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葉背靠着馬車車壁,頭戴着大檐帽,帽檐蓋住了整張臉,陰影下的臉看不出她的表情。車伕小張身體不適,何家福自告奮勇,所以今天趕車的是何家福,他趕車的技術還不算太爛,丁大葉也懶得再多說什麼。
何家福一邊趕車一邊哼着曲子,嘴角弧度燦爛十分的快活。丁大葉不時的掀起帽檐的一角看看前方的路,見何家福那熱情年輕的模樣,他的歡樂和熱情彷彿感染了她,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笑意,又拉下帽檐閉目養神。
一包蜜棗出現在她眼皮低下,丁大葉怔了下道,“我不吃。”何家福笑道,“我出發前在客棧對面店裡買的,女孩子都愛吃的。”丁大葉冷笑道,“我早已不是女孩子了。”方詩詩掀開車簾探出頭來,他笑道,“我雖不是女孩子,可我喜歡吃。”何家福笑着將那包蜜棗遞給他。
方詩詩將車簾挽起來坐在馬車門邊,一雙腳放下馬車順着馬車搖晃着,捻指拿了個蜜棗放入嘴裡,津津有味地吃起來,又拿了一顆伸到丁大葉面前道,“丁老大,真的不錯,你要不要嚐嚐?”丁大葉搖搖頭,何家福無奈地聳了聳肩,口含蜜棗繼續哼着不着調的曲子。
丁大葉一動不動地遮在大帽檐下,終於伸出一隻消瘦白皙的手摸到方詩詩手中包紙上,拿了一顆蜜棗放入帽檐下的嘴裡,細嚼慢嚥。“確實不錯。”她難得誇獎。何家福笑着口中的曲子更加歡快。
方詩詩又喊着車伕小張一起吃,四人在車上吃着蜜棗,氣氛是從沒有過的融洽,丁大葉雖然一直未將臉上的大檐帽摘下,但明顯的,她的冷漠淡化了許多,甚至有時候不自覺地跟着何家福口中的曲子也哼兩句,馬車兩邊的景迅速地倒退。
馬車繼續前行,進入一片竹林,竹林中撩霧縈繞,數丈高的綠竹迎風玉立,白霧瀰漫,仿若仙境。何家福本是笑着,卻嗅到一絲殺氣,驀地清眸卻如電般銳利的微微一凌,他臉上波瀾不動,手握緊了馬繮。
緊接着丁大葉坐直了身子,她摘下臉上的大檐帽,眼角眉梢無不染着深沉擔憂。
這時,何家福纔看清她的臉,發現她的臉頰深凹面容憔悴,眼下有着病如膏肓的黑眼圈,似比昨日更加枯槁,她昨晚一夜未眠?他發現她的休息狀態很差,臉色總是蒼白無力。丁大葉回頭見何家福用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她與他的目光對視,扭過頭去,她覺得他的眼睛有一種想看穿別人心事的攻略性叫人心虛被迫逃開。
方詩詩見丁大葉神色凝重,警惕的目光掃視着竹林深處,馬上警覺地按在袖中的匕首。“丁老大,有人埋伏。”丁大葉點點頭,暗暗沉聲道,“先往前走。”何家福甩了下馬鞭,叻一聲馬車緩步朝前。
突然靜謐的竹林中,驚鳥撲棱撲棱四竄掠過,竹林裡悉悉沙沙作響,丁大葉仰起臉盯着上空,只見頭頂竹子隨風搖晃,蒼翠欲滴的竹葉簌簌地翩翩旋舞落下,空氣中靜謐得連竹葉落地的聲音都能清晰的聽見。一片翠綠的竹葉劃過丁大葉的臉,她臉上瞬間滲出一道血絲緩緩淌入下,訝然擡手用手背擦了下臉頰,血又迅速地滲了出來。
突然,一聲尖銳刺耳哨聲從遠處傳來,遊蛇般的十幾條身影繞竹子俯身而下,他們俱蒙面黑衣,眉間一點詭異的綠焰,眼神死洞,裹着凌厲的殺氣執劍襲來。丁大葉大喝,“護鏢!”拔腰間軟劍唰地一聲,微躬着腰腳纏竹子直衝而上,她攔腰砍斷竹子,竹上滑下的人半途旋轉身子翻了個筋斗跌跪在地上,手撐地彈上竹子,腳蹬竹竿借力飛入竹林中。
丁大葉在竹子中飛轉,一劍下去連砍七八根竹子,竹上之人紛紛半空落在地上,反身就隱入竹林中。丁大葉腳纏在竹子上,隨着震顫的竹竿在半空中晃動,臉頰的血留下來浸溼了衣領,她伸袖子抹了一把臉,疼痛地咬牙抽氣。
丁大葉擋在馬車前,方詩詩緊張的執着匕首的手都在顫抖,臉嚇得刷白,腳也抖抖索索的,結巴問道,“怎麼,怎麼辦。”何家福不動聲色地站在丁大葉的手側,車伕則擋在馬車的後端。四人各佔一個方向,神經緊繃耳朵豎起注意着四周情況。
突然,遠處數根削尖的竹子從黑洞洞地竹林深處朝着丁大葉這個方向飛來,丁大葉躍起橫劍攔腰砍斷那些竹子,何家福手摺一邊的竹竿擋在胸前三尺處,迅疾地格擋住,碎散的竹身四濺。
未料那竹子有韌性,何家福彎身險險躲開,丁大葉躲閃不及被反彈的竹子啪地扇在臉上,頓時腫了起,她受痛連退幾步眼看就要撞上釘在地上的竹尖上,何家福點腳飛躍起在後面穩穩地扶了她一把,攔腰將摟進懷裡。
丁大葉微怔,這時又有數十根竹子從四面八方飛來,何家福旋身而起,手執細竹子左右飛舞,無數尖竹被他打落,丁大葉還未看清楚如何飛起,何家福已經抱起她踏上彎竹。
那根根尖竹根根插入馬車車壁,被他們險險避過。
丁大葉這時候已經明白,原來何家福不但懂武功,而且武功遠遠在她之上,她真是看走眼了,還以爲他只是文弱公子哥。
丁大葉與何家福背靠背,方詩詩也執着匕首與車伕背靠背站在一起。他的臉上沾滿了血跡,身上的衣服被竹葉削裂一條條,他此時眼神堅毅不再軟弱,人在生死存亡之間總能生出一股救命的勇氣。
四人各注意一處方向。未料從他們中間的地底下突然豎起一根根尖竹子,何家福大喝一聲,“開。”四人朝外跳去,剛想躍地,着落地方憑空又長出幾根竹子,眼看衆人就要被竹子刺穿腳背,何家福執竹子砍斷一地的尖竹總算給了衆人一個着落點。
敵人竟是深詣遁地之術。
丁大葉腳剛着地,突然地底下深處一雙手緊緊地抓住她的腳踝,她大驚失色一時失神,被遠處飛來的竹子狠狠地刺穿手臂,痛呼一聲,仰着身子摔在地上,當機立斷揮手斬斷竹子,留下碎竹在手臂血肉中,她抱着受傷的手臂拖着身子退到馬車前。
何家福眼見丁大葉痛呼,不禁心亂,腳底下不斷冒出尖竹,他盤腿站在竹子之上,背起身子將竹子連根拔起,竹子低下潛伏在泥土中的黑衣人也被他一同拔了出來,他大喝一聲一掌將黑衣人打飛,那黑衣人如破布一般飛入空中墜在地上的尖竹之上被生生插入胸腔而死。
他見丁大葉身下一攤血,心知她受傷了,一分神,被從頭頂竹子游下的黑衣一掌打在胸口上,他倒退半步,肩膀借身後竹子韌性一挺,那人反被他彈出數步,何家福扶着竹子撐着不倒,一口血腥咳出。
丁大葉靠在馬車上不停地喘息,她整條袖子都染紅了,受傷的左手輕微的顫抖,血一滴滴地墜在地上。
他們現在連自己的敵人都看不清楚,不知道他們如何出手,不知道他們從哪裡出現,現在的情況實在是太不妙。
丁大葉單手撕下衣襬,迅速用布條將受傷的手臂綁住,用牙齒咬住打結,轉頭對方詩詩道,“你與小張趕馬車先走,我和何家福在後面頂住。”
方詩詩不敢不聽她的話,他與小張分別從兩側飛上馬車,車伕小張大喝一聲甩動馬繮,兩匹駿馬收蹄仰天長嘶一聲奔跑起來,馬蹄揚起一片塵土。馬車內的鐵箱子被震得咯噔直響,插在馬車車壁上的竹竿子打在兩旁的竹子上格格脆響。
眼看着就要穿過竹林,翩翩旋舞竹葉又自空中片片飛下,落在奔馳的駿馬上,馬脖子被抹了下,馬頭就眼睜睜地離開身體緩緩地滑下,無頭的馬身體還沒反應過來,在受痛中劇烈嘶蹦,方詩詩與小張俱被瘋狂的駿馬甩下馬車。
兩人在地上一陣翻滾,小張受傷較輕,只是後背有些擦傷。方詩詩就不那麼幸運,他撞在地上的碎石上在地上滾了好一陣才穩住身子,他胸口劇痛,明白自己的肋骨斷了幾根,咬着牙堅決不喊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