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阮蘇木出院,蕭逢程的喪禮,如期舉行。
阮蘇木並非蕭逢程的妻子,可整個過程,她都表現得像是蕭逢程的妻子。蕭逢程是敗落的猛虎,又在風口浪尖上。真正來弔唁的,並不多。
許合歡、蕭沉香都是一身素黑,當成家人的。
其他來的人,不是鬧事的,他們都很歡迎。
而此刻的唐無心,亦是一身素黑,素淨着一張臉,連脣膏都沒有塗。她是傷心的,望着蕭逢程遺像的眼睛,是無神的。可那空洞,似乎有更多更深的悲哀。
蕭逢程已死,趙良夜怎麼會多說呢?他全程陪伴着妻子,做應該做的事。或許是因爲趙良夜夫婦毫不避嫌的表態,才致使喪禮沒有冷清到了底。
從晨曦微露到月掛斜空,唐無心卻覺得,不過是眨眼的功夫。
盯着蕭逢程遺像上並非真心的笑容,唐無心忽然覺得,人生輾轉,實在太匆匆。彷彿昨日,她纔是被蕭逢程領回蕭宅的小姑娘,而今時今日,她卻站在蕭逢程的喪禮上,作爲趙良夜的妻子。
曾經她以爲,趙良夜那麼愛她。在她最低落的時候,他並沒有放手。他把她當成小孩子來寵愛來呵護,那是蕭逢程都不曾給過的。她能重新站起來,能面對之後的一系列事情,最該謝謝的,肯定是趙良夜。
可她沒有想過,如果趙良夜並不愛她呢。
那一紙合同,忽地躍然眼前。
唐無心垂眼,她不怕趙其柯逼她走,不怕蒲蔓蔓主動追求趙良夜……她只怕,趙良夜的心不在她的身上。左手的“剋制”結了疤,變淡了些,卻始終是在的。
唐無心沒有留在蕭宅。回的趙家,多少神不守舍。
次日清晨。
她醒過來時,身邊的人已經走了。她最近比較嗜睡,趙良夜有工作,是不忍心叫醒她的。
原本她決定忘記蕭逢程,所有的好日子,似乎都要來了。現如今,她拂不去,想不開。她是有前科的,如今比尋常人,更容易陷入魔怔。
她不敢開口去問趙良夜。
突然發現,她現在很怕很怕趙良夜不愛她。
很怕。
下樓時,家裡人全都吃完早飯了。
難得,蘇輕輕沒有一早出去忙着她的演藝事業。蘇輕輕嫁入豪門後,可謂平步青雲。她不用在求任何人潛規則,她有的錢已經夠多了,所以演戲都是挑喜歡的。
最近趙其柯完全不人道,完全把她當成女兒了。不,有對女兒的寵愛,沒有對女兒的苛責。
“無心。”蘇輕輕破天荒主動打招呼。
唐無心喊:“小媽。”她跟朱啓瑤算是交好,但也不刻意親熱,跟蘇輕輕這個比她小的小媽,只能說是井水不犯河水。
“跟我出去走走吧。”蘇輕輕表情和順,端出一副長輩樣子,“正好你有孕在身,多散散心。”
唐無心只覺她那樣子搞笑。
自打在s市整過蘇輕輕後,恩怨兩清。她不習慣蘇輕輕這樣的示好,可這“出去走走”。也不是值得畏懼的事。
至少在這趙家,蘇輕輕算得她的“長輩”。斷然拒絕的話,難免蘇輕輕再告到趙其柯哪裡去。
她眸子暗了暗,她或許——該離開這是非之地了。
“行。”唐無心答應。
蘇輕輕倒是一臉無害的樣子,她學的就是演戲,平常演個姿態,還是容易。但她演出來的樣子,總有些彆扭,沒滲透到骨子裡。
c市也是有些著名景區的,不過蘇輕輕不想跟人一起湊個熱鬧。選的是較爲僻靜、生冷的景緻,若非對c市的好風光了如指掌,不會來。何況這也不是節假日,當然行人寥寥。
跟着蘇輕輕走在園林裡,唐無心也是興致不錯的。不得不說,蘇輕輕人嘛,未必咋樣,至少選的地方是不錯的。
坐在庭院裡,蘇輕輕輕擡頭:“坐。”
唐無心坐下,正對碧澄澄的湖水,幾撮錦鯉點綴。
“你有什麼事?”無事不登三寶殿,唐無心不信,蘇輕輕真的想要找她散心。
“我想告訴你點事情。”蘇輕輕道。
她垂下眸子,復擡眼:“請說。”
“我是趙良夜的人。”蘇輕輕開口就是重點。
不是不錯愕,唐無心盯着蘇輕輕年輕的臉龐,似乎在想她話裡的可信度。
蘇輕輕像是自嘲般:“當然,趙良夜面對我,是十分的潔身自好。”
“這不重要。”唐無心低語。她自己曾經愛過蕭逢程,在不愛的時候還被蕭逢程強迫過,她真的沒有權力苛責。
只是好奇,蘇輕輕目的是什麼。
趙良夜跟她坦白過很多事,她知道他運籌帷幄,處心積慮。她知道他沒有看起來巍峨若玉山,純淨如雪蓮。她知道他更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是有錦繡心思的男人。
顧芒硝,羅海誠……再多一個蘇輕輕,她是能接受的。
“唐無心,我遇上她的時候,就是個被欺負的小演員。我曾經以爲他是我的貴人,他救下我,對我很好。即便我已經被潛規則過很多次,我也仍舊年輕、漂亮,我有認爲別人喜歡我的自信。我以爲他喜歡我,他養着我供着我。我有過一段密不透風的歲月,誰都不知道。他藏得很好,所以,他是心機深沉的人。”
“嗯。”唐無心淡淡應,“然後呢?”
“然後,他讓我嫁給趙其柯。你別覺得我喜歡他,我是考慮過的,嫁給趙其柯有什麼不好。我可以達到我想要的,而趙良夜,則負責教我趙其柯喜歡的東西,讓我以最快的速度獲得趙其柯的喜歡。自打我從他的別墅出來,我就不認識他了。他也不認識我,我嫁進趙家之後,他甚至對我是冷漠的。可我知道,我們,各取所需。”
蘇輕輕到底說了謊。
趙良夜這樣的男人,怎麼不惹人愛呢?哪怕是,飛蛾撲火。
“嗯。”唐無心一直保持平靜,並不十分驚訝。
“所以,你會看到。我會偶爾替趙良夜說話,有時候我使脾氣,也是爲了趙良夜。我嫁進趙家後,除了取悅趙其柯,多數的行爲就是爲了趙其柯更偏重趙良夜。現在趙良夜已經擁有最好最好的了,已經不需要我了。我和他,是小媽和繼子的關係,我也不妄想。我蘇輕輕,更喜歡榮華富貴的一生,愛恨不過轉瞬雲煙。”
唐無心答:“噢,所以你是向我轉述你的理想?”
對面的唐無心,這般雲淡風輕,蘇輕輕到底是有些刮目相看。
不過蘇輕輕很快平復,譏諷道:“到底是經歷過豔照門這樣的大事,你的承受能力,讓我佩服。”
唐無心應:“嗯。”
“我只是不甘心。我爲趙良夜付出這麼多,我也不覬覦他最好最好的愛。蒲蔓蔓也是爲了趙良夜付出了青春和等待,也願意退讓。顧芒硝也是爲趙良夜,哪怕是羅海誠、蔣澤、諸如種種,我們都是爲他好的。你呢,你除了算計他、陷害他,憑什麼得到他的婚姻與呵護?我真的是,不甘心。”
“噢,那有點不好意思,佔了你們的趙良夜。”唐無心輕描淡寫。關於她已經看得很透徹了,算計?趙良夜也算計過她的。
只不過愛了,就是愛了。
她連蕭逢程,都願意爲了他忘記。不過,到底是存着蕭逢程傷害過自己的心。
蘇輕輕有點氣到,不過臉上始終是保持微笑的:“唐無心,我再告訴你一件事。趙良夜從頭到尾愛的,都是蒲蔓蔓。你不信?我告訴你,他不娶蒲蔓蔓而娶那個沈晨曦,就是爲了呵護蒲蔓蔓。後來,他爲了你做過很多傷害蒲蔓蔓的事。是因爲,他知道你是蕭逢程的人,讓你對他死心塌地。纔是對蕭逢程最好的打擊。別看你現在懷孕了,等到風頭過去,他會不要你的。”
停歇幾秒,覷唐無心的神色,蘇輕輕繼續:“他等了蒲蔓蔓這麼多年,終究會是要娶她的。”
“噢。”唐無心應,此刻的冷靜,多少有些勉強了。
蘇輕輕達到目的,淺淺勾脣:“等到那一天,我就不會不甘心。蒲蔓蔓乾淨、全心全意爲了趙良夜,又是兩情相悅。我,心服口服。”
“我累了,我們回去好不好,小媽?”唐無心眼裡一時無神。此刻又是莫名的流光溢彩。
蘇輕輕難免受到驚嚇,摸不清唐無心的心思。
不過蘇輕輕到底也是女人,知道女人最輸不起什麼。
是愛。
“好,回去。”蘇輕輕起身。
不曾想,兩人在曲折蜿蜒的走廊上,碰上了趙良辰。看趙良辰的架勢,不像是偶遇,像是跟蹤而來。
“弟妹,我也想和你談談。”趙良辰毫不避諱。
蘇輕輕很自主:“我到前面的假山那邊等你們。”蘇輕輕確實是嫉妒唐無心,嫉妒得發了瘋。因此,任何能傷害到唐無心的事,她都願意做。
唐無心想,也好,該來的一起來。
倚在柱子上,唐無心問道:“有事也請說。”
趙良辰掏出煙,先自顧自抽起來。
寡淡的煙味讓她十分不適,退開幾步,不大高興地看着他。
趙良辰道:“我不希望你走。”
“即便得不到,你也不要趙氏家產落在趙良夜手裡?趙良辰,你已經無可救藥。家裡妻兒不顧,好生活不要。你媽已經爲你死了,你還要千方百計算計。你現在還看不出來,你從內到外,徹徹底底,輸給趙良夜了麼?”唐無心是憤怒的,憤怒趙良辰知道趙其柯對她說的話,更憤怒趙良辰的不懂珍惜。
如果不是虞念薇用雷霆手段替他認罪,他還能站在她面前說話?
“你倒是看穿了我。”趙良辰道。“蘇輕輕那婊、子也是逼你走吧。那你爲什麼不想想你肚子裡的孩子?”
“你知道?”唐無心反問。
趙良辰冷笑:“我輸得那樣慘,事後不去查個徹底,你覺得我真的蠢到家?你以爲老爺子不知道?老爺子一開始就知道,他不過是對老二有愧,順水推舟罷了。”
趙良辰想到父親的有意偏幫,至今仍是憤憤不平。
可到底,唐無心說得也對,即便沒有,他也是個輸。
唐無心突然覺得很冷。
在趙家的生活,就是一場戲。
每個人都以爲自己是通透的演戲人,可真正通透的,似乎是沒有的。
局中局,戲中戲。
“我要做什麼事,全聽我的心。”唐無心道。
趙良辰:“你別逼我對你下手。”
唐無心眉目亦是飛揚:“你以爲我怕嗎?”
不知道爲何,趙良辰忽然想起唐無心穿着婚紗搶婚的場景。一年多了,誰都變了。
忽地,他側開肩膀:“請便。”
唐無心不再多說,徑直而去。
蘇輕輕問:“聊得好嗎?”
“挺好的。”唐無心道。
出去後,離飯點很近了。不過唐無心實在不想和蘇輕輕共進午餐,她先說要走。蘇輕輕目的達成,不再強留。
看到唐無心坐出租車遠去,蘇輕輕其實是慌的。
趙良夜這個人,是很溫柔的。他對手底下的人,也絲毫讓人感覺是被奴役,總是那樣讓人如沐春風。可真正傷害到他愛的人,比如這唐無心,他絕不會手軟的。
和唐無心談話時,她寧願千刀萬剮。也要發泄這內心的憤懣。現在,她又有些怕。
唐無心去找的許合歡。
許合歡因爲蕭逢程的死,到底受些影響。不過許合歡是喜怒不形於色的,表面上很沉靜。如果不是唐無心對她有所瞭解,也會以爲她冷酷無情——對蕭逢程的死毫無知覺。
“無心?”許合歡顯然是很驚訝唐無心的造訪。兩個人相識多年,關係卻點到即止。唐無心單獨來找她,肯定是有事,就像之前替祝思嘉變成章忘卿。
章忘卿現在很好,讀書,戀愛,就是尋常姑娘。
“合歡姐。”唐無心規規矩矩地叫,“我想你幫我查些事情。”
唐無心一直不查,只是覺得,趙良夜不容易,他有些手段,是可以的。
不過現在誰都好像知情,她變得不知情,她有些不適應。
許合歡答應得很爽快。
蕭逢程已經倒了,所以很多資料沒有當初那麼難找。何況許合歡是專業的。
唐無心知道很多東西,其實她已經知道七八分了,不過是現在脈絡更清晰。比如那個伍莊,比如胡遠、胡方,比如周錚鐸,這些人或多或少和趙良夜有點聯繫,不管是正面還是反面的。
這些,她想到過,親眼所見,到底有所不同。
許合歡見唐無心神色尚算平靜。“無心,你知道的對吧?趙良夜不是簡單的人,其實是正常的。趙良夜如果不反擊,蕭老大就會拆散你們。不僅僅是拆散,趙良夜可能都沒機會活。”
唐無心應:“我知道。”
輕拍唐無心的肩膀,許合歡道:“誰想到,蕭老大竟然是死了。”
“那合歡姐,你會去g市找你的前夫嗎?”唐無心記得,那時候許合歡難得安慰她,說過,因爲她想要保全前夫才放棄的。
許合歡低喃:“他已經有新的生活了。”許合歡那個樣子,沒有半分平日的冷靜自制的模樣,竟像個失去珍寶的孩子。
蕭逢程一出事,許合歡就去調查前夫了。
結果。他有妻有子,生活美滿。
也對,這麼多年,他這樣優秀的人,爲什麼會單着呢?何況,她背叛了他,在他眼裡是。
唐無心擁住許合歡的腰:“合歡姐,你說過,女人要爲自己考慮,對不對?”
許合歡很是敏感:“無心,你要做什麼?”
“我不知道。”唐無心低喃,“有人要我離開趙良夜,有人要我留在趙良夜身邊。可意外的是,經歷了這麼多事,我不知道我有什麼選擇了。”
不管是那一紙合同上的內容還是之後蘇輕輕說趙良夜所愛是蒲蔓蔓,或者是雜七雜八的事。她都可以理解,她知道趙良夜有些手段有些取捨是正常的。
可有時候,她又十分任性。
她不知道,她想要什麼。
“我會幫你的。”許合歡沉聲道。她彷彿看到了當年取捨兩難的自己。原來這世界上的愛情,阻礙遠不止一個。
所謂門當戶對,所謂旁人覬覦。
所謂人心難測。
從許合歡家裡出來,唐無心多少輕鬆一點。她似乎是,更瞭解趙良夜一些了。
還早。
她又去了趙氏。
自打出事後,她徹底絕緣這個地方。潛意識裡,她覺得她難以面對這樣的情況。讓她驚訝的是,前臺換人了。對方並不認識她,公事公辦走程序。
她反倒心裡好過些。
因爲是午休,她在電梯裡。走在路上,都沒有什麼人。也不尷尬。
辦公室是寬敞的,羅海誠接見的她:“夫人。”
“嗯。”唐無心應,“我來看看趙良夜。”
“趙總正在會客,他說您可以進去。”羅海誠聲音質冷,公事公辦。在趙良夜身邊久了,羅海誠的本性逐漸露出來。
唐無心點頭:“好。”
進去時,趙良夜會的客,是蒲蔓蔓。
趙良夜能那麼坦蕩讓她進來,肯定是沒什麼,因此她也很平靜。經歷過那麼多事,她面對什麼事,似乎都平靜了。
“無心。”反倒是蒲蔓蔓,顯得倉皇。
趙良夜溫柔一笑:“蔓蔓。你先回去,你說的事,我會考慮。”
唐無心睨了眼茶几上擺放的飯盒,果然蒲蔓蔓慌亂伸手去整理。窸窣一陣後,蒲蔓蔓滿面通紅告辭。
“她給你送飯?”
“嗯。”趙良夜應得自然,朝她招招手,“坐到我身邊。”
唐無心依言,坐到他旁邊,並將頭靠在他大腿上。
他垂頭,和她溫柔對視。喜歡她這乖巧勁,他解釋:“我和蔓蔓家裡生意起了點衝突,蔓蔓就想替家裡求點情。”
原來是這樣。蒲蔓蔓這麼愛趙良夜,要爲了家裡的事屈膝求情,多少是煎熬的吧?
“那你同意了麼?”
“該怎麼辦,還是怎麼辦。”趙良夜神色仍舊是柔和若拂面春風,卻表現出不可撼動的堅定。
唐無心倏忽燦笑:“趙良夜,你果真是男人。”
他的手有點不規矩:“要不要試一試?”
她咯咯笑了:“我怕羅海誠罵我,罵我紅顏禍水。”
“他敢。”趙良夜低語間,垂下頭,細細吻她。他的攻勢依然是循步漸進的,和風細雨的。
他彎着腰,有點不舒服,可他到底是忍下來了。
兩個人吻得這樣專注,好像世界和他們無關。
“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趙良夜鼻息落在她鎖骨。
唐無心老實回:“和小媽去賞了次園林景緻。”
他不易察覺地一僵,而後就是鋪天蓋地的吻。
不管羅海誠會不會不識趣地進來,趙良夜是將唐無心就地正法了。
到底是在辦公室,趙良夜也算得淺嘗輒止。後她窩在他懷裡,整個人發紅,腳趾、眉骨,越是小的地方,越是紅得妖嬈。
他仔細替她穿衣:“難受不?”他穿好後,手貼在她的腹部上。
她搖搖頭:“你很棒。”
無論是什麼樣的男人,在牀事上,都是喜歡聽到一些誇讚的。
他像是心情很好,又笑着啄了她好幾口。
膩膩歪歪很久,羅海誠有事敲門,唐無心才乖乖坐好。
唐無心陪趙良夜工作一下午。
趙良夜除了出去開一次會,基本都是在辦公室裡的。趙良夜多數時間會低頭專注處理文件,或者凝神鎖住電腦屏幕。少數時間,他會忽地和她來個眼神碰撞,眼角嘴角全掛着笑意。後。他又專心工作,她則繼續蜷着。
她不穿鞋,像個犯錯的孩子,抱成一團,蜷在沙發角落裡。
因爲這樣,趙良夜沒讓任何人進辦公室。
趙良夜很喜歡她這樣陪着,她這樣太乖巧太討喜,他恨不得一輩子金屋藏嬌。可他知道,這不是她要的。她喜歡攝影,他已經在跟她聯繫相關的學校,甚至是一些難請的大師。
等她生完孩子,他應該已經給她鋪好了路。她要飛要走,都是可以的。
唐無心等着這樣專心而虔誠,趙良夜怎麼捨得加一分鐘班?
提高效率,一到事情做完了,他就擁着她:“回去吧。”
“嗯。”她道,“好像比下班時間早了點。”
他愛慘了她霎時的狡黠。
生機勃勃的唐無心,魅力不可限量。
執起她的腳,他單膝跪地,替她穿鞋襪。
當是時,她全身似乎有電流躥來躥去。這樣的事,他做得這樣理所當然。斜陽打在他認真的側臉上,也撫上她的心尖兒,暖暖的,讓她迷醉。
將她的腳輕輕放在地上,他說道:“無心,回家吧。”
“好,回家吧。”她乖順的。像只可愛的小獸。
“砰”,趙良夜載着唐無心的車,在十字路口,和一輛麪包車相撞。趙良夜根本無意去追究到底是追究誰的過錯,而是一臉擔心地看着面色刷白狂滲汗珠的唐無心。
“無心,你還好吧?”他顧不得自己身上的痛,詢問唐無心。
唐無心語速艱難:“痛……”
麪包車司機是個看着老實的中年男人,屢屢交涉。趙良夜煩不勝煩,願意承擔全部的責任,只爲對方放行,讓他送唐無心去醫院。
等在手術室外,他面色焦灼。
之前他頭撞到方向盤,也是撞破了的。如今他額頭出血,細細滲出來一條小河,也是十分觸目驚心。趙良夜卻懶得伸手去擦拭一下,只是怔怔盯住“手術中”三個字。
醫生率先出來,“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趙良夜一聽這話,心神俱裂。整個人僵硬,眼中最後一點神采都被奪去了。他從未覺得,腳軟過,此刻,他連站,都變得十分吃力。
看到趙良夜的模樣,醫生糾正了自己的話:“孩子沒了,大人沒事。”
怎麼會沒事呢?
怎麼會沒事呢。
怎麼會沒事呢!
趙良夜跌坐在地上,仍舊是失魂落魄、不敢置信。
醫生到底見過了這樣悲傷到失去自己的場景,彎身輕拍他的肩膀:“節哀。病人還需要你照顧。”
說完,醫生就走了。
趙良夜這輩子沒怎麼不顧臉面過,他像是五六歲的孩子,蜷在地上,埋首膝蓋。
路過的人,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不停聳動的肩膀。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畔腳步聲、滾動聲、說話聲瞬息萬變,他終究是醒了。他用紙巾擦乾眼淚,也去洗手間反覆清晰。只是他的眼眶,是詭豔的淡紅。
無心更需要他照顧,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他失去孩子已經如此不堪承受,那無心呢?
她會不會再度想不開陷入魔怔,他是有至關重要的作用的。
問了護士,他得知唐無心的病房,立馬趕過去。他沒有通知家裡人,他知道自唐無心爆出不雅視頻後,趙其柯都是不待見她的。她現在非常時期,他不願意讓她面對任何不好的人。
他走進病房,看到昏睡中的她,心再次鈍痛。
有些悲傷,是會一輩子盤桓在人的心頭的。比如這次,趙良夜也承受不住。這孩子,失去太突然。那麼好的一個下午,突然,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車壞了可以修,那孩子沒了呢?
孩子沒了的確可以再有,傷痛呢?
趙良夜向來是看淡這些的。可臨到真正經歷,卻也發現,是那麼的痛入骨髓。
坐在病牀旁邊,他伸手覆在唐無心的平坦的腹部。她太瘦,直到現在,都沒怎麼有肚子。他摸上去,恍惚以爲,她沒有失去這個小生命。
讓他欣慰的是,唐無心並沒有因爲這次流產而留下後遺症。她還是很健康,還可以繼續受孕。
但他更爲擔心的,還是她的精神上是否能接受。
她對孩子,也傾注了很多感情。
《海闊天空》熟悉的調子響起。趙良夜是個長情的人,這首歌,從一開始就是他的鈴聲,許多年了,從未變過。
接起,是趙其柯。
“老二,你什麼時候回來?還有你老婆,也沒有回來。”
趙良夜脣齊乾澀:“爸,我和無心會在外面。”以後唐無心流產這事,肯定是瞞不住。但現在,他不想讓家裡任何人知道。
現在趙良夜已經獨當一面,趙其柯沒什麼好說的:“行,那我們就吃晚飯了。”
“嗯。”趙良夜應,用盡力氣,才表現得正常。
鈴聲之後是說話聲,唐無心擰擰眉,悠悠轉醒。
“無心。”
唐無心鼻尖瀰漫淡淡的消毒水味,看着陌生的刺白的天花板,眼睛是死水微瀾的平靜。
“趙良夜,我怎麼了?”
“無心,孩子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