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回來和我一起住?”伊蓮的聲音十分平靜,但她竟然忘了盡力去遮掩古怪的口音,足以見得她內心的氣憤。
電話那頭的老婦人卻似乎沒聽出來哪裡不妥,只顧着激動地向她確認,是不是很快就會來接她,不,即便不過去接她也沒關係,只要打點錢過來,她自己可以去買機票飛回S市。
靜靜地聽着她在電話裡喋喋不休地幻想着過來之後的生活,伊蓮臉上寫滿了諷刺。
枉她剛纔還幻想着,這個女人會有一丁點母性,可她說了那麼久,全是在埋怨自己過得多不好、多辛苦,要麼就是一刻不停地攛掇丁燁去接她。
除了一開始說了兩句空泛的“想你”之外,言語中再找不到一丁點關於丁燁的東西。
若當真是一個思念孩子數十年的母親,怎麼可能在電話裡句句訴說自己的艱辛,而不問及孩子一句?
如果她真的關心丁燁,不可能不去搜集媒體報導的相關消息。
那麼,知道兒子在她走後不久,又失去了父親,難道就不想問問他,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又或者,兒子都33了,就不想知道,他有沒有成家,有沒有兒女?
什麼都不問,只一個勁地哭訴自己的苦楚,她又何嘗對這個被她拋棄了26年的兒子有一點慈愛?
伊蓮胸中翻騰怒號着,如海嘯來臨般的悲傷巨浪。
她替丁燁覺得不值。
即便那麼多年過去,丁燁從不曾提起那個女人,哪怕知道了她的下落,也權當不知。
但是,他深藏心底的記憶,卻從不曾褪色,幾十年如一日般清晰。
……
……
“媽媽,你在看什麼呀?”5歲的小丁燁不解地望着17寸彩電裡,穿得怪模怪樣,臉上畫着各種配色誇張的妝,在一條狹長的舞臺上走來走去的人們。
那時的女人還很年輕,比現在的丁燁還要小一歲,有成熟女人的嫵媚,又帶着些天真少女的嬌俏。
她把小丁燁抱在膝上坐穩,歡快地說:“那是巴黎時裝週,模特們的走秀,所有服裝設計師的夢想殿堂!”
“小燁,你覺得媽媽做的衣服,和電視上模特們穿的衣服,哪個更好看?”
對上母親充滿希冀的眸子,小丁燁不假思索地說:“媽媽做的最好看!”
女人“咯咯”笑着在小丁燁臉上親了一口:“那小燁長大了就給媽媽做模特,我們一起去巴黎時裝週好不好?”
“好!”小丁燁奶聲奶氣地伸出小指和她拉鉤。
只不過,那樣虛妄的幻想破碎得如此之快。
等不及小丁燁長大,那個巧笑嫣然和他拉鉤的女人,就留下一封離別信,一去不返。
小丁燁不敢問終日酒氣纏身的父親,他媽媽去了哪裡,是不是去幾千裡之外的,長得像靴子一樣的國家,參加設計比賽了。
爲什麼不等他長得再高些,再帶他一起去呢?
他把母親留下的東西,那些縫紉相關的書籍和碟片都看過很多遍,有許多不明白的東西,但是沒關係,至少他知道,那是媽媽喜歡做的事情。
他一直記得媽媽說過,法語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語言。
雖然他並不這麼覺得,在母親離開之後,也一度十分厭惡與法國、服裝設計相關的一切,但他最喜歡的歌曲仍然是法語歌,會去找原聲版的法語電影來看。
哪怕從未系統學過法語,但他有意無意接觸過的,來自法國的東西,卻並不在少數。
……
……
伊蓮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她不知道其他人格是否明白自己的使命,但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的誕生,是源於丁燁對母親的思念和嚮往。
哪怕再不想承認,伊蓮也知道,自己的“記憶”,完全源自於丁燁的幻想。
因爲,在她的“記憶”裡,自己是一個來自法國,學過正統服裝設計的女人,嫁給了一箇中國人,生下了一個名叫“丁燁”的孩子。
老公去世得早,她一個外鄉人,便在異國他鄉將孩子撫養長大。
只不過,與大多數母親不同的是,她和她的孩子,共用着一個身體。
然而她的孩子,卻只知道那個不配爲人母的女人,是他的母親,而不認可她的存在。
伊蓮不在意丁燁認不認她,理智告訴她,她不過是丁燁分裂出來的一個人格,絕不可能像一個正常的母親那樣,和孩子同處於現實空間,關愛他、照顧他。
但她可以在支配丁燁身體的時候,讓他過得好一點兒。至少不用吃沒營養的外賣,還能儘量“調教”一下孩子的室友,以便在她無法出來的時候,讓孩子能吃得好一些。
又或者爲孩子和他的朋友做幾套衣服,在他迴歸的時候給他一個驚喜。
她一直使出自己所有的能力,希望可以對兒子有一丁點幫助。
但那個女人,明明是孩子真正的生母,做出那樣的事情,怎麼還有臉來祈求孩子的原諒,以圖謀利?
那個女人仍舊喋喋不休,伊蓮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冷冷地說:“我不會接你過來。”
她一向自詡是個溫和的人,但面對如此無恥的母親,實在給不出好臉色。
“我的父親和母親都已經不在了,這不是氣話,這麼多年我都一個人過來了,以後一個人也會過得很好。”
“請你不要再做這種無謂的惡作劇,再見。”
她儘量保持着冷靜,將要說的話說出來,免得在她回去,兒子出來之後,又被那個女人纏上。
掛斷電話,伊蓮果斷地將手機卡一併和垃圾扔掉,這才往家裡走。
吳庸聽着電話裡的“嘟嘟”聲,咳嗽了兩下找回自己的聲音,以免到時候一開口就是老婦人的音色。
看來他猜測得沒錯,伊蓮的確與丁燁的母親有解不開的關聯,否則無法解釋她剛纔在電話裡的舉動。
定下神,吳庸靜靜地等着伊蓮回來,好進行下一步動作。
只不過,他沒想到的是,當房門再次打開,出現在他眼前的人,身上卻少了幾分女性的陰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