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唐無心斷斷續續的哭聲,阮蘇木知道成功一半。可當時,她繃不住,崩潰大哭。
兩個人曾經被蕭逢程“愛護”過的女人,在信號傳遞下,同時哭着。
爲,蕭逢程或許已經明朗的前程。
阮蘇木先剋制自己:“無心,去吧,我的車子停在趙家附近的路口。我不敢進去,你來,我接你去。”
唐無心啞聲應:“好。”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她當然還有被強迫的陰影,可現如今,蕭逢程還能做什麼亂呢?她要去看看他,要的,不管是以什麼姿態。
下樓時,張婷婷正布桌擺筷:“二少奶奶,正要吃午飯,你怎麼出去了?”張婷婷敏銳,見到唐無心眼圈紅腫,到底不敢多問。
唐無心匆匆回:“我出去下,不吃了,晚飯會回來的。”
唐無心去得匆忙,沒顧得上告知趙良夜,而張婷婷已經在唐無心出門後及時告知了。
趙良夜沒有阻止,而是通知陳幼枝多加提防。鹹魚能翻身,蕭逢程成了籠中困獸,未必毫無辦法。
坐上車,唐無心和阮蘇木眼圈都是紅通通的。兩個人互相凝視了幾分鐘,好像幾輩子沒見了一下。
阮蘇木忽地扯動嘴角,探手擦拭唐無心的臉龐:“無心,你瞧你,懷着孕呢,別再傷心了。去見蕭大哥,也別再哭了。等以後,都不要哭了。不管你生的什麼,都要喊我一聲乾孃。”
唐無心別過臉:“開車吧。”
陳幼枝認得她,又有趙良夜的叮囑,順利讓她見到蕭逢程。
蕭逢程剪了板寸,穿着普通的囚服——明明沒有開庭,他已經被認定爲罪人了。
隔着玻璃面對面時,她看清了蕭逢程。蕭逢程還是蕭逢程,頭大短了以後,他刻意營造出來的溫文爾雅,蹤跡難尋。取而代之的是,他骨子裡的侵略性。如今他堂而皇之地表露出敵意,可見到她,他的眸色柔軟了幾分。
“無心。”他主動拿起電話。開腔。
唐無心回:“蕭大哥。”很多年了,她沒有規規整整地喊他了。
蕭逢程倒是輕蔑一笑,並不動容:“怎麼,因爲知道我要死了,所以對我很是寬容?”
垂眸,濃密的睫毛製造了小小的陰影,她道:“蕭逢程,你救過我利用過我也害過我,我恨過你也愛過你,可現在我好像對你沒有任何感情了。”
離“沒有感情”還有一點距離,但她一定會做到的。
是的,她見,確實是舊情難忘。
但往事已成空,她忘記他,纔是更好的選擇。
“擡起眼睛。”蕭逢程聲音很冷,帶着與生俱來的威嚴,絲毫沒有半點階下囚的頹喪。
唐無心依言,面色冷靜:“你見我,想要做什麼?”
蕭逢程黑如潑墨的眼,深深鎖住她:“我就是,想見見你。”
“……”
溫存,根本不適合在兩個人之間。
可她,到底是沉默了,和他眼神對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幾分鐘過去,她依舊是聽着他的呼吸聲。
陳幼枝交代過,也沒人趕她走。
“唐無心,我原諒你了。”蕭逢程沒頭沒腦蹦出一句話。
唐無心滿眼的驚疑:“你在說什麼?”
“我輸給趙良夜,我雖然不服,但也確實輸了。”蕭逢程緩緩開口。
“我對不起你什麼了?”唐無心還在糾結他前一句。
他柔聲回:“背叛我,難道對得起我麼?”
“噢。”唐無心應,沒有追究其中的深意。
蕭逢程深深看她一眼:“你知道我爲什麼原諒你麼?因爲你來看我,還願意承認一句愛過我。我是知道的。你們都愛過我,是我不要你們的愛。我只是不甘心,趙良夜是不是真的愛你,我不會再說了。至少他被戴綠帽子時,還願意護你至此。”
提及那晚的回憶,她不能及時做出回答。
蕭逢程自顧自繼續:“入獄之後,我手底下的人,那麼多。只有蘇木跟着我,合歡還會要幫我,你還來看我。我知道,沉香怨我,暗地下也爲我十分忙碌。之後的那些人,都不見。你們是我第一批姑娘,最用心,也最滿意的姑娘。你最像我。”
“不管你信不信,你最像我。在我第一次見你的晚上,我就知道了,你是我的小影子。說實話,沉香早先陷害你,我是知道的。你住在我屋子裡,是第一個爬上我牀睡了這麼多年的姑娘,我理應最寵你。可你看看沉香,你一早就知道,那樣的偏寵不是什麼好東西。”
唐無心睜大雙眼,很不敢相信:“你……”
不管蕭逢程是真心坦白還是有所算計,她都難以相信!
蕭逢程卻不管,仍是闡述:“所以,我不偏寵你。但我骨子裡,是寵你的,因爲,你是我,你就是我。幸而,這麼多年,你長成了最好的模樣,我希望的模樣。我本來想要珍重你的,可你愛上了別人。我再想保你,都不能原諒你背叛我。無心,我混了這麼多年,最恨的就是背叛。不管你是否會原諒我強迫你,我都不會後悔。”
前幾局話,那樣不鹹不淡的口氣,又是逼出她止不住的熱淚。她不曾想過的東西,被他說出來,那樣怪異,又這樣合情理,直逼她心坎。
他所有人都睡過,獨獨不睡她。
當地抽的籤,他只看了蕭沉香的就下決定,而唐無心手中的字條,內容是和蕭沉香一模一樣的。
看到她淚眼漣漣,他露出微笑,似乎在預料之中。
“無心,從第一次被算計,到連連幾天。我在警局,想了很多。我想通了一些事,至於想通什麼,我就不告訴你。想通的直接結果就是——我原諒你了,無心。”培養一個失敗的自己,終究是他的過錯。
“蕭逢程,我不信你!”唐無心吼,近乎歇斯底里。
最後,蕭逢程沉聲道:“如果可以,無心,我希望你肚裡的孩子,是我的。”
唐無心沒有回,掛斷電話。
可能蕭逢程爲的就是她這輩子不安寧,走出警局的她,耳畔縈繞回蕩的,全都是蕭逢程的話語。如果他願意表示出一丁點對她的愛意,她還會愛上趙良夜麼?
亦或是,她命中註定,都要愛上趙良夜?
蕭逢程即便是愛,又如何。他這樣的愛,多少人猜得透受得住?
“怎麼樣?”阮蘇木一直等在車裡,看到唐無心滿臉淚痕,緊張問。
唐無心又嘆:他們之間,隔着多少個阮蘇木!
“沒事。”唐無心努力正常,“他就見見我。”
阮蘇木並不全信,終究是完成了蕭逢程的心願,鬆了口氣。
“蘇木,我餓了。”唐無心不再哭,擦乾眼淚。她仍是決定,忘記蕭逢程。蕭逢程最後一句話,讓她記起孩子。她和趙良夜的孩子。
她能見蕭逢程,趙良夜一定是知道。他給她空間,她要給他完整的、更好的愛。
何況孩子,也是她的命。
阮蘇木不敢怠慢,就近選了乾淨的飯店。飯後,唐無心拉着阮蘇木閒逛。兩個人交情深厚,真正這樣無所事事逛街的次數,那是寥若星辰。
唐無心從買自己的衣服到去母嬰店替孩子挑東西。
乘着暮色回趙家時,她臉上已經恢復正常。不管心上是不是有過窟窿,至少她表面功夫是做得很好的。而阮蘇木,終歸不忍心讓她懷着孕再憂傷,不再淚眼示人。
不過她意興闌珊,只陪唐無心,自己是什麼都沒心思買的。
回到趙家,她大包小包的,趙其柯也不說,權當沒看見。她才從臥室出來,趙良夜已經在客廳了。她站在樓梯口,他坐在沙發上,隔空對視,傳遞了萬語千言。
回到臥室,唐無心信誓旦旦跟趙良夜保證:“趙良夜,我今天去見過蕭逢程。他說了很多話,曾經可以打動我的話。當然,當時也打動我了,我哭了很久。但是趙良夜,我從今往後,會忘記蕭逢程的。”
趙良夜揉揉她的頭髮:“嗯。”
後,他又追加:“記得。也無妨。”如果是記得,她仍然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更能證明她愛他。
隔日,就是蕭逢程的庭審。
結果是大家都知道的。
蕭逢程被判了無期徒刑,還是許合歡求助了前夫的,算是好的結果。
原以爲一切塵埃落定,送往監獄的路上,警車撞上一輛貨車,爆炸。顯然,貨車是有準備的。一時間,漫天紅光,濃煙滾滾。幸而是在行人較少的路上,晚上少有過往車輛,沒有殃及無辜。
只是爆炸中央的兩輛車子,全都被炸得四分五裂。
一位警察同志,一個蕭逢程。一個貨車司機,無一倖免。
這還不是大新聞?
消息很快傳遞。
唐無心得知消息時,正蜷在趙良夜的懷裡準備入睡,難免心中鈍痛。後,她越往他的懷裡縮:“趙良夜,我們睡覺。”
趙良夜想說些安慰的話,旋即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如他安靜地陪伴着。
兩個人的呼吸,都是安靜而纏綿的。
唐無心那日的低訴言猶在耳,她對蕭逢程的感情絕不僅僅是簡單的恨。她是願意爲了自己忘記蕭逢程,可這次,是蕭逢程真正死了。
不是捕風捉影以爲他死了,是真正死了。
她不開口,他不主動說些惹她更爲傷心的話。
忽地,她推開趙良夜,坐起:“我要去看蘇木。”
趙良夜猛地一驚,仍是迴應:“好。”
行動有些匆忙,她是真的怕阮蘇木做出什麼事。之前阮蘇木言之鑿鑿要隨蕭逢程去了,原先蕭逢程的無期徒刑,她也願意候一輩子。忽然,無期徒刑就變成了死刑。
唐無心想,或許是報應吧。
蕭逢程在她看不見的時候,不僅非法盈利,更是沾染人命了。
可阮蘇木並不。
她們都是他的牽線木偶。
縱使阮蘇木傷害過她的信任,也不能改變她們打小的革命情誼。阮蘇木,是真的願意爲她喪命的,只不過阮蘇木的軟肋,永永遠遠是蕭逢程。
趙良夜沒有阻止,只讓她穿厚點衣服。如今有轉暖的趨勢了,可畢竟是深更半夜,有白天沒有的陰溼氣。
唐無心看了陪她起來有些倦色的趙良夜半天,倏地,踮起腳尖。啄上他微抿的脣。他無疑是好看的,此刻因爲被偷襲而有的些微震驚,隨之又漾起寵愛的神色。
她眼睛睜開,將他星點的情緒變化收入眼中,更是吻得徹底。
他大手有些遲疑按住她的腰——在脆弱時吻他,她是真的愛他。
兩個人哪怕是蜻蜓點水的吻都會發展成烈火燎原般的吻。
“咳咳。”趙良夜假意不舒服,稍微推開她,提醒她別忘了阮蘇木。
臉上再度紅雲朵朵,她道:“我走了,你不要跟着我。”
“嗯。”趙良夜應。跟是不會跟,但他會派人跟着她。他太怕她再出點差錯。明明爆炸身亡,現場封死,是沒有任何疑點。可他仍是有些後怕。
或許是因爲,對方是蕭逢程。
是的,他爲了扳倒蕭逢程,絕不僅僅是那看起來瘋狂的九天。
甚至,比在蕭逢程身邊安插顧芒硝更早。
他付出的代價,也不輕。
在唐無心不知道的時候,他受過傷受過算計。那些東西,他都不能讓她知道。他處心積慮那麼久,能忍的,怎麼會不忍?之前趙良辰的心腹伍莊,也是他從鬼門關救出。他當然安排好替他做事的伍莊的後路了,但時至今日,他都沒有告訴她。
很久沒有飈車,唐無心在蕭宅門前下車時,雙腳發軟。
她不知道阮蘇木在哪,打電話也是不接的。可她更願意相信,阮蘇木會在蕭逢程住的地方。不管是自殺還是悲慟悼念。
蕭宅意外有些蕭索,明明草木欣欣向榮!
張姐仍是替她開了門,稱呼也是舊日的:“無心。”張姐不把她當成害死蕭逢程的趙良夜的妻子,而僅僅是當初跟蕭逢程進門的小丫頭。
聽到這稱呼。唐無心有點繃不住:“張姐,蘇木呢?”
“關在蕭先生的房間裡,不吃不喝不出門。”張姐臉色不變,似乎覺得這是正常的事。
唐無心原本想徑直進去的,可張姐熟悉的口吻,讓她動容。她停下腳步,詢問張姐:“張姐,你以後呢?”
張姐眸子終於閃動了下:“我會回老家。蕭先生這些年沒有虧待我,我足夠養老。”
“嗯。”唐無心些微哽咽,張姐這般,也是知道蕭逢程已去。
說來,蕭逢程對張姐,那是前所未有的優待。在她沒有背叛他之前,也是有這樣的優待的。可她終歸背叛了他,他也狠狠報復過她。
承載昔日情意的別墅,和不能再見的蕭逢程一樣,變得陌生又熟悉。
唐無心徑直到蕭逢程臥房前,房間是反鎖的。她大力敲門:“蘇木,開門!”阮蘇木在她懷裡哭一哭,都比獨自關在房間裡想蕭逢程的逝去來得好。
沒有迴音。
她不比張姐有顧忌,直接撞門。她顧忌孩子,不敢用身體撞,拿了傢伙撞。蕭逢程的臥房,不是好撞的,她從用椅子到喊張姐一起擡桌子撞,總算是撞開了。
阮蘇木躺在蕭逢程的牀上,正中央的位置,睡得很安詳。
她快步走到阮蘇木面前,使勁推。
阮蘇木猶如木偶娃娃,毫無反應。而她在打量四周,牀邊滾落着一個小小的瓶子。是安眠藥。看瓶子像是新開的,她不會吞了整瓶吧?
如此一想。唐無心手都僵住了,吩咐在一旁的張姐:“張姐,快喊醫生!”
張姐也不着急,打了120。
阮蘇木是在唐無心來前不久吞的,之前她也剛剛得到消息,在蕭逢程的臥房,難免傷感不止。
所幸送的及時,阮蘇木到底脫離危險。
唐無心當時坐在手術室外,睡睡醒醒,身體繃到極致。
趙良夜趕來時,她纔敢在他懷裡睡着。而她不讓趙良夜帶自己回家,要等阮蘇木醒來。
沒辦法,趙良夜把她圈進懷裡:“那你休息會,我看着。”
睡意來襲,她沒有多餘的力氣,只“嗯”了聲就溺斃在他溫暖的懷抱裡。
趙良夜在趙家也擔心唐無心。時刻準備休息的。現在又要庇護睡夢中的唐無心,當然不敢閤眼。
阮蘇木被推出手術室,推進病房。他看着,卻始終是心緒平靜。
阮蘇木沒醒,那他就不喊醒她。
病房是很好的,就跟酒店住房似的。趙良夜把唐無心抱到陪牀上,靜靜守着。因爲答應等阮蘇木醒來,他睜眼到天亮。
心裡頭裝着事,唐無心睡得不好,晨曦微露,她就蹙起眉頭。
他第一時間感覺到:“醒了?”
許是熬夜的緣故,他聲音有些啞,低沉的,沙沙的,頗有性感的味道。
剛想的她出奇馴服:“嗯。”
洗漱完畢,她討好地吻了吻他:“辛苦你了。”
他順着她的頭髮:“那我去公司了,你繼續陪着。”
她點點頭,從他的臉色中,她可以知道,這是他因爲愛她,表現出的極度的忍讓。畢竟她的難受,阮蘇木的自殺,或多或少是因爲他的對手蕭逢程。
至於趙良夜和蕭逢程是否還有什麼過節,她是不得而知的。
阮蘇木昏睡到八點,也醒了。
“無心?”阮蘇木看到唐無心,有些失落。她以爲她睜開眼,會看見蕭逢程的。可蕭逢程……思及此,她始終是難受的。
唐無心說道:“蘇木,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
唐無心的話有些冷,讓阮蘇木驀地有些心虛。
“如果你死了,誰爲蕭逢程收拾後事?如果你死了,以後的每一年裡。誰還會像你那麼想蕭逢程?反正,我不會替他收拾後事,不會想他。”阮蘇木這殉情是早就思量好的,唐無心不知道除了這番話,還能說些什麼勸慰。
照理她有過同樣經歷,她應該理解阮蘇木。可她不。
阮蘇木目光渙散,當真思考她的話。
“你還要住院。你若是願意活下去,我去警方要蕭逢程的遺骨,我替你守着蕭家、籌備喪禮。等你出院了,你就可以爲他辦一場喪禮。蕭逢程來的悄無聲息,死可以浩浩蕩蕩了。你若要自殺,我回家了。說實話,我現在有孕在身,不願意接觸這些糟心事。”
唐無心的言語,充盈着刻意的疏冷。
阮蘇木其實想,沒有唐無心。還有許合歡還有蕭沉香。可人心誰知?何況都是被蕭逢程傷害過的,或許她們更是直接站在唐無心那邊。
始終不想蕭逢程死後悽悽慘慘,阮蘇木轉動眼珠子,找回些神采:“我不死,我好好住院。無心,謝謝你。”
實在是乏了,唐無心竟只條件反射地回:“不客氣。”
那一瞬間,昔日交情過命的姐妹,彷彿變成了陌生人。
按鈴喊了護士後,唐無心離開醫院,趕去警局。她不該操勞這些事,可她想着,這輩子最後一次了。而且她答應阮蘇木,不是麼?
她找的,是陳幼枝。在小院前單獨見陳幼枝時,她猛然發現,那個和她喝酒訴苦的陳幼枝,猛然變成了冷厲成熟的男人。原來在警局,一年多的時光,竟可以這麼大程度地磨鍊一個人。從男孩兒,變成徹徹底底的男人。
從警壓力大,陳幼枝已經抽菸。如今見到消瘦了的唐無心,他更是抑制不住,直接拿出煙抽。
她消瘦了,沒有任何妝容。褪去她強裝的冷硬,她此刻有如清水芙蓉般,還有些我見猶憐的嬌弱。
面前的人,不是讓他臉紅心跳的女人。
那個女人去哪了?
陳幼枝暗忖,或許,那個女人,從來適合在夢裡。
“陳警官,我是蕭逢程的家屬,我來領他的遺骨。”唐無心開門見山。確實,她名義上的監護人,是蕭逢程。而阮蘇木,再愛再要生死相隨,都沒有名分。
蕭逢程這輩子,是不打算結婚的吧。
“嗯,理應的。”站在他的職位上,他是恨蕭逢程最後的算計。可面對唐無心,他是陳幼枝,他能答應她一切合乎情理的要求。陳幼枝對恩怨往來並非清楚,可當初的豔照門及後續事件他並非全不知情。
他只要知道,蕭逢程是唐無心的監護人,他可以將遺骨給她。
原本見陳幼枝大變模樣,她還有些緊張。不想他答應得如此痛快、利落,她露出笑容:“謝謝你,陳警官。”
陳幼枝又深深吸了口煙。目光所及,是小院裡盛開的一簇薔薇,紅豔豔的,美不勝收。
卻不及,唐無心豔骨的十分之一。
“你還好嗎?”陳幼枝還是忍不住,問出比較私人的問題。
唐無心眸光一閃,笑意不減:“還好。”
想到失態,陳幼枝扔掉菸蒂,“跟我來吧。”
爆炸雖然致命,卻威力沒有想象的那麼大。
從蛛絲馬跡,還能辨認誰是誰。
因此唐無心捧着的,正是蕭逢程的骨灰。
回到蕭宅後,張姐還在,看到蕭逢程的骨灰盒子,才表現出悲慟的樣子。
唐無心抱着骨灰,在蕭逢程的書房靜坐很久。
蕭逢程並非是個只有算計的莽撞人。他和趙良夜一樣,是喜好書法的。趙良夜善寫楷體,蕭逢程卻是狂草。
早些時候,她還能看見蕭逢程寫字,書房裡會有他的墨寶。她也會踮着腳,拿着筆像模像樣跟他學。
可惜她每次,都只會弄得渾身是墨水。那時候還太小,什麼都似懂非懂的。
書房是極爲機密的地方,現在蕭逢程死了,她倒是肆無忌憚了。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她對他上鎖的東西感了興趣,並全都搗騰出來了。房產證之類證明財產的,她都不感興趣。現在,蕭逢程還能擁有的,僅僅是蕭宅了。
有一個棕色的文件袋,她正要打開,卻聽聞張姐喊吃午飯。
唐無心整個上午都奔來跑去。確實餓了。想着她也該多注意身體,沒有耽擱。等唐無心吃飯時,張姐藉着回廚房,實則神不知鬼不覺進了書房。她目光落在檔案袋上,打開,抽出原有的一疊紙,塞入一疊新的紙。
做完,張姐面色冷峻,重新回到廚房。整個過程,恐怕五分鐘都不到。
唐無心沉浸在悲傷和一切塵埃落定的平和裡,更是沒有往深裡想。
午飯後,唐無心繞着蕭宅前庭後院散步。在陽光下,她看盡了蕭宅的春意。剛來時,蕭宅是冷色調爲主,全是些杉木,草叢。後來他覺得多了個小姑娘,開始種花。
從此,萬紫千紅,百花爭妍。
如今,她已經大了,不愛那些花花草草了,可再次冷靜看這些東西,眼眶忍不住溼意。
不管真情假意,她細細回想往事,蕭逢程是足夠寵愛她的。不是溺愛的寵,是細枝末節的習慣似的寵。如果不是這樣,這麼些年,她不會成長得如此肆意張揚,她也不會對蕭逢程沒大沒小。
轉了圈,她撫了撫肚子,低語:“寶寶,看了這滿園春色。你可要記得高興。”蕭逢程選的,都是花期長的。即便如今有些暮春初夏的意味,還是怒放着。
現在她肚子才凸起一點點,跟沒有似的,當然得不到迴應。
回到蕭宅,她吩咐張姐:“蘇木還在醫院,張姐,你幫她準備晚飯吧。”中午太匆忙,晚上,她不能再忘記阮蘇木了。
張姐應:“嗯。”
唐無心又到蕭逢程的臥室,想起了很多忘記的事。他一死,恨有什麼用?既然打算忘記,她也沒必要壓抑此刻身處故地而起的回憶。
忽地,她想起了那個檔案袋。
對於蕭逢程的秘密,她總是好奇的。
於是乎,她又起身。
文件還是散亂着,檔案袋置身其中,毫不顯眼。
唐無心坐在書桌上,不疾不徐打開。首先掉出來的是一些棕色的信封,她打開,信紙泛黃。她不敢想象,蕭逢程還會通信。也不敢想象,蕭逢程年少時,竟那麼認真地愛過一個人。
那個人只有一個名字,她也無從去追尋。只是,她看到那些回覆,是個溫柔的,也比蕭逢程大一些的女孩子。這大概是,蕭逢程這輩子唯一的“求不得”了吧。
情書她是沒興致逐一看的,很快,就收好信紙。她又看裡面還有沒有玄機,有一紙合同。她細細看下去。目光全是震驚,手指僵硬。
草草看完,她仍是眼睜得比銅鈴大。終究,她將那張紙塞進去,又纏好檔案袋的線,像是從來沒有打開過。
張姐給阮蘇木準備的是山藥排骨湯,給她的晚飯更爲營養豐盛。
她沒有胃口,卻多少吃點。她也沒有崩潰,只是偶爾會失神。
張姐不動聲色,催她去看望阮蘇木。
唐無心不再耽擱,再去看阮蘇木。猶豫再三,她還是捎帶了蕭逢程的骨灰。沒有比蕭逢程的遺物,更能讓阮蘇木有活下去的意志了。
果然,阮蘇木看到蕭逢程的骨灰,雙眼撐到極致,臉上肌肉全都是緊繃的。
唐無心此刻心中有事,只愣愣把骨灰給她。
“這樣,你願意活下來了吧?”唐無心道。
阮蘇木抱着骨灰盒,死死拽着,骨節、青筋全部突出。阮蘇木感受到震撼全身的一股熱流,什麼都沒說,只抱着。
唐無心又把保溫飯盒拎到櫃面上:“張姐給你熬的湯,蕭老大喝了幾年的。”
阮蘇木沒有多少鬆動,胃口不佳,到到底是想着活下來了。她連喝湯,都要抱着骨灰盒。
而唐無心坐在旁邊,看似全程關注阮蘇木,多少有點心不在焉。
趙良夜忙完,就趕到醫院。
“無心,跟我回家。”
“好。”她看着爲她風塵僕僕的男人,輕聲應。
晚上,他們難得又做了一次愛。她主動的,他很小心,怕傷着孩子。
在極樂時,她忽而輕問他:“趙良夜,你愛我嗎?”
“愛。”
趙良夜回得,亦是擲地有聲。
她目光渙散,早就從快樂中抽身而出,低語:“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