回過頭時尚來不及顧及頸側冰冷的死亡威脅,第一眼看到媛兒掙脫後向阿莫奔去的身影,一顆心都似停止了跳動,無法呼吸。那是他最在乎最寶貝的妹妹,他甚至不顧劍鋒踉蹌的向前踏出了一步,哪怕頸側之劍已染上了血跡。
這時的局面靜的詭異,每個人心中卻亂的急切,吳名嘴角含血,緊扣牙關,強忍着因爲動手而帶來的氣血上涌的難受,手中的劍不動分毫,人卻在聽見箭矢破空的同時痛徹心扉,他還是慢了一步嗎,哪怕控制了侯爺,若她亡在箭下,他還有何意義……
遠處放出箭矢的侍衛也俱是惶然,他們是聽令而行,但也皆知侯爺對小姐的偏愛近乎執念,這一支支箭矢,不管有沒有射中小姐,被遷怒必然與他們有關。他們怎會料到有人闖進箭陣範圍,他們不過依令而行,然而,當他們想要捕捉侯爺的神情好有個底時,卻更爲震驚,因爲那其中的一個刺客竟然手按長劍架在侯爺頸側,是什麼時候過去的,一時間,他們皆愣了神不知所措。
媛兒卻沒有那麼多心思,她心裡只想着,只要自己待在阿莫身邊,就沒有人敢動他們一根汗毛,她是在拿自己來逼迫侯爺就範,因爲她心裡從不認爲,阿莫會害他們。可是一切都變化太快,當媛兒奔至半路發現箭矢向自己射來時,她連躲的時間都反應不過來,一張小臉還凝結着痛苦的表情,眼睛越張越大。
黑幕在眼前緩緩落下,卻並非是中箭後的最後一眼。當媛兒愣愣的站在當場時,一直沒有動靜的阿莫像是突然清醒過來,有了動作。本來就只是隨便繫了帶子的外袍被她一把解開脫下,順風揚起的黑袍迎着箭矢的軌跡掃過去,一蕩大半個圓圈掃去她和媛兒方向上的大半箭矢,她的身子微微向後一傾,還是退了一步站穩,黑袍落下,其中帶着了數十支箭矢。
在場的衆人皆是鬆了口氣,侍衛也不敢再射第二輪,一切但聽侯爺命令,而這時,侯爺仍不安的看着媛兒,上上下下的以目光檢查着她是否有哪裡受傷。吳名也擡起頭,看向阿莫,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有了一絲笑意,同時爲對方感到欣慰。然而吳名的視線落在阿莫右臂時握着劍柄的手還是忍不住向下用了絲力,那支刺眼的箭羽就像在催促着他解決掉手下的主謀。
“馬上放開侯爺!”安源一顆心剛放下,側過頭一見侯爺情形,心又是一悸,故作強硬的說辭,只是不願顯露內心的不安。
“放我和阿莫離開,我就放了淮南侯。”吳名的聲音低沉沙啞,暗含怒氣,若非阿莫尚有力氣一擋,此刻他絕對會毫不猶豫的殺人。
“好,你先放開侯爺!”安源一切以侯爺的安危爲先,此刻想也不想的便答應道。
“本侯不準!”侯爺冷聲反對道,儼然缺少了一個自己正被威脅性命的意識。
吳名也不多言,劍鋒再壓一寸,血流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