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好幾天都沒有遇見高老師,但是我時時有被人凝視的感覺。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過敏,但是一想到我在某人的目光注視之下,我就做不到刻意去尋找和高老師偶然相遇的機會——譬如去她辦公室樓下。
好在工作可以麻痹人,但是也不能麻痹許久,因爲緊接着一場驗收會,高教授又要出席——我們不可避免地又要碰面。
說起來,在這個時候,我還真有點害怕和高教授見面。
這種感覺,就好像小學生或者初中生,欺負了同年級或者比自己高一兩個年級的女生之後,和她正在上高中的姐姐不期而遇。
在校園裡面,因爲輔導員不上課,所以像是我們本科生同級別的選手——起碼差距不大,但和教授一對比,就好像初一學生和高三學生的對比一樣,不在一個層級上。
因此,見到驗收會上的高教授的時候,我雖然表情儘量平靜,但是心中始終有些惴惴,唯一能夠給自己打氣的方式,就是告誡自己要把現實當作是一場戲劇,自己要表演得足夠精彩,不能夠慫得讓戲劇失去了張力。
要硬撐住,哪怕像小馬哥一樣被人用槍指着頭。
實際上,拼得一身剮,外部的武力脅迫根本不算什麼,真正強大的是控制人內心行事觀念的意識形態:就好比說基於社會關於老師的意識形態,雖然我敢於在特定情況下打高老師的屁股,但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敢在大庭廣衆之下向高老師動手,更不要說高教授,哪怕不在學校裡。
也許畢業幾年之後,這種道德強迫纔會變弱,或者被空置不用以至於感受不到,但是實際上它也許一直潛伏在我的骨子裡。
說起來我們高中畢業的時候,許多人說想要打班主任一頓,結果最後一個動手的都沒有。
再舉個例子,我被我爸和我媽“教育”的時候,受我“家”的意識形態的影響,即便我爸和我媽已經是虛弱的老人了,在我面前不堪一擊,我也最多隻敢逃跑,不敢還手,如果是我現在的年紀,說不定我還必須站直了捱打——我還真挺渴望的,因爲現在已經沒有這種機會了。
意識形態是當前社會運行規則合法化的表現,是社會秩序最有力的保證。
所謂的禮壞樂崩,就是意識形態劇烈地變化從而引發了社會的亂象。
絕對運動和相對靜止似乎是萬能的描述,社會意識形態一邊因襲着從前的傳統,同時又在緩慢地不斷變化着。
我們的社會正持續地抹去一切向來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職業的神聖光環。它把醫生、律師、詩人和教授變成了它出錢招僱的僱傭勞動者。
整句話正適合吐槽這場驗收會,雖然我沒有親手去遞交專家費。
在場的專家們努力從專業的角度、殫精竭慮地替發錢給他們的驗收單位尋找報告上的錯漏。
我觀察到高教授在開會的時候顯得非常認真——在我看來。
在推選專家組長的時候,她當然地推讓給了更有年紀和權威的老同志,然後順便瞥了一眼坐在後座角落處的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心慌,當即低下頭,隨即意識到這樣做太刻意了,不應該。
供電公司的項目的驗收會議就好像是精心準備的一場過場,大家嚴肅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但是劇本已經是提前寫好的了,這就是社會必需的程序正義。
會議結束之後,高教授自然地湊到我面前,“走啊,小羅,我們一起走了。”
上一次好像說的是同樣的話。
她似乎要把這種操作做成習慣。
我們的潘總和其他人似乎已經開始習慣這種操作了,稍微挽留了兩句——依然是晚宴,眼見高教授態度堅決,於是對我也問都不問就放走掉了——實際上這時候才四點多鐘,還沒有到下班的時候。
我維持着僵硬的公式化的表情,跟隨高教授一路到了停車場,不用招呼就自覺地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剛纔一路過來我挖空心思地提一些環保專業的問題和她寒暄。
車子啓動了,我還沒有鬆一口氣,就聽到高教授輕鬆又淡然地問道,“你和高欣是怎麼回事?”
這個問題我該如何回答?顯而易見,這兩姐妹對於我姐姐的事情都心知肚明,高欣向我攤牌的事情,我不相信高敏教授會不知道和不清楚,所以說她應該已經知道我知道她知道整件事情。
所以高教授完全可以作爲受害者和我攤牌,我根本無話可說,除了裝作氣呼呼地遁走之外,似乎別無選擇。
對她可不能像是對高欣一樣,反過來用力嘲諷說她不敢面對丈夫的出軌,委曲求全,缺乏勇氣!這樣做不是不可以,但是我感覺最終我會自取其辱。
這個時候,正如我之前所想的那樣,無論如何不能自己退縮,不能別人還沒有開始逼問,我就自亂陣腳像罪犯一樣把什麼事情都交代出來,然後聽任對方處置。
她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我自然也要裝出同樣的姿態,除非她撕下面具,正面突破着來,那我再手忙腳亂不遲。
不過問我和高欣之間怎麼回事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寬泛了,解讀標準完全掌握在她自己手中,我怎麼應對都難免有些被動挨打。
你是問我爲什麼打高欣的屁股?還是問爲什麼高欣不敢見我了?
如果高欣把那晚的事情和盤托出說給她姐姐聽過的話,那麼我怎麼說都提前處在了不利的地位,高教授可以用任意的理由打我的臉,正如我打她妹妹的屁股一樣。
我看了看高教授的表情,她的臉上古井無波,維持着正常的情緒和表情,看不出來什麼端倪,似乎完全出於對妹妹的關心隨口一問一樣。
我不能輸,我不能輸。
我想了想,裝作隨意地回答道,“因爲王翔的事情,總覺得高老師和我之間有點尷尬的感覺。”
這是一招試探,有本事你不裝了,直接質問我是怎麼管我姐姐的,又是怎麼欺負你妹妹的。
“哦,”高教授的反應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她一副瞭然的表情說到,“這孩子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有時候不免反應過度,”她對着我曖昧地笑了笑,“你作爲男生應該主動一點,增加一點談戀愛的經歷,對她來說是一件好事情。你還不錯,王翔那種的就算了。”
這是何等開明的父母啊!簡直就像是面對自己剩女女兒的母親一樣!不過你講這話讓我感覺微妙地不和諧,最起碼有點錯位。
“沒經驗,一開始把握不準距離,鬧點小矛盾很正常,你應該主動直接上門找她,把事情說清楚,化解她心中的疙瘩就好。”
等等,這是已經欽定了嗎?
“我覺得我妹妹還可以,你們之間年齡什麼的差距也不是特別大。”高教授又一副紅娘的態度說道,“你自己好好考慮。”她對我露出了一個飽含深意的笑容,在等紅綠燈的時候。
等等,這個故事好像完全跑偏了,怎麼感覺走向有點詭異。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心想你和你妹妹是親姐妹嗎?難道說你妹妹其實是一個被寵壞的大小姐,你就等着用她報復我全家?我全家就兩個人,不用這麼浪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