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繁星滿天,避風的凹地裡,篝火明亮而溫暖,除了噼啪作響的篝火聲,萬籟俱寂。
待在火堆旁的兩人隔的有些遠,一個拿手枕在腦後躺倒在地出神地看着夜空,一個撥弄着篝火一臉不耐煩的樣子神色又十分的凝重。
這兩人,正是還“遊蕩”在外的吳名和阿莫。並非是他們不願回城,相反,阿莫是一千個一萬個的想回去,以此擺脫和這個讓人生理性厭惡的男人單獨相處的時光,奈何老天不指條明路,迷失荒郊的兩人步行半日也未見到像樣的官道,更別說城池了。眼看夜幕降臨,夜裡更難辨方向,萬不得已,也只能兩人湊合着生起火堆等待黎明破曉。
若說兩人是相看兩厭倒也不盡然,阿莫是一直始終如一的討厭吳名,但吳名卻態度轉變了不少。自從道出兩人師尊曾有過同門的緣分,吳名便以師兄自詡,看着阿莫,神情親切了許多,甚至時不時的說些趣事調節氣氛,只是,被阿莫那不屑又冷漠的眼神一瞥,話題便總斷在了開頭。
不知過了多久,吳名突然坐起身,向阿莫看來,阿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的出聲道:“做什麼?”
吳名拄着劍從地上起來,摸了摸肚子,眼神十分古怪的問道:“一天沒吃東西,你不會餓麼?”
阿莫有些驚愕,脫口而出道:“你怎麼知道?”
話出口,阿莫頓時後悔,奈何此刻肚子不爭氣的叫了起來,更添了此話的說服力。
吳名瞧着火光下臉頰泛紅看向別處的阿莫,心中沒來由的一動,驚覺自己此刻的反應,連忙掩飾似的說道:“我去找些吃的來。”
逃避般的提着劍沒入夜色,吳名心不在焉的搜尋獵物,想到剛纔突然而至的心動,懊惱又迷惑。他吳名並非是不識□□的懵懂小子,但對着個男子,甚至還只能稱的上少年的小鬼頭,動了心卻是離奇的讓他無法接受。哪怕是揚州花魁裡春宵一度,他吳名也不過是轉眼就放下了,難道……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吳名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腳步踉蹌的差點撞上樹去,堪堪避開,吳名定了定神,回憶起見到阿莫的幾次場景,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對,就是如此,吳名堅定的點了點頭,一定是這小子易容的問題,正常男人對着一張漂亮的臉蛋心動這很正常,這張臉肯定也是他易容的。至於這張臉是男是女,吳名自我逃避似的忽略了。
阿莫坐在火堆旁等了又等,伴隨着肚子裡尷尬卻怎麼也止不住的聲音,心裡泄憤般的把吳名罵了個遍,幾欲睡着過去,纔看到姍姍來遲的他。本想再諷刺幾句,但看見吳名手裡提着的野兔,阿莫本着填飽肚子着想,勉強忍住口舌之快。
兩人都有風餐露宿的經驗,收拾一隻野兔毫不費力,各自持了半隻在火堆上烤,也是相安無事。不過,吳名心裡卻不似面上平靜,他內心掙扎了許久,才裝作不在意的隨口問道:“你現在還易容着吧!”
阿莫泛着困的腦子一直在走神,好似完全沒有聽見吳名的問話,自然也沒有作答。
吳名內心緊張地等着答案,卻遲遲不見迴應,回過頭卻發現阿莫神思完全不在當下,急切又焦急的吳名不由自主的靠近了點,再問了遍道:“喂,阿……阿莫,你現在還易容着吧!”
阿莫這回有了反應,她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側過頭突然發現吳名離自己那麼近,驚惱道:“你幹什麼?”
吳名得到讓自己滿意的答案,鬆了口氣,一顆心總算放下,再看阿莫一臉排斥看向自己的目光,張揚的笑了起來,一手勾住阿莫的肩膀道:“哎,好歹是師兄弟,別那麼緊張嘛,俗話說不打不相識,我們這也算有緣,兩位師父在地下看到肯定也很欣慰!”
“誰和你有緣,我師父從來沒說過還有師兄弟,你別碰我,滾遠點去!”阿莫一臉厭惡的掙扎着,卻怎麼也甩不開那骨節分明的手,不,在她眼裡,或許稱爪子更貼切。
吳名笑嘻嘻的一點也不介意,摟住阿莫道:“哎,小師弟,別跟個娘們似的小心眼,你報復也報復過了,我們算打平如何,我收回之前說的話……哎,我道歉,總行了吧!”
阿莫臉色一陣古怪,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吳名,突然璀璨的揚起一個笑容,在吳名還爲此發愣時,狠狠踢了他一腳,才悠閒的站起身,撣了撣被吳名碰過的地方,一臉不屑道:“本大爺就是這麼小肚雞腸,怎樣,別以爲你師父是儒陽真人我就該給你面子,我阿莫說過的話不是開玩笑的,只要你還待在平安縣一天,就別想安身!”
吳名斜斜的支着身子擡起頭,仰視着毫不示弱的阿莫,突然低低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阿莫不爽的質問道。
吳名眯起眼,慢悠悠的說道:“我好像看到了一隻張牙舞爪的野貓,只不過,再如何囂張,也成不了猛虎。”
“你……”阿莫憤憤的看着他,內心估量着彼此實力的差距,最終泄憤似的繞到吳名對面坐下,專心致志的盯住在火上烤着的野兔,不再理會他的撩撥。
吳名低笑着,十分愜意,透過火光看着對面的少年,想起那雙怒瞪自己的眼睛,純粹而乾淨,就像自己最愛不釋手的夜明珠,沒有絲毫雜質,璀璨的光澤,足夠吸引他全部的心神。驀然,吳名想到一個可能,他欺負、激怒、逗弄,也許就是期待着他純粹的迴應,那是死物不可能擁有的,靈動的迴應。他手裡得過的東西都非凡品,奈何美麗卻無生機,兩相比較,怎敵得上此刻遇見的……美麗。
注意到那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阿莫皺眉,心裡咒罵着這個討人厭的傢伙,面上卻不動聲色,她必須想出更好的點子,不看到他吃癟,她就放不下這一口氣。
各有所思的兩人一時都安靜下來,只有野味滴落的油脂在火堆裡爆裂作響,隨着時間的過去,香味逐漸濃郁起來。
沒有作料的野兔並不怎麼好吃,不過飢腸轆轆的人也介意不了那麼多,風捲殘雲般的吃完,阿莫摸着肚子打了個飽嗝,眼皮就開始打顫。
吳名慢慢吃完手裡的半隻野兔,剛想和阿莫商量如何守夜的問題,擡眼看去,卻只見對面的少年已耷拉着腦袋靠着樹幹睡死過去。吳名面露無奈,拿下襬擦了擦油膩的雙手,無聲的走了過去。
蹲在阿莫面前,吳名看着那張低着頭毫無防備的睡臉,伸手輕輕戳了戳,還未等到什麼反應,卻見那沒什麼筋骨的腦袋斜斜往另一邊倒去,吳名連忙擡手支撐住,好笑的把他放正抵在樹幹上,眼神卻驀然一黯。
因爲抵着樹幹而微微仰起的腦袋,安靜放鬆的睡臉沒有清醒時那多變靈動的表情,卻別有一番柔和溫順之色。吳名託着阿莫下顎的手沒有收回,他神色迷惑的觸摸着指下的肌膚,鬼使神差般的,怎麼也控制不住。
那雙眼明明已經合上,那張臉也明明沒有什麼表情,爲什麼自己卻移不開視線,這只是一張易過容的臉,爲什麼,看不到其中的僞裝。吳名漸漸靠近過去,腦子一片空白,他感覺到了那淺淺的呼吸,聞到了淡淡的體香,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吳名驚醒過來,手下意識的放開他的腦袋撐住地,人卻仍是狼狽的坐在了地上,他剛纔想做什麼,他竟然想去親他,吳名接受不了這詭異的事實,看着面前依舊熟睡不醒的少年,他只覺得渾身難受。狼狽的起身,他記得剛纔路過之處有一條溪流,他必須清醒清醒!
夜還漫長,熟睡的人毫無知覺,清醒的人卻痛恨着自己的清醒。
乾柴烈火,孤男寡女,若是如此,不失爲一場風流豔史的開端,但此刻,他面對的是一個少年,沒有女人的媚態,沒有妖嬈的服飾,沒有精緻的妝容,那只是一個吃飽了睡,脾氣火爆又記仇的少年而已,他怎會動了心?
無意識的撥弄着枝條,看着始終明亮耀眼的火光,吳名陷入沉思。
一坐便是一夜,當啓明星在東方升起,吳名恍然回神,卻恰好見到對面靠在樹幹上的少年動了動身子。吳名僵着身子眼睛直直的看着阿莫,卻見他似乎十分不舒服的皺起眉頭,伸出油膩膩的手按向太陽穴,眼皮動了動,終於緩緩睜開。
吳名沒有出聲,他在等着少年完全清醒過來,此刻,他十分希望見到依舊對自己怒目而視的少年,只有這樣,他才能暫且忘記昨夜的綺念,當作一切都不曾發生。
“唔……好疼……”阿莫動了動身子,發覺全身痠痛的厲害,剛睡醒的神志還迷迷糊糊不甚清楚,半睜着的雙眸也找不到焦距,甚至此刻在哪兒,阿莫一時也想不起來了。
腳步不穩的爬起身來,阿莫揉着腦袋,凌亂的頭髮被折騰的更加凌亂,本來還算乾淨的臉頰也被手指上的油膩污了大半,看上去十分滑稽。
吳名沒有等到那該瞪向自己的惱怒眼神,卻見到這迷糊的一幕,不由的笑出聲來,待驚覺到自己此刻的反應,吳名也懶得再收拾心情,起了身站在原地道:“睡醒了?”
阿莫皺着眉懶洋洋的看着吳名,眼裡少了平日該有的精明和激動,迷迷糊糊的目光,似乎看到的是誰,她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吳名瞧着這樣的阿莫,十分新奇,他試探的問道:“阿莫,你到底醒了沒?”
阿莫渾身上下都不是很舒服,耳邊卻總聽見人聲,不耐煩的擡頭瞪了對方一眼,沙啞着聲音開口道:“吳名,少囉嗦……”
吳名鬆了口氣,能報出他的名字,顯然是清醒了,只不過,看着他還這副迷糊的樣子,吳名很難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清楚在說什麼。
“那,我們回城吧!”吳名提起佩劍,刻意忽略了阿莫此刻的模樣,在他看來,也許這樣亂糟糟的阿莫,纔不會讓他心生其他念頭。
“嗯……”阿莫鼻子裡應了聲,下意識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