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陽光依舊和煦,風仍是秋天裡獨有的蕭瑟,桂花初綻,花香縈繞,一切都沒有什麼不同,而人卻多了另一種心思。
吳名頭痛欲裂,揉着腦袋起身,環顧四周發現並非熟悉的客棧,才醒悟到昨夜去了何地。他記不清昨夜到底說了什麼,只知道抱怨了一通,便醉了,一想到昨夜給朋友添了諸多麻煩,還鳩佔鵲巢的霸佔了別人的牀鋪,吳名心裡就覺慚愧。
走至桌前喝了兩杯涼茶定定神,吳名理了理凌亂的衣袍,深吸了口氣,開門出屋。
花香夾帶着酒香,迎面而來,吳名留意聞了聞,眼中難掩驚訝,若他沒有料錯,這酒香緣自瓊花釀,一年只有五十壇,千金難買。當年他曾因這酒結識了崔玉郎,若非這酒足夠珍貴,他又怎會出手。他雖不嗜酒,卻也愛酒,更知崔玉郎嗜酒如命,這好端端的瓊華釀,這般濃郁的酒香,不知得怎樣的海飲狂倒,吳名向遠處望去,廊橋上一抹白色泄露了友人的蹤跡,吳名失笑,放輕腳步走去。
正要喚崔玉郎的名字,吳名張了張嘴卻選擇了住口,因爲他發現,那酒罈竟傾倒在側,酒水已隨着斜坡流入湖裡,再看崔玉郎胸前酒漬,也不知浪費了多少佳釀,吳名心疼的扶起酒罈,正納悶着玉郎怎也借酒澆愁,卻發現他似有所覺的動了動身子。
“玉郎?玉郎?”吳名拍了拍崔玉郎的臉頰,試圖叫醒對方,奈何崔玉郎挪了個舒服位置靠着廊柱睡得正熟,吳名無奈,看着時辰已不算早,只得架起崔玉郎回他那樸素屋子。好不容易將他放倒在牀上,吳名也懶得再做其他,拿了紙提筆在桌案上留了一個字條,便先行離去。
一夜過去,吳名該氣得也氣過了,答應的事依然會信守承諾,算好今日去城郊找那位澹臺先生,他不打算再推遲,尤其是昨夜聽說了侯爺的異樣舉動,他更不想阿莫多待侯府。一夜宿醉,避了人羣風中疾奔,到也清醒了許多,吳名先轉道回客棧提了佩劍,便借了客棧的馬匹直奔城外南郊。
而被他暫時遺忘了的友人崔玉郎,早在他離開之後便睜開眼醒了過來,他的眼睛因爲疲憊和酗酒而佈滿血絲,跌跌撞撞的爬下牀去看吳名留的字條,明知不可期待,但看到吳名簡單一句先走了,依舊啞然失笑,笑得乾澀而悲涼……
吳名騎了馬出城,環顧四周,多是荒野平原,遠遠看見西南處有一片密林,調轉馬頭便往那裡而去。
雖然看似沒多少路,但實際抵達林子也足有一個多時辰,吳名勒住馬打量四周,卻不見人煙,心裡略有疑惑,但想着隱居之人必然是選人跡稀少之地,便也釋然的下了馬,提着劍徒步進林。
林子茂密不見陽光,沿着小道進入,沒多久便失了路,吳名放眼望去,眼前只餘下四面八方的密林和地上厚厚的落葉,也不知這落葉堆了多少年。吳名嘆了口氣,挑了個方向繼續向前走,本想着若按玉郎所言,找對位置,沒多久便會有人迎接,但他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卻不見半個人影,正欲往回走,眼角瞥到身旁的樹幹,卻是一驚。因爲那是他最初進林失去路跡後在樹幹上劃下的記號,沒想到走了那麼久的路,居然回到了原地,吳名心中一沉,猜到是澹臺先生不欲見自己,可是此番前來,他並不打算空手而歸。握緊了手中長劍,吳名提氣疾奔,勢必要突破這道障迷之林。
——————
泉水叮咚,緩緩流過一個人的腳邊,幽靜如畫的樸素院落裡,那個人手持書卷,聚精會神。玄黑的廣袖羅袍穿在這個人身上,顯露出一種莊重和沉穩,那張清秀柔美的臉龐,是與年齡不相符的穩重和淡定。
遠處,一個青袍男子大步走來,眉心微微蹙着,坐着的人若有所覺的擡起眼,那雙睿智的雙眸,深邃的讓人移不開視線。
“先生!”青袍男子輕喚了句,隨意的坐在了這人對面,神色略微躊躇,欲言又止。
被稱爲先生的人打量着青袍男子,淡淡開口道:“浩念,可是爲此刻院外之事不解?”
那聲音雖然沙啞低沉,卻是的的確確的女子聲線。這一輩的澹臺,其實是位女先生,有人知,卻大多不知。然而就算清楚的人,見到澹臺本人,也會下意識的忽略了性別。因爲那份氣質,已經吸引了所有人的關注。
李浩念坐在澹臺對面,回頭看了眼院門的方向,點了點頭道:“先生既然不願見他,爲何還放其亂闖。”
澹臺輕嘆一聲,放下書卷起身,揹着手眺望遠處,雖然看不見陣法裡被困的人,她卻似有感觸,答道:“我不欲害他,他卻因我而害。本想讓他知難而退,化卻這一劫,但……唉,罷了,浩念,能勞煩你引他進來嗎?”
李浩念道了句好,起身出院。
澹臺低着頭漫看那溪水流動,眼中略微感慨的低喃道:“癡人,誰又不是呢……”
吳名被這迷陣折騰的煩躁火大,雖然陣法不欲傷人性命,但這種戲弄人的感覺,依舊讓吳名心情極爲糟糕。正想着不顧一切的把周遭的樹都砍了,遠遠的卻瞥到了一抹青色。
吳名立刻朝那個方向疾奔過去,果然有一人背手而立,那人年紀與自己相仿,卻有種雖不張揚卻成竹在胸的自信和氣度,吳名還記得玉郎說過引路的只會是侍女,那麼此刻站在這兒的人,只會是……吳名稍一思考,人已到了對方面前,於是抱拳一禮道:“閣下是澹臺先生嗎?”
李浩念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但他不願忤逆澹臺的意思,所以還是擡手引路道:“先生在院裡等候,閣下請!”
吳名難掩驚訝,聽對方的意思,他不是澹臺,那他又是誰?
李浩念沒有理會吳名的疑惑,他沉默的將人領進小院。
吳名跟在後面,一進院子便看見一個玄衣廣袖羅袍的人背對着他們睹水沉思,正暗自猜測此人的身份,就聽身邊的男子輕喚道:“先生,人到了。”
Wωω• TTKдN• ¢ ○
吳名暗道果然,看那背影的風度也知不是等閒之輩,能被世人如此敬畏的澹臺先生,自然不是凡人。可是,當那位非凡的人轉過身來,對吳名微微點了點頭時,吳名卻愣住了。
——————
時過午後,媛兒回屋休息,這也是大夫的說法,小姐體虛羸弱,需要多靜養。但在阿莫看來,小孩子多玩多動身體纔會好,總待在屋裡哪行,但昨夜媛兒才發病,阿莫也不好強求所有人都和她一樣的想法,見媛兒臉色也的確蒼白,便依了大夫的說法。
走回屋的路上,聽路過的婢女說先生來訪,阿莫道了句謝,轉道去了涼亭。
涼亭是個好地方,視野開闊,也無人職守,談起話來最是方便,阿莫早就囑咐過書生,現在也不用多想,直接去涼亭便是。
踏上涼亭,書生已經坐了有一會兒,見到阿莫,起身開門見山道:“阿莫,我打聽到了一個人,那人應該能解陣法。”
“是誰?”阿莫也不客套,直入主題。
書生答道:“澹臺先生。”
“澹臺先生?”阿莫重複了遍,面露疑惑。
書生點了點頭道:“對,就是澹臺先生。聽說他就住在淮南城郊,若是他,天下陣法無一不可破也!”
阿莫臉上一喜,急急追問道:“那可知他在城郊哪裡,性情如何?”
書生臉上神色一凝,想了想道:“阿莫,你先別急,我再去打聽看看,一有消息馬上通知你!”
“就怕時間不等人啊……”阿莫想到侯爺昨夜的話皺了皺眉,低嘆道。
書生不解,道:“阿莫你說什麼?”
“沒什麼……”阿莫剛要轉移話題,眼角卻瞥到一抹紫色華服的身影,她無語暗道,這還來得真巧。
“侯爺!”
“侯爺!”
書生和阿莫各自行了一禮,侯爺含笑點了點頭,狀似不經意打量了兩人一番,問道:“看兩位神色欠佳,可有心事?”
書生暗自疑惑,卻還是淡笑道:“勞侯爺關心,一些瑣事罷了,不值一提。”
“喔?”侯爺的視線在阿莫臉上轉了一圈,笑道,“既然先生這樣說,本侯也不強求。莫姑娘臉色似乎不好,可是昨夜照顧媛兒過於勞累,本侯一會兒讓安源送些滋補的藥材,聊表謝意,還望莫要推辭。”
阿莫心中腹誹不斷,面上卻還是強扯了笑容道:“多謝侯爺關心!”
書生在旁看着古怪,但也不好開口詢問,話憋在胸口尤爲難受,好不容易送走侯爺,正要詢問阿莫,卻見她擺了擺手道:“書生你先回去吧,我有些累了,回屋躺會兒。”
書生啞然,看着阿莫離去的背影,莫名的不安,阿莫到底瞞了他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