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中秋節僅剩兩天,徐白像平常忙於解決案子。手頭的一宗綁架案辦完,他回到刑警隊時早過晚飯時間。隊友們全走了,留下他和何道楓。
翻開案卷,扭亮辦公桌上小小的檯燈,他聚精會神划動筆尖。寫完開頭,他到同事辦公桌裡搜出三包方便麪。不管哪種口味,撕開塞飯盒裡,接滿半開不冷的溫開水。回到桌前,卻寫不下去了。
徐白遇到個意想不到的難題,對於血肉橫飛的場面他很習慣。蹲點或長途跋涉追尋嫌犯也不在乎,可對於嫌犯犯罪的理由,他感到了殘酷。
悶悶不樂之際,何道楓端過清茶,順便看下他的報告。因爲是新近加入的,警隊裡的老人自然要教他些東西。何道楓今年四十一,老刑警了。而且資歷學歷很高,當年是公安大學裡出來的。對犯罪學,刑偵,法律,英語等等都有研究,呂隊長特別看重他。典型的好好先生,整天樂淘淘的。只不過頭髮早變得花白,額頭上是與年齡不稱的皺紋。
“小徐,哪裡不舒服了?”
“沒有,何爺,我覺得……怎麼說呢?今天抓到的那個綁架犯,他爲什麼要綁架親侄女?說不通啊。”
何道楓拉過把椅子,開始他擅長的講解:“你是認爲親戚對親戚不該做壞事對吧。”
徐白點頭。
“你來刑警隊多久了?”
“三個來月。”
“那我問你,你見過父母殺死年幼的孩子,姐妹或兄弟間互相爭遺產,以至於殺人泄恨,又或者孫子砍死爺爺,只爲不多的錢財。這些案子你接觸過嗎?”
徐白本能的否認:“那可能嗎?一家人又不是仇人。”
何道楓雙手交叉放胸前:“怎麼不可能,告訴你件事。兇殺案中,熟人作案的概率比陌生人高,而熟人作案當中,同爲一家人的概率更高。”
徐白難以置信的瞪大眼。
“首先,這樣做的人少數屬於心理真正變態,其他的與你我並無差別,正常人。”
“可是,謀殺同類本來就是瘋狂的行爲,難道說你會揹着我們殺人?”徐白反駁。
“沒錯,我可能會這樣做。一下說白了你接受不了,先不說親人殺親人。舉個例子,某個壞到極點的人,欺男霸女,殺妻賣子,一天不做壞事手就癢。沒有警察去管,結果有一天,他被人殺了,大卸八塊扔到廣場上示衆,你的第一感覺是什麼?”
徐白轉過椅子,正面對着他,雙手放扶手上。
“第一感覺嘛,罪有應得,雖說兇手的行爲犯了法,我還是要抓他。”
“對了,罪有應得這個念頭好像是正當的,但他其實蘊含了犯罪的衝動。以暴制暴,這行爲本身也不合法。而且死者死的那麼慘,周圍人卻感到高興。這就是潛在的犯罪慾望。現在換個說法,假使那個人只得罪過某個人,那另一個人爲了報仇,殺掉了他,又要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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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白:“這個應該毫無疑問是謀殺了。”
“嗯,因爲只有一個人,周圍人維持着既定的秩序,所以兇手不會得到讚揚。但案件沒變,變的是環境。那首先拋開輿論的影響。試想罪犯下手的理由。”
“是爲了仇恨吧。要不爲錢,爲某種糾紛。”
“確實如此,單從表面上很好理解。可爲什麼許多人之間有糾紛,但下手殺人的那麼少呢。”
徐白:“當然了,只因爲不高興,一刀捅死別人,太隨便了吧。”
“我們會控制,所以殺人犯那麼少。不過能夠控制不代表犯罪的傾向不存在。如果不去想殺人帶來的後果,而動手的話一定能成功,你認爲多少人會選擇動手呢?”
徐白:“我不知道。”
“犯罪這個概念並非伴隨人類出現,原始人是沒有這個概念的。隨着人類的發展出現了社會,形成公認的規則。同時也誕生了罪犯這個名詞。穩定的秩序是社會必須的。人性中破壞的那一面成爲禁忌,打上犯罪的烙印。表層意識上我們以文明人自居,無時無刻不在注意自己的言行。以適應社會的生活。以至於常常意識不到真正的想法。貪心,懶惰,激怒,嫉妒,憎恨,甚至只是尋求刺激。合適的環境,積累的需求,稍微越界,本性一旦釋放,想象中的行爲付諸行動,殺人者就出現了。”
“可是,我還是不認可,你的意思是說殺人的想法屬於本能,每個人都需要?”
何道楓:“一點不錯。我們刻意宣揚善的好處,貶低惡的墮落。其實本不該分成對立兩面的。看看我們的歷史,你會見識到失去壓制的人性是什麼樣。十字軍東征,以上帝的名義肆意屠殺,中世紀追捕女巫,折磨殘害婦女是大衆喜聞樂見的娛樂。盧旺達大屠殺,男女老幼只因爲種族少許的差異遭到消滅。十年動亂,階級成分,甚至是胡編個理由,造反派,革命分子可以盡情公開的虐待折磨同胞。你說他們認爲是在作惡嗎?我舉的例子比較極端,人殺人是因爲想要這麼做。除此之外還能找出什麼理由。”
“是嗎?”
“是。謀殺的理由多種多樣,下決定的心理過程是一樣的。拋開律法良心的監督,按照內心希望的去做。事後有的人後悔,有的人逃避,還有人一點不在乎。無論如何,決定殺人的人很冷靜,即使看上去狂暴。這是真相。”
徐白不知所措,只好揭開飯盒吃麪,轉移下情緒。
“說道最初的問題。爲什麼關係越近的人越容易發生兇殺案。很簡單,下手方便。尤其朝夕相處,相對的產生需要的機率就高。加上熟悉對方生活範圍規律,難度小得多。”
徐白不自覺的放下飯盒,站了起來:“這麼說簡直……一家人怎麼會恨不得殺了對方,殺個人真那麼簡單嗎?我實在沒法相信你。”
“呵呵,等你當上幾十年刑警,見慣這種事,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看你出現場挺穩重的,沒想到骨子裡是個好人呢。同樣是我舉的那個例子,一個人的仇人被殺,衆人認爲是犯罪。一羣人的仇人被殺,大家下意識認爲是伸張正義。有什麼不同呢。相應的,殺陌生人能夠理解,殺家裡人格外受人譴責。某種程度上說,道德良心是集體的幻覺,可以令人安心。否認心中潛伏的殺意,我們都是好人,所以這種事只有變態狂纔會做。這麼想,世界是何等完美。”何道楓一氣說完,點上根菸。徐白要上根,用力抽着。
殺親人像殺陌生人,他暫時接受不了。好可怕,他寧願面對最兇惡的妖獸,起碼是敵是友一目瞭然。
何道楓:“當然了,總體上說善大於惡,否則人類早滅亡了。我們的職責就是成爲阻止罪惡,破壞的堤壩。時時提醒人們界限在哪兒。我的話僅供參考,不打擾你寫報告了。”
徐白喃喃自語:“何爺的話,聽上去那麼像趙允呢。他對虛空裡的事總感覺不聞不問的,人,搞不明白。老爹,什麼時候好好跟你談談,人間界真不好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