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名這日一直心神不寧,手裡握着刀,木頭刻廢了數塊,也沒一樣成品,地上滿是木屑。他乾脆丟了匕首,頭枕在椅背上,晃着搖椅,閉上眼回憶前前後後的細節。
一聲嘆息,莫名的在腦子裡響起,吳名一愣,仔細回想,頓時驚得睜開眼,那嘆息並非他的幻覺,而是真真實實聽見的……只是,阿莫爲什麼而嘆,嘆了什麼,他納悶不解。
回想起這幾日相處,難得的和睦溫馨,恍如夢中,阿莫到底在想什麼,以前他還覺得能夠摸透,如今,他莫名的不安起來。
一定是有事瞞他,吳名手拍扶手,借勢起身,不打算繼續龜縮下去。
對於自身的身體狀況,吳名自覺不賴,除了組隊的侍衛,要避些尋常不諳武功之人,自是小菜一碟。他對槿園的地形早就熟的不能再熟,決定出去後,三兩下便找着了主屋,尋了個隱蔽的窗戶躲下,本打算聽聽阿莫和那小女孩的說話,但等了許久,屋裡卻沒一絲動靜,納悶之際,吳名頓時想到一個可能,悄悄掀窗一觀,果然所料不差,屋裡沒人。
這大冷天的,會有閒情逸致玩耍,吳名暗嘲的搖了搖頭,否決了這個念頭,可其他理由,吳名還真難想象。
突然,遠處碎步而來的聲音漸漸靠近,吳名頓生警惕,留神注意。卻聽那個腳步聲在隔壁的侍女房門口停下,接着敲門聲響起,裡面一個侍女應話。
“安大人傳話來說,讓各園子裡都去幾個人到大堂聽話。”清脆的聲音帶了點傲慢和不耐,帶到話,便似要走。
“啊,可否勞煩姐姐提點,究竟是什麼事兒?”帶怯的聲音自覺的帶上了卑微討好的味道,只爲讓對方聽着舒服。
“去了不就知道了,着急什麼勁兒!”那聲音更是不耐煩,吳名屏息凝聽,不知裡屋的女子做了什麼,一會兒後只聽先前那聲音軟了語氣接着說道,“也真沒什麼,不過,聽禁地外面的人說,就剛纔,那個刺客被抓到了,安大人剛想審問,沒想那人居然死了。哎,這些都跟我們無關,倒是那些侍衛可以放鬆一陣子了……哎呀,別再傻站着了,快去叫上人,遲了我可不管。”
“啊,抱歉,我馬上找人去。”急急忙忙的聲音聽上去就不讓人放心,躲在暗處的吳名悄悄評價着槿園的侍女,心中對這偶然得來的訊息疑惑不解,他這“刺客”明明躲在這裡,又是還有哪個“刺客”被抓又死掉了呢?倒是撤走的侍衛對於吳名來說是一個好消息,只要他們是真的撤走而非空放的訊息。
蹲在原地又等了許久,卻始終不見阿莫和那個小女孩,吳名氣血已虧,熬不住凍,咬咬牙還是返身回了屋子。罷了罷了,他等阿莫回來再好好聊聊吧!
阿莫回屋時,已近黃昏,奈何天氣不佳,看上去只是更加暗沉了些,別無他樣。一推開門,搖椅上坐着的依舊是吳名,阿莫沒心思搭理,挪到牀沿整個身子便倒牀躺下。
“阿莫?”吳名輕咳了聲,低聲喚道。
“幹嘛?”阿莫懶懶的應道。
“你這幾天是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阿莫沉默了會兒,不爽的答道:“胡思亂想什麼,哪裡會有事,你就安心養你的傷,好了走人。”
“聽說,他們抓到了刺客?”吳名隨意問道。
阿莫身子一撐,立刻坐起身道:“你怎麼知道?”轉念一想,阿莫眉頭一皺,不快道,“你出去過了!”
吳名微微一笑,側過頭看她,沒有回答,卻是默認。
阿莫懊惱的想罵上幾句,卻又不肯將自己的擔心說出口,最終還是選擇了回答吳名的問題:“據說是侯府內賊,沒審就死了,禁地那邊撤了守衛,估計是把他當做你了。你別笑,想打什麼主意,別給我犯傻事!”
吳名搖了搖頭,淡笑道:“我只是問問,好奇而已。”
阿莫懷疑的瞪了他一眼,心中盤算着,故作不在意的說道:“淮南侯待不了多久,最多還有三日,等他一走,我們一起離開侯府……”
“我們的賭約呢?”吳名恰時問道。
阿莫沉默,過了會兒煩躁的擺了擺手道:“打平了,我沒心情!”
吳名笑了笑,沒再堅持,心裡卻猶在記掛着禁地的事,並沒有真正放下。最多還有三日麼,雖然緊湊,但也不是不行……
平平淡淡的過了兩日,兩人各懷心思卻都沒有明說。關於遇見澹臺的事,阿莫是早忘了提,但關於媛兒的事,她卻下意識的不願第三人知曉。媛兒這孩子,似乎經歷了什麼刺激,纔不再開口說話,阿莫不覺得僅僅是她母親過逝造成,一定還有別的原因,但兩日下來,她試探不到任何信息,只要是關於她不能說話之事,這孩子就只會消極逃避。
這日,天色依舊灰濛濛的,難得調侃了幾句與吳名分開,便見安源立於槿園門口,微笑說道:“莫姑娘,侯爺有請!”
阿莫暗道該來的總要來的,便也勾起笑容,有禮道:“有勞安管家親自傳話,請。”
安源含笑擡手,擡眼看了槿園一眼,閃過一絲算計。卻沒發覺,樹後,小小的女孩正安靜的看着這一切。
屋裡,吳名重新爲自己上了藥,束緊繃帶,心中已有決定。從牀板下拿回佩劍,環顧四周,七個神態各異的小人兒正立在窗臺,想起昨日阿莫如同孩子一樣對木雕產生的濃濃好奇,吳名輕笑,將紙條壓在木雕之下,推門出屋,提起一躍,上了房頂。
他並非故意不聽阿莫之言,但大丈夫在世,豈可因爲困難退縮,答應的事,在他吳名手上,更不可能會有變卦之舉。雖然御賜之物,照當年出師的承諾,他不會真的拿走,但借來一觀,了卻阿莫的心願,他卻勢在必行。
初見阿莫,他只以爲是個頑劣囂張的少年,再見阿莫,卻爲那直爽純粹的個性心動,誤爲少年,得知真相時,他心中喜悅難以傾訴,本以爲他一生只愛美玉珠石,卻沒料,會有這般人兒讓他深陷其中,難以自拔。雖然彼此沒有真正承諾過什麼,但一句“我們一起”,卻讓他心甘情願,哪怕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他還是眉毛也不擡的運氣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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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楓隨了流水,遠遠逝去,就像一去不返的生命,沒有輪迴,沒有再見。
依舊是一身廣袖玄袍,依舊素簪輕綰,負手而立的女子,眼中罕見的露出了哀傷之情。而她身後,白衣男子深情款款,卻欲言又止。
“走吧,浩念,你我緣分已盡,我不會再留你……”澹臺低沉的聲音淡淡而道,沒有不捨,沒有留戀,那平靜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哪怕身後的男子意外的比之前提前了半個月離開。
“……先生,李浩念在此拜別。”男子一揖到底,心中懇切的盼望着面前的人兒能回頭看自己一眼,然而,對方始終背對着自己,連一個側影都吝於付出,男子苦笑,卻求不得。
“一路順風,請恕澹臺不能遠送。”
“告辭……”
背離而去的男子,帶走的是絕望之心,然而,原地沉默的女子,卻是有所預料的無奈。
“走吧,今日宜遠行……得友如你,澹臺此生足矣……”閉上眼,澹臺溢出一絲苦笑,九死一生之局,她已算到,但心有所堅持,便當作爲,哪怕付上性命也在所不辭。黎民百姓,天下蒼生,她豈能聽之任之無動於衷,畢生之學,當有所用。至於友人,她隱瞞,不求原諒。三月初三,與她之約定,只望不是青冢相對,她於心不忍。
突然,一陣疾風從北而來,風夾水汽,凜冽如冰鋒。
澹臺猛然睜眼,心有所算,遙望北邊城池,喃喃道:“死而後生,竟然是今日,他們……唉……此劫兇矣!”
“先生?”侍女端了熱茶過來,見主子臉色蒼白,忍不住輕喚道。
澹臺搖了搖頭,轉回石凳坐下,手持茶盞,許久後吩咐道:“你且坐下,我有事要交代於你……”
侍女心有不安的坐下,待聽見先生之吩咐,滿臉震驚自是不說。
雨,就快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