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德順家蓋的是兩層的小樓，院子裡全是用水泥抹的地，平整乾淨。
吳庸到的時候，已經在院子裡擺上了一大張圓桌，菜色不算多，但份量十足，全是用盆裝的。
“華老弟來了，來來來，先倒上一杯！你別看這個酒沒牌子，這可是我去搞的十年陳釀的高粱酒，專門找了老中醫開方子泡的，補氣血，又不上火，你來嚐嚐！”
肖德順招呼老伴給吳庸拿了副碗筷盛好飯，熱情地給吳庸倒上一杯自己泡的藥酒。
“這是我老伴，也是從廠裡退下來的，以前在裡邊做的描金的活計。”
“肖老哥好，大嫂好。”吳庸笑着接過老婦人遞過來的碗筷。
“老弟別客氣，來了就當是在自家，我還有兩個菜，你們先吃着。”老婦人手腳麻利，做事情風風火火，一會兒又從廚房裡端出兩道小菜。
“老哥，你這太熱情了，就我們幾個人，哪兒吃得完那麼多菜啊？”吳庸見桌上的菜越來越多，有些不好意思。
他知道肖德順對他的熱情，有一部分是源於他的“記者”身份。如果他是以普通遊客的身份過來，肖德順不見得會請他吃飯。
“不用擔心這個，我還有兩個兒子在廠裡沒下工呢，等他們回來，再多菜都能吃個乾淨，咱們趁早先吃着，省得一會兒還得跟兩個小子搶。”
吳庸看着面前這幾大盆菜，招待十個人都夠了，哪能不知道這是肖德順是在說客氣話。
不過，見他興致不錯，再推辭就矯情了，便順着肖德順的話問道：“肖家還真是制墨世家，都是一代傳一代啊。不知道方不方便問老哥之前是做的什麼工種，孩子也是子承父業嗎？”
“這有啥不能問的。”肖德順跟吳庸碰杯喝下一大口酒，辣得他眯起眼吧咋兩下嘴，這才繼續說。
“那倆小子，承個屁的父業！不是我吹，以前廠子裡可沒有那麼多機械能代替人工，那時候取煙料就靠我們兩眼雙手地把控着，我當年可是能同時控制一百八十多盞油燈同時取煙料的，那倆小子，可沒他們老子這本事！”
吳庸從接下這單任務的時候，便對制墨行當做了些瞭解。
肖德順說的那種獲取制墨原料的方法，是點上桐油燈，讓桐油在不完全燃燒的情況下冒出黑煙，然後在燈的上方倒蓋一個陶瓷小碗，讓煙料附着在上邊，最後用毛刷將煙料掃下來。
這種人工取料的方式在現代已經基本被淘汰，大多都用機械來完成這一步了。
不過，如果肖德順所言非虛，他一次能同時點一百八十盞油燈，在當年，絕對是頂尖的取料好手，絕對的業內骨幹！
“老哥厲害，我看史料裡記載，最厲害的取料人也不多能同時點兩百盞燈，你這數據，縱觀上下五千年，也能算準一流的了。”
肖德順自己愛吹牛，但真有人捧着，又覺得不好意思，聲音一下就小了下來：“嗨，我算個什麼呀，也就比那兩個不成器的小子好點兒，要不是現在廠裡效益起來了，他們才肯回來學手藝，不然，還不知道在外面哪裡晃盪。”
“真說到厲害的，還要數天爺。”
“就是之前你跟我說的，除了廠長之外，對狻猊墨最瞭解的那位？”吳庸對這位的興趣相當濃厚。
“可不就是！我十四歲進的制墨廠，進去就是個取料的，混到最後，還是個取料的。天爺也不過比我大兩歲，人家那可是取料、合墨、制模啥啥都會，啥啥都精，四十不到就成了把控技術的一把手，直到現在廠子也離不了他。”
“所以說啊，時代發展就是大浪淘沙，像我這種，擱幾百年前也算不錯了，可現在這時代，機器一出來，新東西學得慢，就得傻眼。不像天爺，快六十的人了，玩兒那些機器的東西，還是不比年輕人差。”
聽他話裡話外，對這個“天爺”相當推崇，吳庸便問：“咱們制墨廠不是家族產業嗎？天爺這麼厲害，怎麼做廠長的不是他？”
“老弟你這話就問得沒水平了不是？”肖德順夾了塊雞肉，一邊嚼，一邊慢條斯理地解釋，很是享受爲人解惑的感覺。
“天爺的技術是沒得說，可當廠長不是有技術就能行的。柱子在技術上不見得厲害，但他會來事兒啊！要不是他拉來媒體的關注，又搞出那個體驗制墨的項目，我們村也起不來。”
肖德順嚼着嚼着肉，卻是頓了頓：“其實，你說得也沒錯。上一屆廠長是柱子他爸，那也是個制墨的好手，就是去得早。本來論資排輩，怎麼看也該是天爺繼任的，不過天爺自己說不想管事，搞不來那些鑽營的東西，這廠長就落在了柱子頭上。”
“不過現在來看，天爺的做法是對的，柱子的確是把咱們村的日子越帶越火紅了。”
肖德順的話，讓吳庸在心裡勾勒出了一位醉心於手藝，不問塵世的大師形象，就是不知道真正的“天爺”是如他所說，還是與他在崇拜之情下被美化的模樣有出入。
“老哥，你知道我這次就是衝着狻猊墨來的，對你口中的這位天爺，也是十分神往。不知道我直接這麼上門去採訪，天爺會不會搭理我？如果想給他帶點禮物，不知道要帶什麼好？”
“天爺那個人性子直，不會要你什麼禮物的。”肖德順直言道，“他基本算是在廠子裡做窩了，白天黑夜的都往那邊跑，家都安在制墨廠邊上。你要是真想見他，直接去廠子裡找就行。”
二人正說着話，院子大門被推開，原本在牆角邊趴着的大黃狗興奮地湊上去，衝進門來的兩個漢子叫喚幾聲，直圍着轉圈圈。
“爸，這是來客人了？”年紀大點兒的漢子率先走過來打招呼。
肖德順“嗯”了一聲，打發兩兄弟洗完手再過來吃飯，又對吳庸說：“這兩個不成器的小子，別的不行，學東西還蠻快的，現在都在廠裡混飯吃。之後你想見天爺，我可以讓他們幫你帶個話。”
感謝Silver【銀の翼】的打賞和月票~感謝一目萬行字_寧缺毋濫書，以及書友141207000830918的月票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