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揹着痛得滿頭大汗的方詩詩回到丁大葉身邊,何家福顯然也傷得不清,不停地輕咳。
丁大葉單手扶着竹子支撐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臉一側腫得眼睛都睜不開,受傷的那隻手無力地垂在身側,綁着傷口的布條已經被鮮血浸溼,垂在袖中的手痙攣顫抖,指尖一滴滴墜下血來,地上很快染紅了一片。
她的眼裡沒有害怕,沒有畏懼,甚至沒有痛苦,凌亂的發遮住了她的眼,隱在陰影下的脣邊掛着一絲輕蔑的冷笑。
遠處竹林深處幾十個黑衣人攜刀無聲疾奔而來。她早就看出他們不是綠林中人。
自第一次看到攔路的荊棘條子就知道事情不妙,這事不單單是那個山寨子看上了這一趟鏢,而是另有其人想奪這鐵箱子,又或者是想殺他們滅口。這趟鏢走下來恐無完整,但她既然簽訂了“鏢單”,雙方也各蓋圖書就已沒有退路了,若是毀鏢對一個鏢局就是毀滅性的污點。走鏢講的就是信譽,一個鏢局連信譽都沒了,鏢頭鏢師再能幹也不會再上門託鏢的。
丁大葉豎劍在面前,方詩詩也扶胸支撐着站起來,小張手裡握着劍,他們已經做好了決一死戰的準備。
何家福仰頭看着那一根根蒼翠的竹子,沉思一瞬,突然躍起,拉起竹子的頂端就躍下來將竹子彎成巨大的弧度,竹子因爲頂着巨大的張力中部迸裂成一條條的細條。何家福大喝道,“丁大葉,上!”
丁大葉心領神會,單手執劍躍上竹子中部,何家福嘩地一鬆開竹子頂端,自己整個人被竹子巨大韌性彈飛,他撞在百步外的竹子上,雖然穩住了身子,曲着身子受痛跪在地上。
丁大葉藉着竹子巨大張力,身形如箭朝着這些黑衣人飛去,劍芒化作半弧形,氣勢如虹,一劍斬出一排人倒下。丁大葉在半空中已經沒有了力氣,無力垂劍自空中軟墜下來,一雙強有力的手在下面穩穩地託着了她,丁大葉勉強睜着她那隻唯一能看的睜開的眼睛,看着何家福親切的笑容,她咧着嘴虛弱微笑。
正當他們鬆懈時,突然從地底下一下子鑽出了幾十個黑衣人,迅速地將他們四人包圍。何家福皺眉,那深邃浩淼如大海的眼眸裡有憤怒在沉沉翻滾,陰冷的眸子裡都是殺機,如同暗夜裡隱藏在隨風滾動的草叢中伺機攻擊的野獸。
他袖下纖細的手如遊蛇伺機而發。
這時,遠處一輛八寶瓔珞馬車疾馳而來,車前八匹雪蹄烏鬃駿馬傲然挺立,紫金色檀木車身在陽光下反射着高貴與奢侈,車身上巧奪天工雕花叫人歎爲觀止,輕紗帷幔鋪頂墜着兩層煙紫色的綃紗,車轅處垂着金絲流蘇展示着矜持的優雅。
馬車前後各有四匹駿馬,馬上各騎八名勁裝大漢,腰挎彎月似馬刀,揹負強弓,右肩膀上系長筒箭袋,個個彪捍健壯,眼射久經戰陣的精光。
眨眼之間,馬車就行進竹林來到他們跟前。馬車前後八大壯漢昂首看着前方,顯然他們並不想管閒事,一壯漢無意間一瞥看到被包圍其中的何家福,馬上拉馬繮行至馬車前,傾在馬車車簾外細細低語一番,也不知道馬車內發佈了什麼命令。只見八名大漢突然拉弓上箭動作一氣呵成,一弓四箭,八弓三十二箭齊發,箭無虛發百步穿楊。“嘣、嘣、嘣!”利箭帶着無比的威力,劃過空中射中包圍丁大葉何家福的衆黑衣人。三十二個黑衣人應聲倒下。
那幫黑衣人一見形勢逆轉躍身散開想逃,這八名壯漢拉動馬繮,風馳電掣追上,呼嘯間立於馬上,腳擦弓弦,反身豎四根利箭,八弓三十二箭再次齊發,如此幾番,黑衣人盡數送命在竹林中,死狀悽慘。
馬車緩緩行至何家福面前停下,兩雙蔥玉嫩手緩緩掀開紫綢車簾,原是兩個華衣少女,只見她們柳眉杏目鵝臉櫻脣,不施粉黛清麗脫俗,赤着一雙白凝蓮足,正規規矩矩地屈膝端坐在馬車前端的金絲錦墊上。馬車內四壁精雕細琢尊貴的圖騰,一把小茶几上放着一盤茶具基本書冊。茶几內側有一張可臥可躺的錦玉長塌軟塌上鋪着厚厚的絲絨毯。一個精緻小巧的小香爐懸在軟塌之上,正冒着縷縷輕煙,繚繞着整個車廂。
軟塌之上有一男子端坐,這男子生的修眉鳳目,面如冠玉,氣度雍容,眯起狹長的鳳目掃了一身狼狽的何家福,悠然淺笑,“家福小侄,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何家福苦笑,“小,”他頓了頓道,“小叔叔,我真不願意讓您見到我如此模樣。”兩個少女在男子示意下接抱過丁大葉爲她包紮傷口,那八壯漢,四位繼續保護馬車,另四位分別救下方詩詩同小張與找回摔得支離破碎的馬車和馬車裡的大鐵箱。
何家福也跟隨着踏上馬車,他剛坐穩一身影從男子身後竄出撲進何家福懷裡,“福哥哥,伶兒好想你!”何家福胸口先前受了一掌,現被少女一撞不禁頭上痛得冒冷汗,男子淡淡道,“你福哥哥受傷了,別壓着他傷口。”何家福含笑看着懷裡的人兒,“這點傷不礙事。”
那少女仰起臉,竟是那那日在書院裡捉弄小海的臉上有猙獰胎記的少年,現在她臉上不但沒有胎記,還變成了個可愛機靈的少女,她心疼道,“福哥哥,你怎麼受傷了?誰打你的?我替你報仇!”她捧着他的臉,“福哥哥,你爲什麼又戴上□□了?不過這樣也好,我不準別人窺視你的模樣!”
何家福捏捏少女的鼻子,關切的目光不時落在因爲失血過多而昏迷不醒的丁大葉身上,少女細膩的心思發現了何家福的心事,她捧着何家福的臉一本正經道,“福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歡伶兒了?”
男子笑道,“伶兒,你福哥哥可不喜歡小丫頭。”
那少女圓溜溜的眼睛突然盈滿委屈的淚水,何家福笑着幫她拭去臉上的淚水,少女拉着何家福的袖子擦眼淚道,“福哥哥你再等幾年,再等幾年伶兒就要長大了,你不要喜歡別人。”
何家福失笑,撫摸着伶兒的腦袋與男子相視一笑。躺在長毯上的丁大葉慘白的臉上滿是豆大的汗,她緊閉着眼,蒼白的嘴脣喃喃微動。
“爺,她的手臂傷口裡還殘留有一截的碎竹,怕是要找有經驗的大夫爲她取出碎竹。”那幫丁大葉檢查傷口的少女低垂着臉輕柔道。
男子對何家福緩緩道,“我在離這不遠的華城有一個朋友,他家的大夫是城裡最有名的,我們現在就去他那裡打擾幾日。”
何家福看看受傷的丁大葉方詩詩他們,點頭同意。
“痛死我了!”方詩詩嗷嗷大叫,胸口衣襟敞開,露出一大片的平坦的胸膛,一個長鬚大夫正在他胸口按着查看他的肋骨,他破口大罵,“你這庸醫,你是想殺了我嗎?”
那長鬚大夫冷眼看着他,回頭對自己的徒弟道,“拖出去,在胸口綁兩塊木板修養半個月就行了。”
那長得像一根木頭般愚鈍外表的徒弟真得彎身將方詩詩拖了出去,可憐方詩詩肋骨斷了幾條痛得已經快岔氣了,現在又被人非人對待差點氣暈了過去。
長鬚大夫又來到躺着丁大葉的塌前,冷眼對陪在牀邊的何家福,“你出去。”何家福道,“只是手上受傷,不用寬衣的。”那長鬚大夫瞧了何家福一眼,對身後的木頭徒弟道,“拿一把小剪刀來。”
那木頭徒弟僵硬地點點頭,轉身走到放着藥箱的桌上取出一把小剪刀遞給長鬚大夫。那長鬚大夫熟練地將丁大葉的袖子剪掉。何家福看着丁大葉手臂皮開肉綻的傷口不禁駭然,這樣的傷痛就算是一個強壯的大漢都不一定承受得了,她一個弱質女子在清醒的時候居然能一聲痛都不喊。他忍不住掏出帕子俯身擦去她額上的汗珠。
“您請輕一點。”何家福見長鬚大夫麻利地剪開傷口的碎肉,在一旁都看得都心驚膽戰,長鬚大夫冷冷擡頭,“要麼閉嘴,要麼出去。”何家福無奈抿嘴。只見她在昏迷中痛得牙齒直打顫,身子不停地顫抖,何家福按住她抽筋的身體。
長鬚大夫又對木頭徒弟道,“拿止血布來,我要拔碎竹子了。”那木頭徒弟慢條斯理地拿來了止血布遞給長鬚大夫。長鬚大夫擡頭對何家福冷冷道,“你扶着她的頭,不要讓她亂動,拔竹子那一刻可能血會飆出來,她若是一挺身怕一口氣上不了,你要按住她。”
何家福慎重地點點頭,緊緊地按住丁大葉。只見長鬚大夫剪開傷口,露出碎竹子的斷口,他用鉗子夾着碎竹子端口猛地拔出,穿透丁大葉整個手臂的碎竹子被他整個拔起,一腔鮮血從傷口裡飆出。
丁大葉啊痛呼一聲醒來,咬着牙緊緊地不想喊出痛苦,痛得渾身冒冷汗弓起身子終於她渾身癱軟歪頭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