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爲丁大葉將手臂包紮好,又轉身吩咐下人照着藥方把藥煎熬好端來。何家福站在牀邊傾着身子拿着帕子輕柔地爲丁大葉擦着細密佈滿她額頭的汗珠,複雜地看着昏迷不醒的丁大葉。
他憐惜地想去撫平她微皺的眉頭,手觸到她的額頭,忙又拂袖探了下,回頭對正給小張背上傷口上藥膏的長鬚大夫道,“大夫,她一直在發着高燒。”
長鬚大夫瞥了他一眼,“發燒而已,明天早上燒就退了。”這時丫鬟端着藥湯推門進來,長鬚大夫撇頭對木頭徒弟道,“把藥給她餵了。”
何家福見那木頭徒弟粗手粗腳的,“她還在昏迷,不能張口吞嚥,這藥怎麼喝藥?”
木頭徒弟冷冷道,“嘴對嘴吐給她喝。”
何家福訝然,連忙接過他手中的藥碗,“還是我來吧,不勞煩您了。”那木頭徒弟看看長鬚大夫,長鬚大夫瞥了何家福一眼,“少聽他渾話,拿根麥稈子即可”
何家福托起丁大葉的腦袋,自己先吹涼了藥湯,一股腥臭味嗆鼻,差點被如此衝的味道嗆得差點暈吐,他擔憂問道,“這藥湯好辛辣難喝,她喝下去真得沒事嗎?”
長鬚大夫斜睨他,“那讓她死吧。”
方詩詩在外面的房間裡不停地擂牀,氣喘吁吁嘶吼,“氣死我了,這哪是來幫人治病的,簡直是要氣死人了!”
何家福挑眉,他是好脾氣的年輕人,再刻薄難聽的話入了耳也不會生氣。又何苦要生氣呢,世間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遇到不痛快就要拍桌子摔門,大喊大叫抑或是一聲不吭地冷戰,這難道不是自己折磨自己,生氣是用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的愚蠢行爲,一個連自己都不原諒的人又怎麼會快活?
何家福低下臉,坐在牀畔一勺一勺的沿着麥稈子將藥湯緩緩渡進丁大葉口中,她無意識地一口一口地嚥下.
看着丁大葉幹爆的脣,蒼白卻柔軟,他怔怔地看着她漆黑睫毛,軟軟地刷過他的手背,她的臉不再如清醒時的冷冰冰,有着柔軟的線條惹人憐愛的無助感,他突然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長鬚大夫瞥了他一眼,對木頭徒弟道,“給他拿金銀花,蒲公英,龍膽草,胖大海幾味藥材。”木頭徒弟麻利地從藥箱裡分門別類地取出適量藥材包好扔在何家福懷裡
何家福看着這幾位藥材,臉暗暗一紅,木頭徒弟在一旁道,“我剛剛替他把過脈象,他只需要靜養幾天就好了,這藥材給他吃什麼?”
長鬚大夫面無表情道,“祛火的。”
丁大葉在一條綿延長廊裡走了很久,四周很安靜,靜得彷彿連她的呼吸都一清二楚,周圍都是黑漆漆的,走廊盡頭卻有一點光,緩緩朝前走着,然後看到那一星光原是從一個小院子裡透出來,她推開木扉走進院子裡。
門是虛掩着,她忐忑了下推門走進去。屋裡有一張牀,薄被半拖在牀畔,牀內側朝裡躺着一個少女,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壓抑着無聲的哭泣。
她爲什麼哭得那麼傷心絕望。丁大葉像是一個局外人一般疏離地站在門口。
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她回頭望去,只見遠處一頭戴鳳冠身披霞帔的少女在衆婢女的簇擁下搖搖走近。她又望向屋子裡牀上的少女,她似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已經擦乾了臉上的淚水,正在鏡前拿着一把木梳子仔細地梳理着一頭長髮。她一臉平靜,若是不仔細看,若是沒發現她微紅的鼻子,若是沒發現她微腫的眼睛,根本就看不出她剛剛已經大哭了一場。
丁大葉原想側身子讓路讓新嫁女與她婢女們進去,卻未料她們似根本看不見她這個人,直直穿過了她的身體,她愣住,怔怔地站在原地。
“姐姐,看看我這一身嫁衣,漂不漂亮?”被簇擁着走進來的新嫁女笑着從後面摟住她的,只見這新嫁女子巧笑倩兮,一頭烏黑的發高高盤起,鏡中的新嫁女與臉色蒼白的少女這麼一比,更顯肌膚晶瑩柔美如玉,眉眼如畫,一雙眼睛像是會說話脈脈含情,耳邊剔透玉珠子垂在肩上,更襯得脖頸線條柔美。
若是用鮮花來比喻她,玫瑰比不上她的高貴,水仙比不上她的純潔,百合比不上她的高雅,茉莉比不上她的親切,向日葵比不上她的明豔,彷彿這天底下的鮮花和她一比都要黯然失色。她真是一個美麗而可愛的女孩子,好像她若是不幸福,天下的男子都要捶胸頓足,她只該得到所有的寵愛憐惜。
少女冷漠地看着鏡中的新嫁女,眼裡波瀾不動,新嫁女眼一轉,含笑着在她的面前轉了一圈,一襲大紅長裙繡工精細華貴無比,層層疊疊的裙襬飄揚美麗的圓弧,隨着她婀娜的身姿舞動,低頭拉着少女的手撫摸着她的嫁衣,“姐姐,你看我的嫁衣摸上去滑嗎?”她仰着臉年輕的臉笑得天真無邪,“這是東玉特地讓人從蘇州那送來的,真是好看,我心裡歡喜極了。”
少女淡淡微笑,“確實漂亮。”她表現的很大度,笑容卻很冷漠,拒人千里之外。
新嫁女一臉關切地看着少女的臉,“姐姐,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你爲什麼不高興?”她傾着身子,“你笑一個嘛。”她說着上去就要拉扯少女的臉,少女冷漠地推開她,新嫁女怔怔地站在原地,低下臉,陰影下的嘴角慢慢浮起殘忍的笑容。
她緩緩地擡起臉,仍是可親切的笑容,“我都忘了,姐姐也想嫁給的東玉的。”她憐惜地捧着少女的臉,撫摸着她的眼睛,眼裡流露出的一絲的狡猾和狠毒慢慢溢出,話語裡還是憐惜,“ 你哭過了嗎?真可憐,我的姐姐,你真是可憐的人兒。”她往日裡可愛的面孔變得猙獰起來。
站在門口的丁大葉一個激靈,因爲她已經直面看着那坐在鏡前的少女,蒼白消瘦,面無表情,眉間冷漠,赫然正是十七歲時的她。她的頭突然很痛,一手扶着門,腳下虛浮緩緩地滑下身子。
新嫁女撫摸着少女的臉,如玉細膩的手撫摸過少女的臉頰,如同一條油滑的蛇遊過臉頰滲着令人恐懼的冰冷,她臉上笑容親切可愛,卻如一條吐着紅心子的毒蛇貼近少女,“姐姐你只是個養女,爹爹孃親待你卻如我一般。”她染着桃花的細長指甲劃過少女的臉,少女臉上立時浮起一道道紅絲。
她拂袖掩着嘴笑,笑得那麼的可愛討人喜歡,眼神卻是輕蔑陰冷,“我們丁家給你吃好的穿好的,免你在外流浪波折,可是你爲什麼這麼不知足,要去勾引東玉哥呢?你知不知道,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他了,”她看着鏡子中的自己,纖長的手指撫摸過自己的眼,自己的眉毛,自己的嘴,像是在欣賞着一副最美好的畫,憐愛地撫摸着自己的臉,“我真是一個美人兒,東玉哥該愛我的。”
她傾身捏着少女的下巴冷笑,“我客氣一點叫你一聲姐姐,你憑什麼做我墨醉的姐姐?你只是家裡收養回來招子的,你還要同我搶男人,太可笑了,你也不看看你是什麼身份,我們是可憐你,可憐你才把你養了十七年。”
少女只是冷漠地看着新嫁女,從頭到尾薄脣緊抿,靜默無言。
新嫁女忽又生氣,“我真討厭你這副表情!”她怒瞪着少女,眼裡是惡毒的怨恨,但是忽而她大笑,“不過一切都過去了,現在東玉哥是我的了,我們馬上就要拜堂了,然後就要入洞房。”她神秘地貼近少女的耳畔,喃喃呵氣道,“姐姐,你知道什麼是入洞房嗎?”她撫摸着自己的脖頸,自己的高聳柔嫩的胸脯,臉露紅薰彷彿是斐東玉含情地在撫摸着她,“他會用他溫柔的手來撫摸着我身體,用他溫柔的脣吻遍我身體的每一寸肌膚,今晚後我們就會融爲一體,再也不會分開了。”
少女仍是冷漠地看着新嫁女,就像是在看一場戲,“斐東玉,我看不上了,你要就拿去吧。”
新嫁女臉上的欣喜慢慢褪去,怔怔地看着她,忽地一巴掌扇在少女臉上,少女側着臉半晌才緩緩地擡起臉直直地看着新嫁女,臉上毫無表情一片漠然。
新嫁女掐着少女的脖子,氣急敗壞,像一個被寵壞的小孩子一般暴跳如雷。她死命地掐着少女的脖子,“你是什麼東西,憑什麼這麼驕傲!我要掐死你!”其他的婢女原是面無表情的站在旁邊,一聽小姐的吩咐馬上按住少女的四肢。
少女拼命掙扎。
一直站在一旁的丁大葉喉嚨被無形的東西箍住,不能呼吸,她感受到了窒息的痛苦,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凝固住,身體逐漸無力虛脫。
昏迷的丁大葉喃喃胡話,何家福傾下身子聽,只聽她喃喃道,“好難受,好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