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懶漢聚集的破廟裡,一個個不修邊幅的漢子帶着濃濃的黑眼圈,打着哈欠。瘸子拄着柺杖站在門口等了一個上午,也沒有見到一個人影。
終於有人看不過去道:“瘸子,你也歇會兒吧,阿莫本事那麼大,不會出事的!”
“我知道,她不會有事的,只是……”瘸子喃喃自語,卻無法不擔心,自從與阿莫待在一起後,還從沒有見她一整晚不回來的事發生過,往常這時候他們都在西拐角口看着阿莫大顯身手,哪有這樣突然失蹤的,這叫他怎能不擔心。
又等了會兒,瘸子被太陽曬的頭有些發暈,撐着柺杖挪到大樹底下,不經意瞥到靠在樹幹上的書生,雖然那張臉好似半合着眼做着白日夢,但瞧着他看的方向,瘸子心中瞭然。正想與他說說話,突然發現書生眼皮擡了擡,又慢慢放鬆下去,瘸子疑惑的轉回頭,卻見門外巷道正走來兩個人,其中一人,不正是他們等了一晚上的阿莫。
瘸子鬆了口氣,也踉蹌的坐倒在地,挨着書生一起。
阿莫大步踏進門來,一眼就看見樹底下坐着的瘸子和書生,她不好意思的上前打招呼道:“瘸子叔,我回來了。”
瘸子留意着書生的反應,卻見他好像已經睡死過去,心中暗歎一聲,他擡起頭仔細瞧着阿莫,又不着痕跡的看了眼站在阿莫身後的男子,笑了笑道:“回來就好,先去洗洗吧!”
阿莫抹着臉蛋嘿嘿笑了笑就往院子裡的水井走去,一路跟人打招呼,似乎心情還不錯。
瘸子拄着柺杖起身,注視着阿莫走遠,纔回過頭看向含笑站在原地的男子,打量了一番才道:“閣下是?”
明知故問,吳名卻依舊含笑答道:“在下吳名,是阿莫的師兄。”
瘸子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下意識回頭看了眼阿莫,卻聽吳名繼續說道:“阿莫的師父和家師曾屬同門,只是擅長不同而少有來往,如今兩位師父都已作古,吳名找到師弟,更不能放其不顧。”
“師弟?”瘸子喃喃重複,古怪的看了眼吳名,道,“這件事我們沒資格管,阿莫決定怎樣,就怎樣吧!”
吳名淡笑道:“那是自然。喔,對了,我的包袱可在這裡?”
瘸子眼露詫異,點了點頭道:“在側屋。”
吳名應了聲,笑道:“不必麻煩,我可自行去取。多謝告知。”
瘸子聽着這話總覺得不太對勁,奈何阿莫還在洗漱,他想了想,去向阿莫求證前低頭看向抵着樹幹熟睡的書生,低聲嘆道:“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你……唉……”
未盡的話語消散在空中,瘸子拄着柺杖走向水井之處,卻未見,樹下的書生緩緩擡起了眼,滿滿的複雜與掙扎。
“阿莫!”瘸子走近水井旁,輕聲喚道。
阿莫擡起頭,抹了抹臉上的水痕,不在意的問道:“瘸子叔,有事嗎?”
瘸子猶豫了下,試探着問道:“和你一起回來的那個人,是你師兄?”
阿莫臉色一僵,別過臉去道:“叔問這幹嘛?”
瘸子盯緊阿莫的神色,道:“叔只是關心你。”
阿莫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布巾,點頭承認道:“對,那傢伙的確是我師兄,不過,瘸子叔,那些都不重要,關鍵是,他就是我說起的同行,那個可惡的嘲笑我的傢伙!”說到最後一句時,阿莫臉上的憤憤之色又回了過來。
瘸子愕然,驚道:“剛纔看你們一起回來,我還以爲你……糟糕……”
阿莫亦是一詫,解釋道:“那是有原因的,這個待會兒再說,我是怕自己的心情影響到大家,而且有一天沒見大家,我也怪想念的,纔不是因爲那個傢伙……叔剛纔說糟糕,是怎麼回事?”
瘸子嘆了口氣,還未說明,阿莫已察覺到側屋動靜,正欲阻攔,吳名卻已經悠閒的提着包袱走出側屋,還特意揚了揚包袱朗聲道:“多謝保管,小師弟,咱們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該死!”阿莫泄憤似的咒罵了一句,追了過去。
吳名輕鬆躍上房頂,踩在瓦片上回頭看去,恰對上了底下仰着頭怒視他的阿莫,他眼露詫異,心跳又沒來由的亂了套,連忙掩飾似的笑着說道:“不必相送,改日師兄會再來看望,師弟好生保重,告辭!”
“你這個卑鄙無恥的混蛋,有種不要逃!”阿莫在底下叫囂着,奈何關鍵的聽衆早已遠去,只餘下破廟裡的一干人等,面面相覷,臉上都透露着古怪。
吳名提着包袱慢慢在路上走着,耳邊還能聽見衆人議論着他的事情,只是他們似乎都不知道被議論的主人公正經過他們身邊,依舊大肆討論描述着。吳名想了一夜,已經差不多猜到阿莫是用什麼辦法僞裝的自己,他記得師父曾說過有一套武功能暫時性的改變身材大小,想來,阿莫學過這套武功的可能性極大。只不過吳名如今沒什麼心思聽這些想這些,他的眼前還殘留着剛纔的那一幕,那也許就是阿莫洗淨後真正的模樣,頭髮被打溼了散落開來,有點陰柔的女氣,臉上沒什麼棱角,與昨晚的樣貌雖有所不同,卻有些許相似,不過……比昨晚的樣貌更加精緻動人……
吳名皺起眉頭,爲自己的描述頭疼,他又該死的想起昨晚那個沒有完成的動作,他這是怎麼了,難道,他還真着迷了不成。吳名堅決的否定了這個想法,走出成衣鋪,換了乾淨衣裳,他握緊手中長劍,想了想,轉道去了一個地方——青樓。或許只是慾念沒有得到釋放罷了,吳名自我安慰般的解釋道。
“阿……阿莫……”破廟裡,胖子小心翼翼的叫着阿莫的名字。
“什麼事?”阿莫眼神凌厲的掃了過去,胖子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沒敢答話。
瘸子無奈的看着這一幕,在衆人的一臉期盼中開口道:“阿莫,剛纔是我讓他去側屋拿包袱的,抱歉,是我誤會了。”
阿莫臉色僵硬的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才慢慢恢復平靜的睜開眼,恢復了女孩子的聲音道:“瘸子叔,是阿莫該說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算了,這件事就當過去了,大家別放在心上。”
衆人乾笑着附和,瘸子苦笑着搖了搖頭,心裡總算鬆了口氣,只要阿莫能放下,問題都不會是問題,只是,可千萬不能是嘴上說說而已啊!
阿莫見衆人放下心緒,隨便胡謅了個藉口,出了破廟,雖然她可以輕鬆的瞞過衆人,但她此刻可沒精神一直保持愉快的模樣,要知道,剛纔一路回來,身邊伴着最討厭的傢伙,卻無計可施的情況,已經讓她痛苦夠了。
說到頭,讓她再遇見那個傢伙,正是那個缺根筋的朱膘引來的,阿莫走在路上,憤憤的將一肚子沒出發泄的怨氣遷怒到他身上,於是當下便決定去朱膘的古玩鋪一趟,刁難諷刺外,也要探探朱膘對那傢伙知道多少。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麼,阿莫冷笑着心道。
青樓雖多在中午便開門迎客,不過未到黃昏來的客人卻向來不多,所以今日從迎進門的姑娘到樓裡的老鴇,看到這麼年輕英俊又衣着得體的公子早早上門,都是又驚又喜,熱情的讓吳名恨不得一劍掃去,好叫那濃香酥音離自己的耳鼻遠些。
“不知公子是想要哪位姑娘作陪,我們這裡的姑娘,個個都是才情卓絕,姿容豔麗……”老鴇一臉媚笑的詢問,還未誇完自家的姑娘如何如何的出色,只聽吳名不耐煩的打斷道:“找個姿色最好的過來!”
老鴇立馬媚笑着點頭道好,又即刻吩咐小婢去請姑娘過來,卻見吳名皺了皺眉道:“不必了,我自己過去,帶路!”
說着便將一錠銀子按在老鴇掌心,老鴇眼睛一亮,更是堆了滿臉的笑容連連點頭道:“行行,小紅,你快帶公子過去,讓夢如姑娘好生伺候着!”
吳名跟着小婢穿過大堂往後院走去,也許已經有人先一步通知了接客的姑娘,遠遠便見那粉裙妖嬈的女子倚門而立,甜甜笑着。
遣走了帶路的小婢,吳名隨了叫夢如的女子進門,到這時,吳名倒是不急了,隨口點了支曲子讓女子彈奏,自己側靠牀榻,斜斜的打量。
夢如用的是琵琶,抱在懷裡手指慢攏輕挑,再添那嬌媚可人卻若即若離含羞帶怯的眼神,十分賞心悅目,吳名內心評了個好,卻又不自覺的想起那個古靈精怪的少年來。
如果是阿莫,他肯定不會有這種眼神,他一定是一臉驕傲的,不屑的,或者是惱怒的,憤憤的看着自己,那眼睛瞪得肯定比這個女人大,那眼裡奪目的光彩,也肯定比這女人炫麗。
吳名神色又露迷惑,他慢慢起身向女子走去,無視了女子嬌羞的垂了眼,心中暗自比量。
如果是阿莫,他不會有這種膩人的香味,不會滿臉脂粉濃妝,他頂多用那些玩意兒僞裝假扮,不是用來勾引人,而是作弄人……
吳名伸出手,輕輕撫上女子嬌嫩如水的臉頰,心中下意識的又想起昨夜的觸感。
如果是阿莫,那感覺……他的手慢慢往下,滑到曲線光滑的頸側……
吳名回過神來,手僵在當場,耳邊卻聽見女子嬌媚的聲音輕輕喚道:“公子——”
他欲蓋彌彰般的收回手,定定的看着自己的掌心,若有所思。
似乎有哪裡不對勁,究竟是哪裡呢?
吳名眼神專注的看向女子,細細打量,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腦子不停的提着問題,做着對比。而女子被他這樣火熱的視線注視,饒是風月場再多的歷練,也不禁羞紅了臉頰,露出小女兒般的神態。
不知過了多久,女子聽見吳名像是頓悟般的呢喃道:“原來如此……”一時不解的擡頭看去,卻見那俊俏的男子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手裡拿出一錠銀子塞在她撥琴的手裡,柔聲道:“多謝姑娘佳曲,告辭!”
女子驚愕的欲起身挽留,然而當她急匆匆的放下琵琶,屋裡哪裡還有旁人,一時失落悵然,已是無人得知。
吳名一點也沒心思考慮剛纔那花魁的心情,他此刻已急衝衝的往城西破廟趕去,他要去求證自己的猜想,如果成真,這恐怕就能解釋他爲什麼會頻頻失態……甚至心動……倘若真是如此,吳名嘴角劃過一絲笑意,他十分喜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