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拿着大杯的蜂蜜柚子茶過來的時候,高欣和陸露西已經就讀研究生的問題討論得不可開交了。
不過兩個人說得挺熱鬧,說來說去都是一些原則之類的沒有營養的空話。
老白坐下來,先把蜂蜜柚子茶遞給我,經過我轉了一手才送到高欣的手上。
高老師對老白笑了笑,似乎很賞識他的機靈。
我就只能無語了,瞪了老白一眼,心想原來你丫的心思都用在這上面了,難怪在學業上也就止步於省內的高校。
陸露西說完了十一國慶節的安排之後,似乎就找不到話題了,看了我和高欣好幾眼之後便主動站起身來告辭說要走了。
老白立馬站起來說自己也有事情要走,正好送陸露西。
於是兩個人和我們告別就離開了這家咖啡奶茶店。
他們一走,我就覺得高欣和我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起來。
高欣和我打電話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說,但是接完電話馬上就趕到咖啡店裡面來了。雖然說我在談戀愛上確實是缺乏經驗,但是也明顯能夠從高欣的行動中讀出一些異樣的東西來——她大概在吃醋,雖然看起來什麼過分的表現都沒有,似乎就是專門跑過來通知我說:明天要和她的家人一起吃飯。
但是爲什麼要專門跑到這裡來,當着兩個外人的面說,難道不可以等一等到今天晚餐的時候說,或者直接在電話裡面講?爲什麼這麼急不可耐?
再退一步,就算是急不可耐,但是把如此私人的事情故意攤到外人面前來講,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向外人炫耀我們的親密關係,特別是這個外人還是個女孩子的時候,這番舉動就尤爲有意義了。
原來電視劇裡面的吃醋情節在現實生活中真的會發生。
我看着高欣繃着臉裝作淡然地喝着柚子茶的樣子,不由自主地爲她表面上的成熟和內心還保留着的女孩子氣而感到好笑。
“笑什麼?”高欣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表情。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
“覺得我什麼?”
各種貶義的詞都不能用。
“非常敏銳。”
“我認爲你的本意是想要說我過於敏感了。”
不,這個詞有歧義,我暗含的意思其實是:你非常地在乎(愛)我。
“自作多情!”她先是這樣口是心非地駁斥我,然後又裝出一副幽怨的表情補充着說道,“不敏銳不行啊!有許多前車之鑑。”
嗯?都有哪些啊?
“當然是我的學妹,你的室友崔同學的前女友劉笑吟,當然,最大的前車之鑑還是我姐姐。”
……這個,你擔心我受到老崔的影響我很能理解,雖然我肯定做不到他那樣多情;但是把我和王興林作比較……是不是想得太……太多了?
這些都不說,明天中秋節的晚餐是怎麼一回事?怎麼今天才和我說?
我轉移話題的能力不怎麼樣,但是顯然高欣的話在她說出口之後,她就有幾分懊惱了,看錶情就看得出來。
於是我壓抑着自己的不舒服,生硬地轉移話題反而讓她鬆了一口氣。
“我也是剛剛纔接到姐姐的通知,說是今年中秋節要聚餐,還是我老爹提議的,她就叫我帶你一起去。”高老師頗爲認真地回答道,“我們家以前也會有中秋聚會,這一次也許不完全是我爸爸心血來潮,而且聽說明年中秋節就是法定節假日,國家就要放假了!”
“你這也太……突然襲擊了吧?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緊張也就算了,你爸爸媽媽有心理準備嗎?”
“遲早的事情,也就早了幾天而已。”高欣像是哄我一樣,“放心吧,我姐姐和我早就給他們打過預防針了。”
所以說這一次所謂的中秋節的聚會難道是專門爲了考察我而舉行的?
我越發地緊張了。
無論對於男女任何一方,慣例的婚前恐懼症之前,肯定還有見家長恐懼症——作爲學生對於這種病症尤其敏感。
但是留給我的這點時間肯定不夠我去向金鑫請教:見對方家長的時候應該注意什麼?更不要說金書記早已經是雙方家長同時見過面的——大佬們直接會談,年輕人就是擺設的吉道具,本質上沒有小孩子什麼事情。而我,彷彿拜山的小嘍囉被單獨拎到了對方大佬面前。
一般來說,這種事情多經歷幾次就會淡然處之,譬如某人分手次數多了就成了分手大師,多見幾組家長,也會認識到家長也不過是普通人,這種見面也不過是一種程序而已。
但是我不是沒有經驗嘛!所以不免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如同陳小春唱的那樣:她的媽媽不愛我……
不過說起來,高家媽媽在我心目中似乎確實沒有什麼存在感,她爸爸我倒是已經見過面了——領導幹部,作爲親家的話,說不定不好相處啊!
這樣,倒是有必要在吃晚飯之前,好好把高欣家裡面的人際關係理一理,最起碼主要親戚的名字要記下來,免得叫錯。
這點上高欣倒是非常配合,她對於我想要了解她們家的情況一點也不牴觸。
我就更進一步地瞭解了她們家的上下三代:她爺爺是南下幹部,在老家無牽無掛,孤身一人,但是她奶奶、外公、外婆家都是本市土著,關係網複雜。
她母親姓譚,是小學老師,因爲身體原因已經提前退休在家,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催促她姐姐趕快生個外孫給她帶。
她父親高連寶書記是51年生人,距離退休也不遠了,上一次我在開會的時候見過,還和我握過手,一口本地話,聽得費勁。
當時我是臨時工,他是領導,相互之間沒有直接的關係,現在身份一變,我成了拐走他女兒的小賊,他成了老泰山,屆時的酸爽不知道我們該如何面對。
值得一提的是,高書記當了好幾年的固廢主任,而他的大女婿王興林就在這個領域發財,要說他們之間清清白白沒有互相照顧,反正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高欣主要給我講了她們家的直系親屬,至於更多的什麼她大伯、三叔、阿姨、舅舅、外甥什麼的,我也就是聽一耳朵,記一下名字罷了,本地的大家族人脈繁盛,就好比我媽那邊,整個鄉一半的人都是親戚,這種大城市的大家族也不遑多讓。
我們相互談及各自的家史,簡直就是印證了混亂是階梯(chaos is a ladder)這句話的正確性。
我家的例子姑且不說,高欣外婆家之前也不過是城市貧民,到了她媽媽是小學老師了,現在姐姐是教授,她未來如果不去商場浪的話,幾乎也是教授的路線,這就是典型的書香門第了。
她爹那邊專攻政途,她爹的正處級別現在也許有點水,但是她大伯處在市政府裡的關鍵位置上——唯一可惜的就是也逼近退休的年紀了。
只是她的堂哥堂姐們似乎不太爭氣,吃不了體系內的飯,在商場上小打小鬧——不知道這是按照誰的標準——不過在一般人看來,肯定都是成功人士了。
經過這樣一番瞭解,我倒是感覺壓力頗大,同時又覺得有些奇怪——高欣這樣好的背景,王翔這傢伙腦子是不是真的有問題,最後弄得和仇人沒什麼兩樣?
所以說,也不是什麼事情都依賴邏輯和常識,人類發展前進的歷史路上,總有些事情是被情緒和衝動所決定的——不,我不是在說王翔,我是在說我自己。
從前說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我以前不懂,現在親身經歷了一番,懂了!
等她把她們家的關係細細講了一遍之後,我就察覺自己已經身陷圍城之中了,我本能地覺得即使是正當理由想要分手,也需要三思而後行。
不,我絕不是畏懼她們家的權勢或者是其他什麼,我只是見過這樣的例子:我叔叔家鬧矛盾,我爹去幫忙調解,然後我嬸嬸家來了好幾個哥哥來幫他們妹妹扎場子,現場任由嬸嬸姐妹兩撒潑,搞得我爹和我叔叔灰頭土臉。
外來戶和這種本地大家族聯姻真的要慎重——這樣說起來,我媽在我們縣城也是一個不吃虧的主,哪怕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學老師。
當然了,這種顧慮都不足爲外人道,我就沒臉和高欣討論這個,甚至連什麼是正當的分手都不敢提——崔浩然的出國留學的理由肯定非常正當;“那些都是極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歡”肯定不是。
更不要說我們剛剛建立親密關係,說不了拔X無情的話來。
我只能用極大的熱情來了解她的親人,準備見面之後回報對等熱情與尊重,反倒是高欣無所謂地說沒關係,這些人不用瞭解那麼清楚,把她們家的人認熟就行了。
這纔是新世紀年輕人的家族觀。
如果我莫名其妙地被甩了,我大概不會找表哥表姐之類的親戚一羣人去堵人家的大門,要求說一定要有個說法和正當理由什麼的。
高欣大概也和我一樣……
這樣一想,我又有些安心了,只不過不好問說如果分手了你會怎麼處理這種問題。
畢竟你剛剛纔在你的師妹面前炫耀了一把你對我的主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