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雨時的“陳年老醋”居然隔着千山萬里的時空飛了過來,我不由苦笑,然後,說:“雨時,這可是長途,我擺一晚上地攤,興許都賺不回來這麼多話費,我掛了,好嗎?”
電話裡立刻傳來吳雨時的嘆息,然後,他意猶未盡的說:“唉!守財奴,我真想這樣抱着電話不放!好吧,你休息吧。”
電話裡傳來一個響亮的“kiss”聲音,才安靜下來。
世界一下子又全部恢復了寧靜。我輕輕的走到陽臺上,趴在護欄上,看着一片闌珊的夜色,回想我這一年多在北京的遭遇,心裡彌散着一種說不出的感概和悲涼。
曾經,我那麼渴望走出生我養我的那片貧瘠的土地,我渴望在繁華的都市尋找我的夢;渴望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然而,那刻,我卻那麼渴望貧瘠的家鄉的寧靜。
那晚,我仰望都市的夜空,卻突然發現這些鋼筋水泥鑄造的森林城市,是那樣的冰冷。老家那土牆瓦屋的房子,在心裡卻那樣親切、溫暖無比。
這時,看着外邊一片深重的夜色,我突然那麼想我媽,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記憶中,我已經好久沒有給她電話了。這樣的夜,雖然已經很晚,但是,在農村,夏天的夜晚,人們總是睡得很遲。無邊的寂寞和痛楚,讓我突然想給我媽打個電話,我渴望得到她的慰藉。
於是,我撥打了我媽家鄰居的電話。
謝天謝地,我的電話剛打過去,就有人接了起來,當我自報家門時,我媽的那個鄰居長長的嘆息一聲,她說:“你就是張秀芬那個在北京打工的女兒吧,聽說,你現在在北京混得很有出息的。但是,閨女,你抽空回來一趟,看看你媽媽吧。”
一聽這話,我瞬間彷彿掉進了深淵,一種不祥的預感和恐懼籠罩着我,我趕緊焦急的問:“嬸嬸,請問我媽怎麼了?”
“唉!閨女,一言難盡,你回來一趟吧,你回來了,就什麼都清楚了!”
我所有的痛苦和哀傷,這時,全被這個電話衝擊得煙消雲散。一放下電話,我就不住的瑟縮起來,我感覺,厄運再次降臨到了我那已經很不幸的媽媽身上。我思考着,這又是怎樣的一場“浩劫”,才讓我媽的鄰居那樣不忍對我言說。那刻,我好想長雙翅膀飛回四川,飛回我的小鎮家鄉。這注定又是一個徹夜難免的夜晚。我躺在牀上,頭像要爆炸了一樣。
終於,晨曦劃破了天際,又一個黎明來臨,我翻身起牀,叫了一輛的士直奔機場。我沒有想到,我昨天才從機場回來,今天又要踏進機場,而且,我的步履是那麼沉重。
還好,我居然買到了去成都雙流機場的第一個航班的票。當飛機衝破雲層時,我無心觀望清晨的天空,曾經,我是那麼渴望在飛機上看窗外那些悠悠的雲朵,但是,那一天,我的心是那樣的悲慼,無語言說的沉重籠罩着我。讓我無心看機艙外的晨景。
在雙流機場下車後,我直接打的去了成都火車北站那邊的長途汽車站。幸運的是,我剛下車,就遇見了一輛正欲開往我老家縣城的車。
我直接坐了上去,將錢遞給了售票員,我怕我去窗口買票的那會兒,錯過了這輛車。
下午兩點過時,車子進入了我老家的縣城。盛夏的太陽明晃晃的照射着,街上的行人很少,從正月離開,我就沒有再回來過,那時,儘管心情沉重,我還是忍不住向車窗外看了眼我曾經迷戀和熟悉的縣城。這裡,曾經是我童年夢起的地方。小時,偶爾和奶奶來一次縣城,看着那些當時在我看來很高的樓房,和與我們鄉村孑然不同的環境,我那時就想,將來,我有出息了,也要生活在縣城裡。
童年那些夢幻此刻悠然閃現在我的腦際,我居然被那些曾經懵懂的嚮往小興奮了一下。可是,正在我稍微露出一點久違的笑容時,我看見一個瘦削的身影,正冒着烈日,將一雙手伸進了垃圾筒,再裡面翻尋着,像在淘寶一樣。我頓時就笑不出來了。
因爲,那個瘦削的背影分明就是我的媽媽,我那命運多舛的媽媽!我不知道她到底有多麼困難,才冒着這樣的烈日在這裡撿垃圾。這時的天氣,可是坐在房子底下,樹下也是熱氣蒸騰呀!
我急忙喊司機停一下車,還好,前面有個公交車站點,車子在那裡停了下來。
我走下車,毒辣辣的太陽照射着我,感覺像在火爐裡站着一樣。可是,看着媽媽還在不遠處的垃圾桶裡滿頭大汗的拾撿着,她背上的揹簍裡,已經撿了半背花花綠綠的東西。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都沉重起來了,我腳步踉蹌的向我媽走去。當我走到她的身後,喊了一聲:“媽”時。
我媽的身子明顯一僵,她手上動作也停了下來,可是,她側頭望望,沒有發現身後的我,她或許以爲是自己產生的幻覺,她又低頭在垃圾桶裡拾撿着。
我的眼淚剎那紛飛,我帶着哭音又喊了一聲:“媽,我是江燕!”
我媽這刻明顯感覺到了我在她身後,就在我以爲她要回頭看我一眼時,我卻看見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驚恐的跑開了。彷彿是小偷看見了警察一樣。
那樣的烈日下,她居然跑得連一隻涼鞋都跑掉了。我跟在她的身後,大聲的帶着哭音喊:“媽,我已經看見是你了,你以爲,你跑了,我就會認爲那不是你嗎?如果,你再跑,我就馬上去撞車。”
我媽聽見我那樣說,她終於氣喘吁吁的停了下來,她回過頭,那雙在我童年記憶裡的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那刻,居然像兩口乾涸的枯井一樣,沒有了一點靈氣。
她比我正月看見她的時候更瘦削了,那張記憶中曾經美麗的臉龐,也被烈日炙烤得像風乾了的老臘肉一樣。
我撿起她的鞋子,向愣怔在那裡的她一步一步的走去。天知道,我的心情是多麼沉重。
良久,我媽看着我,才囁嚅着嘴脣,用顫抖的聲音哆嗦的問:“江燕,你怎麼好好的,突然回來了?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了?”
我搖搖頭,然後,看着我媽,問:“媽,這麼大的太陽,你怎麼跑到縣城裡來撿垃圾呢?”
我媽目光躲閃了,然後,她露出一個好不容易擠出的笑容,說:“你知道,我是個閒不住的人,這幾天,家裡正巧又沒有什麼事情,我就出來了。”
我知道,我媽是不願意給我說實話的,站在這烈日下,我怎麼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我就跳轉話題,說:“媽,你吃飯了嗎?我從早上就趕車,這回兒餓得心慌。”
不知道是潛意識的“護犢情深”還是其它,我媽居然下意識地從她背的一個布包裡拿出一袋冷饅頭來,她剛拿出來,瞬間又像意識到什麼,又趕緊滿面通紅的急忙塞了回去。
然後,她笑了一下:“江燕,你餓了嗎?餓了,媽就帶你去吃米粉。我記得,你小時候,最饞的就是米粉了,每次,我帶你來縣城,你都要吵着吃米粉。”
或許,是想起了小時候我的“無賴好吃樣”,我媽的嘴角突然綻放出了一個會心的笑容。而我那刻,心裡卻酸澀得很。我伸出手,看着我媽說:“媽,我要吃你剛纔拿出的那個饅頭。”
我媽不好意思的看看她的手,然後,她把包遞給我,怯怯的說:“江燕,你自己拿。我手髒,但是,你放心,我用乾淨的袋子裹了幾層,剛纔,我沒有弄髒它。”
我哽咽的接過我媽的布包,打開一看,裡面用塑料袋裝着三個饅頭,那饅頭一看,就是早上在自己家裡蒸的。包裡還有一瓶礦泉水,一看那蓋子,就知道,顯然是我媽在自己家裡灌裝的井水。我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鼻子發酸的問:“媽,這就是你的午飯吧?”
我媽目光躲閃了一下,說:“我就是帶在身邊,怕臨時餓了,渴了,沒有地方買,所以,帶着應急。”
我知道我媽是不想我難過,故意這麼說,我也不揭穿她。我拉着她的手,對她說:“媽,走,我們去樹下躲一會兒陰涼。”
我媽卻催促我:“陰涼就不躲了,江燕,你趕快搭乘車,回你奶奶家去吧,你知道,我現在住的家,距離縣城近,我走路一個小時就到了,所以,我不急。你聽話,自己去吃點飯,前面就有個米粉店,你吃後趕緊回家。免得你奶奶和你爸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