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假天爺的問話,肖培柱雙目中燃起了狂熱的火焰:“如果真有那樣的好事,天爺你就不動心?要是把需要去死的人換成是我,不用別人動手,我自己就去找閻羅爺報道了!”
這世上最難分辨的,便是混雜在真話裡的謊言。
特別是像肖培柱這種,說出來的內容有作僞之處,卻移用了甘爲族人辛勞的真感情,只是誇大了好幾倍的謊話。
吳庸仔仔細細辨別了許久,纔看出一點端倪。
他也不去糾結肖培柱的話中哪些地方真,那些地方假,只斜眯着眼,三分醉意,七分質疑地問:“那你當年怎麼不直接把復原狻猊墨的名頭安在我頭上?這樣不是更有說服力?”
“我看,你是還有什麼事瞞着我。”
辦公室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吳庸見肖培柱只是微微努了努嘴,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立刻改變方式,打起了感情牌。
“柱子,就像你說的,這些年你對廠裡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如果你出什麼事,廠子還能不能按原先計劃裡那樣發展下去,誰都不敢保證。”
“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你又做過什麼,我都不可能,也沒有立場去追究。”
“但是,最爲一個長輩,看着自家的孩子可能做過錯事,卻連知情權都沒有,你也是有兒女的,應該能有所體會纔是。”
刻意拿捏放緩的語調,營造出令人聞之心酸的感覺。
面前的白髮老人,那憔悴憂心的面容讓肖培柱的心臟爲之一揪。
他彷彿看到自己年紀輕輕剛進制墨廠時,因爲憊懶而引來天爺嗔怒的面容;彷彿看到因爲大意做壞了一批墨,天爺幫他擦屁股連夜趕工時沉靜的面容;還有父親去世,他想要挑起大梁卻遭到一衆人反對時,天爺站到他身邊做他的後盾,不怒自威的面容……
一幕幕,一樁樁,最後都融匯到一起,化成了天爺此時失望、擔憂、落寞幾種複雜的情緒交織而成的模樣。
“我……”他動了動嘴脣,想要說出來。
但要把塵封已久,曾經堅決地想過,要帶進棺材裡的往事吐露出來,並不是一件易事。
天爺傷感的目光刺着他,那目光似乎又讓他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如果,兒子和女兒犯了世人都不願寬恕的錯誤,他會怎麼樣呢?
大概,也會像天爺這樣,希望兒女能對他說出真相,再一起想解決的辦法吧。
即便是像天爺這樣正直到執拗的人,若不是因爲對自家晚輩的偏袒,又怎麼會把疑問埋在心底這麼多年,都沒向他求證?
“我,別的我都沒說假話,只是,只是……”
“我只是當時,沒有打120。”
肖培柱終於說了這句,被他壓在心底七年之久的話!
他一把捂住臉,不想讓天爺看到他眼角的溼意,更不想再面對天爺的質問。
而坐在他對面的“天爺”,則是一陣愣忡。
關120什麼事?
難道說……?
“你跟我說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見他已經開始吐露真相,吳庸便不急着催他,語氣變緩下來,不在這時再給他施加壓力。
肖培柱在臉上搓了一把,紅着眼睛,尾音裡帶着一絲顫意。
“11年,我爸去世之後,我在村子裡遇到了一個來尋根的老頭,他也姓肖,叫肖廣榮。”
“那時他拿了他父祖的名字給我,我就回去查了族譜,發現真是我們肖家村出去的人,就招待他在家裡吃飯,給他看過了族譜。”
“本來這要是到此結束,也不會有後面的事情,可偏偏……”
肖培柱自嘲地笑了笑。
“他確定自己是肖家人以後,就說想要把A省那邊的一支都寫進族譜,並且拿出了一錠復原成功的狻猊墨,說要在咱們制墨廠入股。”
“只是,光看到一錠墨,我沒辦法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掌握了復原狻猊墨的技術,我這邊一時間也沒有齊全的材料供他示範。他就說,讓我跟他回A省,他那邊還有些多準備的材料,墨模什麼的也在,去那邊向我證明之後,再籤合同。”
“後來,我就跟他去了A省。”
見天爺沉默不語,只悶着個臉聽他講,肖培柱補充道:“就是我說要外出去考察市場的那次,結果回來的時候沒拉到一個單子。”
“因爲當時肖廣榮主要是想向我證明,他能夠復原狻猊墨,所以在製作的時候並沒有跟我詳細解說。”
“不過,在他家裡看到他的墨模,我就確定了,那塊被複原出來的狻猊墨,一定是他親手製作的!”
“哪怕是那時,我也沒有起一丁點歪主意。”
“只是那天,他在取煙料的時候……”
破開了心房,一直講得很順的肖培柱,臉上的表情突然糾結起來,本來從微微顫抖趨於平靜的聲音,也變得哽咽。
“他在,取料的時候,突然犯了病……我看着像哮喘,好像突然間就呼吸困難,沒法好好說話了……”
“然後,你就看着他這麼死了?”吳庸的話裡盡是冷意,用天爺的嗓音說出來,更顯蒼涼。
“我想過打120!”
“但是,他跟我說過,狻猊墨也好,認祖歸宗也好,他都沒有和家裡人提過,想等他孫女暑假回去,再作爲一個驚喜告訴她。”
“他住的地方又偏,我去的時候都沒在路上遇見別人……”
“你知道他提的合同是什麼要求嗎?他要制墨廠在狻猊墨上的收益給他一半!那個老頭根本沒見過真正開公司辦廠是什麼樣!想當然的就叫了個根本不可能給到他的價格!”
“我之前旁擊側敲過幾次,他都不鬆口!”
“如果真照他的要求,別說把制墨廠發展成現在的樣子,我們的境況根本不會比之前好到哪兒去!”
“所以,你就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徹骨的冷意,從吳庸最深的骨髓裡透出來。
“是……我看着他抓住自己的脖子,看着他全身變成紫紺色,看着他瞪大了眼睛,在我面前一點一點死去。”
“但這樣,我們的制墨廠就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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