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遮月,屋子裡突然黑沉下來,聽得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莫名的加快了心跳。
窄小的牀,和衣而躺的兩人,動也不動,沉甸甸的被子沒壓出半絲暖氣,一拳相隔的臂膀間,冷風直貫而入。
阿莫睜着眼,看着朦朧的帳影,突然,身子打了個寒顫,向下縮了縮。
時辰不早,雖無睡意,但阿莫還是強迫自己合上眼休息,這不是第一次兩人同睡,卻是第一次,清晰的腦子了無睡意。
突然,她感覺到身邊的男子動了動,警覺的睜開眼,沒有轉頭,卻驀然發現頸側多了一個溫熱的氣息,正好擋住寒風。
那鼻息貼着脖子柔柔拂來,平穩而溫暖,阿莫只覺得一陣戰慄從脖頸蔓延全身,彷彿是夏日裡經歷的一場暴雨,身子骨雖在顫抖卻是分外舒爽,那意識清醒得更甚從前。
悠悠的嘆了一聲,阿莫自知今夜恐怕無眠,正欲閤眼假寐,卻聽一聲模糊的呢喃在耳畔響起。
“嘆什麼氣嘛……不是還有我在,沒什麼解決不了的……”
“吳名?”阿莫疑惑的輕喚道。
屋子裡卻再無聲響,剛纔的是夢言還是其他,阿莫不能確定,她微微側過頭,卻只能分辨出一個模糊的黑影,倒是因爲動作,帶起了幾縷髮絲,十分癢人。阿莫往後仰了仰頭,卻沒料吳名順勢靠了過來,頭貼貼實實的枕在了阿莫的肩上。
“哎,你這傢伙……”阿莫低聲抱怨了半句,感覺到肩上微沉的分量,本欲推開的手,臨觸到之時卻改成了撫摸,手裡的髮絲,成了流連不去的玩具。
“阿莫?”一聲睡眼朦朧的呢喃疑惑的響起,阿莫手一僵,移了開去,故作不知的閉上眼,呼吸放慢,佯作熟睡。果然,吳名沒再追問,合了眼,彷彿成了習慣似的枕回阿莫的肩膀,繼續深睡。阿莫默然。
……
天變如斯,朝陽不在,陰雲密佈,寒風更甚。
被窗縫透進來的寒氣驚醒,阿莫揉了揉額頭,掀被下地,裹了棉襖去添炭,一隻老舊暖爐,雖不頂用,卻好過沒有。待熱氣上升,阿莫蹲在暖爐旁烘手,乍見牀上人影一動,眉毛一擡,雖不做聲卻在留神觀察。
“阿莫,你起了?”吳名支起半身,還有些模糊的視力正一分分清晰的捕捉到阿莫的輪廓,心中止不住詫異。往常阿莫起牀後總是略微迷糊,性子急躁易怒,今日卻是安安靜靜反常的緊。想到昨日自己乏困以至於忘了追問,正要開口,卻驚覺自己忘了要問什麼,吳名頭隱隱作疼,手按穴位不再去想。
阿莫臉色不是很好,卻有出神入化的易容來掩蓋,神色間除了少許疲憊,竟也看不出什麼,她側對吳名,輕輕嗯了聲,便起身說道:“粥溫在爐邊,別忘了,我……走了……”
吳名皺眉,他發覺阿莫不太一樣,兩人這樣相處的氣氛也十分奇怪尷尬,他叫住了正要開門的阿莫,認真的追問道:“阿莫,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出事?”阿莫茫然的回頭,搖了搖腦袋,道,“沒什麼,我去媛兒那邊了。”
“……”吳名沉默,卻暗暗留心起來,一定有什麼事,他不知情。
越近冬至,陰氣似乎越重,不見陽光的白日,冷風逼得人不敢在屋外多待。槿園算是侯府里布置最舒適的地方之一,只要是媛兒在的地方,地龍都生的十分暖和。陪着媛兒,阿莫享受的同時,竟不自覺的遊離了心思,擔心起自己屋裡的那人……
媛兒手裡的孔明鎖佔去了她大半的注意,但她仍時而擡頭,注意阿莫,正如現在,她感覺阿莫心神不寧,於是伸手輕輕拉了拉阿莫的衣袖,喚回她的注意。
“媛兒,怎麼了?”阿莫回過神,露出一個微笑關心問道。
媛兒直視阿莫,那清澈的眼睛,單純的關心,反倒讓阿莫不敢對視,她移開視線,看到仍然沒有組裝起來的孔明鎖,詢問道:“媛兒是想要我幫忙嗎?不過這玩意兒,我還真沒玩過,不知道能不能行……”
媛兒見阿莫真拿起幾塊木條拼裝,不理自己,蹙起眉頭,踩着凳子站起身,從茶壺裡倒了些水在桌上,手指沾了水便在桌上寫道。
阿莫眼角晃到字跡,滿臉驚愕,竟再移不開去。
“媛兒你……”
媛兒不理,悶頭直寫。
“媛兒,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不過我沒事,真的!你不必這樣……”阿莫尷尬的解釋道,並不太信媛兒的話。
媛兒激動的搖了搖頭,瞪着阿莫,突然,她像是下定決心,跳下凳子,抓起阿莫的手便要拉她出門。
“等等,至少先把這個穿上!”阿莫拗不過孩子,但媛兒身子骨弱,不披上件連帽大氅,她還真不放心。
天色暈暈沉沉,風大的很,不過幾日相隔,冷得讓人措手不及。呼出的氣冒出白霧,眼睛被寒風颳到不得不眯起來,阿莫由着媛兒帶她走,卻不敢相信她真能讓自己看到血玲瓏。雖然能察覺到媛兒心裡藏了很多秘密,但這件事,阿莫仍持懷疑。她還記得那日誤闖澹臺設下的陣法的狼狽,她也十分明白高手如吳名也未嘗得手,一個孩子,她能做得了什麼,即使淮南侯最爲寵愛,也不可能拿御賜的東西兒戲。
靠近禁地,遠遠便見侍衛巡邏,有吳名這一鬧,會這樣並不奇怪,阿莫正想以此來勸媛兒回去,卻沒料她拉着自己向旁邊一拐,避過了侍衛。
那道圍牆就在前面,阿莫記得圍牆後就是陣法和藏寶的屋子,卻見媛兒並沒有靠近圍牆,左左右右就像是原地打圈一樣走了很久,接着推開一扇門,阿莫呆住,那正是放着血玲瓏的屋子!
“媛兒你……”阿莫一時震驚的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卻見媛兒抿着脣,做了個小聲的動作,在阿莫的手掌上寫道:別拿走它,這對二哥很重要。
阿莫給了媛兒一個放心的表情,壓低聲音說道:“媛兒只管放心,我不會拿走,只是借來一觀,了卻心中一個謎團而已。”
媛兒點了點頭,手指了指血玲瓏,又寫道:別碰,有機關。
阿莫心中苦笑,這機關,她亦是十分清楚,吳名不正躺在她屋裡受着暗箭之苦麼,她怎還敢不小心謹慎。若是媛兒肯早些將這進入的方式告訴她,吳名或許就不會受傷……不過,她又怎料到媛兒會知道另一條簡捷避過陣法之路,她過去又怎好提這種要求,唉,一切都只是晚了一步。
收拾了心情,阿莫也知道時間不多,當下便開始觀察血玲瓏的情況,一邊與印象裡的描述對照,可這一觀察,只讓她的眉頭皺得越深。
媛兒神色複雜的站在一邊,並沒有靠近中間的臺子,也沒有看阿莫,她低着頭,像是避諱着什麼,眼神裡藏着濃濃的哀傷,手指死死的扣緊衣襬,像是在逃避,亦是在掙扎。
阿莫猶豫不覺,不知該說不該說,眼前的血玲瓏顯然是贗品,不管是氣味還是色澤,雖然掩飾的很好,卻仍逃不過阿莫多年練就下來的本領。但媛兒心性單純,肯定不會拿贗品來糊弄自己,那媛兒帶自己來的地方,是不是那個吳名說過的在陣法後的屋子,阿莫不得不懷疑起來,抑或是侯府故意拿了贗品糊弄外人,連媛兒也瞞了,還是……侯府根本就沒有真物……
每一種可能都無法確定,阿莫收回視線,瞥向媛兒,這一瞧,卻又發現了端倪。
“媛兒,怎麼了,你在害怕什麼?”阿莫走過去蹲在媛兒面前擔心的問道。媛兒的臉色很差,白的嚇人,無緣無故的,怎會這樣,阿莫環顧四周,卻看不出任何不妥。
媛兒身子輕顫,張開雙手便摟緊了阿莫的脖子,撲進她懷裡,阿莫連忙摟住,一邊安撫的拍着她的背,一邊柔聲說道:“有我在,媛兒,沒事的沒事的,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嗎?”
媛兒搖了搖頭,埋在阿莫懷裡了會兒,待情緒慢慢平息,才放開手,指了指血玲瓏寫道:你還會拿走它嗎?
阿莫很不是滋味的回頭看了眼那個贗品,搖搖頭道:“不會的,媛兒,我不會拿走侯府裡的任何東西,我只是想解開那個謎團罷了。”
媛兒聽到這話,眼中閃過一絲恐慌,迅速低下頭去,阿莫沒有察覺,只發現媛兒又寫道:它就是血玲瓏,御賜的,沒有別的了。
“我知道,不說這些了,我們回去吧,被人發現就不好了!”阿莫適時打斷了媛兒的解釋,也許這孩子不知情,又何必再說出來讓她煩心,阿莫看得出媛兒不喜歡這個地方,也許發生過什麼不好的事情,但她不肯說,阿莫也不便追根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