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名回了客棧,手枕在腦後,合了眼躺在牀上,哼着時下流行的小曲,對剛纔的小變故並沒有太在意。一個不入流的小賊,另一重身份是鑑寶高手,這並不足以稱奇,只不過巧在正好得罪了那小個子,自己的東西就得另尋他人鑑定,麻煩了點,到也沒什麼要緊。至於那小個子的狠話,他是一點也不在意,能傷到他的人,恐怕世上也沒幾個了吧!
躺了半個時辰,聽着窗外街上的聲音熱鬧起來,想起這兩日正逢廟會,吳名當下決定出去轉轉。
提了布裹着的長劍和整理好的包袱,正欲出門,卻聽見房外的小二敲着門聲音古怪的說道:“客官,您在嗎?”
隨手將包袱和長劍放在桌上,吳名疑惑的前去開門。
門外,只見小二面色古怪的瞧着吳名,聲音有些憋笑的解釋道:“客官,樓下有人找您。”
吳名挑了挑眉,心中暗道那小子動作好快,不過他並不打算逃避,點了點頭,合上門隨了小二下樓。
還未下樓,大堂鬧哄哄的聲音就讓吳名腳步頓了頓,按下心中生起的好奇和一絲警惕,他面色鎮定的走了下去。誰知剛步下最後一級臺階,一羣香味各異的女人就將他團團包圍住,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
吳名心驚,卻發覺四周都是打扮的十分俗氣的風塵女子,想要抽身離去不得,四周又都是好奇關注的目光,只好故作鎮定的朗聲道:“各位姑娘,你們找在下有何事?”
豔俗的女子們嬌笑着舞着手絹,一陣陣濃香薰得人發暈,在七嘴八舌的聲音中,吳名勉強聽明白是怎麼回事。據說剛纔是“吳名”去了各家青樓,特地邀了這些女子與他今日同遊廟會,還許諾所有費用都由他承擔,約定好巳時正在晨風客棧等,見時辰已到,人卻不在,焦急的女子們纔要小二去樓上找人。
吳名一陣冷汗,想到那叫阿莫的小子所謂的報復居然是這種玩意兒,心中謾罵不已卻也解不了此刻的麻煩,只好斂了神色強作鎮定道:“我想這當中一定有些誤會,在下並未見過各位姑娘,也未允諾過任何事,各位要找的人,應該不是在下。”
“怎麼可能,吳公子剛剛明明答應過奴家的,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
“就是就是……”
“吳公子您可不能出爾反爾,剛剛明明是您邀了我們姐妹幾個,還說……還說要贖了奴家,您怎麼可以反悔!”
“就是嘛,奴家們都聽見的,吳公子……”
“吳公子……”
嬌滴滴的聲音媚聲媚語的說着,搔首弄姿的做作配上已不算年輕的容貌,吳名只感到青筋直跳,一陣惡寒。而大堂裡其他的客人,甚至是客棧的夥計,都一副看好戲的模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評頭論足的笑說着。
狹小的空間擺脫不了那些鶯鶯燕燕的糾纏,吳名硬着頭皮往前走去,想要先出客棧再說,到時候憑藉自己的輕功,自然可以甩開。誰知那些女子見吳名動作,也飛快的跟了上來,其中吃了吳名多少豆腐,那已數不勝數。
剛踏出客棧大門,吳名還沒來得及提氣躍離,一個老婦人衝進人堆滿臉怒容的抓住他的衣袖道:“你個小子,居然欺負一個奶娃子,像不像話啊!”
吳名一愣,剛想說你認錯人了,卻見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姑嫂年紀的婦人,都一臉怒氣鄙夷的看着自己,七嘴八舌的說着他剛纔欺負小孩子的“事實”。
一人或許會是誤會,然後數十人同時指證呢,那隻會成爲大衆認定的事實真相。吳名此刻就是如此的狀態,不管他如何解說,這些婦人都一口咬定欺負了自家孩子的人就是他,甚至連剛纔十分熱情的青樓女子,此刻也面露鄙夷之色,若不是還指望着從他手裡拿到錢財,恐怕早就倒戈相向。
吳名此刻終於明白阿莫剛纔一臉的自信從何而來,倘若他能用自己的身份做盡壞事,雖然不能拿他如何,卻也會給他增添無數麻煩。就像現在,僅僅是這些小事,他已被糾纏的煩不勝煩。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管是竊竊私語還是大聲嘲諷,每個人看向他的神情都是不屑和鄙夷的,吳名這輩子還沒遇到過這樣的遭遇,臉上溫度驟升,忍了許久終於忍不住輕振衣袍避開糾纏的女子,提氣躍出人羣,倉惶逃走。
此刻,混在人羣裡的阿莫看見吳名狼狽的模樣,眯起眼擡頭望天一臉滿足,心中暗道,嘿,事情纔剛剛開始,不是麼?
這幾乎是吳名這輩子最狼狽侷促的一天,先被一羣俗氣至極的風塵女子糾纏,後又被半老的婦人鄙夷,走到半路去茶樓休息,等了半個時辰卻只喝到一杯餿掉的茶水,還被小二懷疑是故意搗亂,好不容易到了廟會,打算去寺廟走走,卻被一羣和尚趕了出來,話中雖是委婉拒絕,卻似乎十分鄙夷他的人品。
一切的一切,摸不着頭緒,卻猜得出是誰所爲,氣惱的同時,吳名也十分好奇阿莫是如何做到,僅憑易容,如何彌補兩人身高的差距,若找人幫忙,那阿莫又在當中扮演了何種角色?靜靜的思考了會兒,吳名突然揚起一個微笑,緩緩往回走去,至於道路,依舊選擇了人多的大道,就像獵人正張揚着誘餌等着伺機而動的獵物,吳名臉上含笑,不怒不慍。
走回客棧的一路吳名已經預料到會發生各式各樣的小插曲,面對突發狀況時顯得比之前冷靜的多,憑着輕功擺脫起來也不算困難。直到跨進客棧大堂,看見早就守候在此的幾位官差,吳名眉角一挑,嘴角邪氣的劃過一個弧度,竟隱隱有些期待。
只見幾個官差提着大刀朝他走來,一邊打量着一邊道:“就是他了,你,跟我們走一趟!”
吳名不着痕跡的閃開一步,一邊觀察四周一邊鎮定問道:“可否告知在下,究竟發生何事?”
幾個官差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其中一人譏諷道:“孬種,敢做還不敢承認了,你看這是什麼!”
吳名順着他的視線看去,看見自己的佩劍置於桌上,心中立刻明白過來,頓時有些後悔剛纔出門不該將東西置留客棧,想來又是被那小子給利用了去。
吳名神色鎮定的收回視線,點了點頭道:“不知這持劍的人又做了何事?”
那官差正欲斥罵,吳名神色一變,腳步輕移,待衆人反應過來時,桌上的長劍已落於吳名之手,而那開鞘的半截劍鋒正架在一個剛剛擠進客棧的少年小廝頸旁,似乎只要輕輕一推,這作爲人質的少年就會奔赴黃泉。
圍觀的人羣頓時緊張起來,見那被制的俊俏少年慘白了臉,不由得心疼萬分,而那些官差雖惱怒吳名的反抗,卻又礙於百姓太多不好不顧人質,一時竟成了僵持局面。
吳名一臉輕鬆的制住眼前的少年,不急着走,感覺到少年的身子在微微顫抖,他輕笑出聲,故意在少年耳邊用只有彼此聽得見的聲音說道:“遊戲到此結束,‘小’同行,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少年臉色白了又青,顫抖的更加厲害,外人看去,只以爲吳名這個大惡人又做了什麼壞事,卻不知扮成少年的阿莫聽見這可惡的近似於調侃的聲音,氣的不輕。
大大方方的走出客棧,雖是此起彼伏的謾罵聲,卻不見有人攔阻,吳名單手扣住阿莫的脈門,收了長劍順手插在阿莫衣領後,假裝沒有聽見阿莫低聲的驚叫,他一臉得色的扣住阿莫的腰施展輕功躍出人羣,跳上客棧旁系着的坐騎便出城而去。
“混蛋,你快點把劍拿出來!”不知走了多久,在一片荒郊之地吳名終於勒住馬停下腳步,阿莫便忍不住開口大罵。
雖說如今只是初秋,天氣還算熱乎,但那麼一把又沉又冰的長劍從背後貼上肌膚,又在馬上如此顛簸,也足夠讓人痛苦的。吳名這麼做本就是打算好好回報之前自己遭受的狼狽,見她開罵,並不以爲意,反而笑諷道:“說來說去就這麼兩句罵人的話,真難想象你這小子以前是怎麼混的!”
邊說着話,吳名一手扣住阿莫的雙腕,一手環住阿莫的腰便跳下馬來,待吳名鬆開環住腰的手,阿莫雙腳觸到地,臉上突然一僵。她背後的長劍本是抵在束緊的腰帶上,剛纔兩人靠得近又有馬鞍支撐,到還算穩當,如今躍下馬來,那長劍的分量直有往下的趨勢,想到將會發生的狀況,阿莫臉色慘白,幾乎是顫着聲道:“把劍拿出來,聽到沒有,否則……否則……”
吳名掠過一眼自己的佩劍,笑嘻嘻的接下去道:“否則如何?”
“你……”阿莫眼中升起水霧,卻一副倔強的模樣死咬着脣不開口。
吳名不經意低下頭瞥到這一幕,心中莫名一顫,下意識的提起長劍放開阿莫,待驚覺到自己的舉動,又是一詫。
阿莫本以爲吳名是定要看自己出醜,誰料他突然放開了桎梏收回長劍,一時不解的擡起頭,對上同樣看來的視線,兩人俱是一驚,又錯了開去。
沉默突然而至,又莫名而止。阿莫揉着手腕,低着頭看着別處,似乎這一大片的荒郊野草十分吸引人,奈何心中疑惑不解,終究舍不了好奇道:“你剛纔是怎麼發現我的?”
說這話的阿莫可以說是第一次用如此冷靜的語氣與吳名交談,說出口時還忍不住皺了皺眉,似乎很不理解自己爲何能如此平靜。
而吳名聽見問話,不解的心緒暫且按下,又恢復一臉讓人不快的淺笑道:“那你又是如何假扮我的模樣行兇的?”
阿莫皺眉,別過頭答道:“這是秘密。”
吳名聽得莫名一樂,想也不想照樣答道:“那我這也是秘密。”
“你……”阿莫猛然擡頭,憤憤看去,卻見吳名輕鬆的支着長劍歪頭看來,十分的惹人討厭。
打不過他,作弄也被他識破,阿莫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多麼的失敗,至於剛纔看見他一路窘迫尷尬的模樣,已經被此刻的羞窘自愧替代的一乾二淨。
僵持片刻,阿莫眼神複雜的看了眼吳名,轉身就走。
“哎,小子,你去哪裡?”吳名本還打算再調侃兩句,誰知這小子居然沒有被激怒,轉身就走,心中一陣失落,提起長劍便跟了上去。
“回城!”在身後不回答就不休止的追問中,阿莫咬牙切齒的蹦出這兩個字。
“回城,你知道這是哪裡麼?我記得應該是這個方向吧!”吳名笑眯眯的指了阿莫的反方向說道。
阿莫停下腳步,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剛纔她一路顛簸着過來,那坐騎又已不知去向,眼下一片荒郊野地,她怎麼知道哪邊纔是回城之路,回頭看見吳名所指的方向,猶豫了會兒,還是決定相信,返身往那個方向走去。
吳名笑呵呵的提着劍走在阿莫身邊,毫不在意身邊之人一臉厭惡的眼神,好奇的側過頭打量道:“這是你的真面目嗎,別說,還真是怪漂亮的,嘖,你還沒過二十吧,小鬼頭。”
阿莫不爽的拍開那隻想要揉她頭髮的爪子,瞥了吳名一眼,不屑回答。
吳名卻像是認爲阿莫默認了,又繼續說道:“你這脾氣在江湖上行走可是要吃虧的,別仗着年紀小囂張,高手可不見得都像我這樣好脾氣。”
阿莫翻了個白眼,冷笑着回過頭道:“江湖?那是你走的路,不是我的。”
吳名上下打量了阿莫一番,不確定道:“擅長易容和鑑定的,在這一帶也就一人而已,歸一老道不是你師父嗎?”
阿莫明顯的動作一僵,不自然的反問道:“那又如何?”
吳名料想正確,心中一樂,十分熟絡的勾住阿莫的脖子道:“那就對了,小鬼頭,叫聲師兄聽聽。”
“滾!”阿莫咬牙切齒的蹦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