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刻,我媽看着那碗動也沒有動的米粉,我明顯的感覺她嚥了一下口水。可是,她還是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勇氣端起來吃,只是兩眼死死的看着那碗飄着香氣,頂着芫荽和香蔥,還有幾小塊牛肉和兩三截肥腸,散發着誘人香氣的米粉出神,眼兒珠子像掉在了裡面一樣。
我心裡不由涌出股股酸楚和難過,我看讓我媽吃下這些東西的時機差不多了,就說:“媽,你以前教我,節約是美德,浪費可恥,你看這些東西,被老闆收去,也倒掉了,怪可惜的。媽,要不,你把她吃了,哎,都怪我,眼大肚皮小,好久沒有吃縣城的米粉了,我以爲,我一口氣能吃好幾大碗,結果卻剩下了。”
我想,我那時真的可以去拿“奧斯卡金獎”了,因爲,我心裡那麼酸澀,可是,我在我媽面前故意那樣說,居然還沒有露出“馬腳”!
我媽猶疑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看着她,故意平靜的說:“媽,你就吃了吧,你以前不是經常對我說,不要浪費東西嗎?所以,媽,你要以身作則!”
我說完,把米粉端到我媽面前,做出一副強迫她的樣子,然後,我用我小時看着她吃東西的眼神望着她。
我媽這才端起碗吃起來。
她顯然很久沒有吃過米粉了,開始,還故意吃得很慢,吃了幾筷子後,大概實在經不住那米粉味道的誘——惑,她居然越吃越快,一碗米粉,一會兒就被她吃了個精光,甚至連湯都喝完了。
我看着我媽的樣子,眼裡含着笑,心裡卻滴着淚。
我媽吃完了米粉後,突然,她有點不好意思的看着我,她大概意識到她剛纔的吃相太饞了,像八輩子都沒有吃過一樣,所以,她的神色是那樣的不自然。
我拉拉她的手,乖巧的說:“媽媽,你終於給我作出了好榜樣,我以後一定再也不浪費了。”然後,我馬上對老闆說:“麻煩幫我們把剩下的蒸餃和小籠包子打包!”
因爲,我看見我媽的眼光看着那餃子和小籠包子那樣不捨。我知道,她一定想把那些帶回家,給光棍和光棍的媽吃。我媽就是那樣的一個人。以前我小時,她還和我爸爸生活在一起的時候,要是她在街上買了個什麼吃的,她一定會嚐點解饞後,然後,把剩下的全部拿回家裡讓我、我奶奶和我爸爸,一家人都分享。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有一次,大概就是她要跟光棍走的前幾個月,儘管,我那不爭氣的賭鬼、酒鬼爸爸把她氣得夠嗆,可是,有一次上街,我媽賣了雞蛋,手上有兩個錢。我看着賣棉花糖的,不懂事的我拉着我媽的手,非要不可。
我媽看看手帕裡那兩個用來換油鹽醬醋的可憐錢,猶疑了很久,最後,才痛下決心給我買了一個。我看着那大大的棉花糖,像天上的雲朵一樣拿在手上,無比的高興。我吃了一口,甜甜的,一含在嘴裡,就化成了馥郁的芬芳落進肚裡,蜜一樣的甜。我吃了幾口,又讓我媽咬了一口,然後,我稚氣的問:“媽,好吃嗎?”
我媽點點頭,但是,她隨即蹲下身,習慣的對我說:“江燕,好東西要懂得和家人分享,這棉花糖,奶奶和爸爸肯定都沒有捨得吃過,你再咬幾口,就給他們留着,回家讓他們嚐嚐。”
自古“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那時因爲家窮,比一般同齡的孩子懂事。所以,當我媽給我說了後,我就趕緊不吃了,聽話的給我奶奶和爸爸留着。
我媽就找了乾淨的塑料袋,小心的把棉花糖裝進去,然後,放在她提雞蛋的布袋裡。讓我揹着。我們孃兒倆邊走邊笑,興奮的說着一會兒回家後,我奶奶看見棉花糖該有多高興。
我記得那天,大概是初秋的時候,路邊還開着許多不知名的野草花兒,一路上芭茅杆也開着淺紫色的花穗,很漂亮。我媽還特意抽了一根芭茅杆花穗,讓我一路玩回家。
那天,我一進家門,就興奮的喊我奶奶,說要給她吃好吃的。奶奶幾步迎上我,把我抱進她的懷裡,親了一下我的額頭,問:“江燕,要給奶奶吃什麼好吃的呀?”
我當即就把手伸進布袋裡給我奶奶拿棉花糖,可是,當我拿出來時,一下子傻了眼,因爲,塑料袋套着的,除了一根竹籤,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一下子就汪天汪地哭了起來,那份委屈和撕心裂肺,我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我媽當時也傻了眼,她愣怔的看着那根什麼也沒有,光禿禿的竹籤。
這時,我爸爸從外邊走了進來,看見我哭得那個悽悽慘慘慼戚的樣子,問是怎麼回事,我媽如實說了。
我那酒鬼、賭鬼父親一下子就笑了起來,他說:“張秀芬呀張秀芬,人家說,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這句話一點也不假。我說,你沒有吃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吧,那棉花糖,明明是一見風就會化的,你居然還讓江燕帶回家。你這個婆娘真是的!”
我媽那時懊惱得恨不得扇她自己幾個耳光。
她眼睛紅紅的跟我奶奶和爸爸解釋:“哎!當時給忘記了這糖是放不得的,只想讓江燕給你們留點,一家人都嚐嚐。結果……”
我媽長長的嘆息一聲,又滿眼遺憾和後悔的說:“哎!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讓江燕全部吃了,可惜,這孩子才只吃了幾口,我就讓她留着。”
那刻,我突然想起我媽當時的那個“逗比”事情,心裡竟然有股暖流涌出。
當老闆把小籠包子和蒸餃打包好後,我又把它們裝進了我媽裝饅頭的那個布袋裡。我媽雖然在撿垃圾,但是,她的衣服和她的揹包,卻是乾乾淨淨的,她是一個勤快無比的善良女人,她的身上有着中國傳統婦女所有的美德,可惜,她遇人不淑,攤上了我爸爸那樣的貨。
太陽依舊熱辣辣的烘烤着大地,我拉着我媽的胳膊,走到了賣肉的攤子上,買了最好的肉又買了一些其它的滷菜。我媽看着我用了好幾十元錢,心疼得沒法,她囁嚅着:“江燕,其實,買點肉,晚上炒點菜就可以了,買那些個東西幹啥?那麼貴!吃了又不能成仙!”
我故意訛詐我媽,說:“我這麼大了,好像沒有去過你現在的這個家幾次,怎麼買點這個東西,你都捨不得,反正,一會兒回家,你得把這些錢給我!”
我媽當時僵了一下,我知道,她又在爲我剛纔買這些菜的錢發愁。我那時就想逼我媽給我說實話,我好“對症下藥”。可是,她神色不自然了一會兒後,居然,對我點點頭,擠出笑容說:“江燕說得對,已經很久沒有到我那裡去了,怎麼也該好好的招待一下你。”
哎!我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媽!我不由在心底嘆息了一聲。
買好一切,我又買了點水果,然後,我就和媽媽一起搭車去她和光棍的家。
說實在的,我一點兒也不想去我媽現在的家,因爲,我聽奶奶經常說,媽媽現在的婆婆就是光棍的媽,還有光棍,因爲媽媽不給他們家生養小孩,他們經常虐待我媽。不是打就是罵的。
但是,我實在想弄清我媽現在的處境和現狀,所以,才無奈的選擇去她的家。
十多分鐘後,公車在我媽家的門口不遠處停了下來。從她們這裡去縣城,實在比我們老家去縣城近多了。
一下車,那些路邊住着的人家,看見我媽和我,眼裡都露出驚異的神色,那些人都用看外星人一樣的眼神打量着我。
有幾個人和我媽打招呼說:“喲,張秀芬,你家來貴客了!”
我媽拉着我,目光裡露出少有的欣喜,說:“不是貴客,是我女兒!”
那些人當時就驚歎的“哦”了一聲,然後,我就聽見他們竊竊私語:“難怪這丫頭連他們村書記的兒子都不嫁呢?聽說,春節時,北京那邊來了幾個當官的娃,才讓她擺脫了李書記家的親事。玉石坪的李書記家,可不是一般的小戶人家,人家那可是鎮上、縣上、省上都有人呢?你說說,張秀芬怎麼就養出一個這麼水靈靈的女子呢?
老光棍一家,攤上張秀芬這個人,真的算有福了,你說,要是換個人,他家眼前的光景,早就走人了,虧了張秀芬,還像伺候孩子一樣伺候着這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