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拽住打算起身去開門的喬安山,問他:“會是警察來抓我們嗎?”
“警察?警察憑啥來抓我們?我們在這兒又沒犯法!”喬安山拍拍我的手背,示意我沒事兒:“我去看看,你在牀上老實兒的躺着吧!”
雖然喬安山這麼說,但我還是忍不住擔心。我們在巴羅沒有什麼太要好的鄰居,這大半夜來敲門的,估計不能是什麼好事兒。
喬洛應該是先下樓了,樓下嘀嘀咕咕的,卻也聽不清說的是什麼。我披好毛衣外套想要跟着下樓看看,就聽喬安山大喊:“爸!快點!有病人了!”
有病人會找王中醫,在巴羅鎮可極爲少見。樓道里一陣踢踏的腳步聲,王中醫跟着跑下去了。我剛想要推門下去,喬安山就側身進來了。
“你在牀上躺着吧!”喬安山粗聲粗氣的說:“是向晚和安年成來了……你還大着肚子呢!你別下樓了!”
深更半夜的來,可能沒什麼好事兒。喬安山想要把我鎖在屋子裡=,可我還是挺着肚子從門縫裡擠了出來。怕傷到孩子,喬安山也只好放我出來,他讓步道:“你一會兒別上前,也別多說話,聽見沒有?”
爲了不被鎖着,我連連點頭。我拉着喬安山的手,在他不斷提醒着“慢點”中,動作矯健的下了樓。
我們現在住的房子,是喬安山四個月前從一個當地人手裡買下來的。二層小樓,有自己家的發電機和地窖。因爲原來的房東太太得了抑鬱症,一年極晝極夜的100多天日子幾乎讓她崩潰。這房子房東太太急着脫手,喬安山算是撿了個大便宜。
不過我一直都不喜歡這房子裡的裝修,跟房東太太本人一樣,裝修風格看起來也有幾分神經質。一樓的壁爐牆上畫着奇怪的花紋,說是因紐特愛斯基摩人的圖騰。還有一些看起來陰氣沉沉的掛毯,總是會讓我覺得渾身不舒服。
我和喬安山下樓的時候,安年成正自己站在掛毯旁邊發呆。他手指夾着煙,但沒點着。壁爐的火燒的旺盛,映照的他臉紅撲撲的。
“向晚怎麼樣了?”我走到安年成旁邊輕輕的問:“她晚上回去,是有什麼事兒了嗎?”
安年成回過神來,他用手抹了把臉,這才稍微清醒了些。他還算客氣,道歉着說:“真是不好意思,大半夜跑來打擾你們休息……驚動你了,喬太太。”
喬安山說去倒水,爐火前就剩下我和安年成在。火苗映在眼底,跳躍出歡快的節奏,卻絲毫沒讓人感覺到希望。安年成無比疲倦的嘆了口氣:“晚晚回去,她吐血了。”
我震驚的低呼了一聲。
“其實她已經嘔血嘔了一段時間了,只是每次她都揹着我,不讓我知道。”安年成的十指插進頭髮裡,他狠狠的拉扯着髮梢:“我也真是夠傻的,幹嘛要帶她來這種地方受苦呢?”
“你……你別這麼想了。”我嘗試着出言安慰:“我聽向晚說起過,說你是陪着她來看極光的是嗎?你是幫着她實現她的心願,這不能算是受苦。”
安年成笑的諷刺:“心願?心願能有什麼用呢?她都要死了,還管什麼心願?”
喬安山送水過來,他接着上樓去幫王中醫忙乎去了。我塞了一個杯子到安年成手裡讓他暖手,順便自己也拿了一個。沉默了幾分鐘,安年成啞聲說:“晚晚得的是癌症,胃癌,已經晚期了。”
果然還是老中醫厲害,向晚的病情被他說中了。
“我剛認識晚晚那時候,不知道她有病。”因爲向晚突然發作的病情,安年成的緊張不安都化作毫無頭緒的絮叨:“我以爲她是貪圖虛榮纔會接受那些男人給她的錢,我戲弄她、嘲笑她,甚至還和那些男人一樣侮辱過她……哎,我以前到底都是做了些什麼啊!”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他,只能把杯子在往他的手裡推了推:“喝點水吧!”
安年成接過杯子,他還是沒有喝:“晚晚懷孕的時候,我說要娶她,我想讓她和孩子都有個名分。我知道,她其實也是很渴望婚禮的……但她堅決不同意嫁我,她說,她要是死了,那會在我的婚姻記錄上留下很不光彩的一筆。”
“那你呢?”我攥緊了手裡的杯子,溫度未達心底:“你是怎麼說的?”
“我能怎麼說?”安年成自嘲的抿抿嘴:“她說的話,我當然都說好。”
我們兩個雖然都不渴,可也全都喝了幾口水。等了能有半個小時左右,王中醫這才從樓上下來。
王中醫坐到安年成的對面,遺憾的搖搖頭:“我是沒有辦法了……西醫那面怎麼說?”
安年成估計早就習慣噩耗了,他也搖了搖頭:“西醫也是這麼說的……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正在從中期往晚期轉。等到我知道她得病那會兒,她的癌症已經轉移到食道了。醫生做胃鏡的時候,管子都已經插不下去。她的食道壁上,都長滿了……晚晚能撐到現在,完全就是有孩子鼓勵她。她不能化療,也不能吃藥,還要懷着孩子……終於還是不行了麼?”
斷斷續續的講述中,安年成幾次哽咽。一屋子的人都跟着他沉默了,這一屍兩命,實在是讓人覺得慘烈。
老中醫看看我,說:“向晚叫你上去,她說她想和你聊聊。”
喬安山不斷的給老中醫使眼色,老中醫渾然未覺的全部忽略掉:“你去和她聊聊吧!你們兩個都是孕婦,能互相打打氣兒。”
我看了眼疲倦的安年成,小心的往樓上走。到樓梯拐角那兒,喬安山伸手拉住我:“你別去了,讓她睡一會兒。她身體那麼不好,在連累你。”
“叔叔,我剛纔聽你說那些話,還以爲你不一樣了呢!”
我鬆開喬安山的手,執着的要往樓上去。喬安山不甘心的反問我:“爲什麼!爲什麼我不行!我他媽的是沒黃家赫對你好,還是怎麼樣?呂諾!你倒是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