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葉已經很久不用裝男人了,當有些人發現某些女人其實比男人更有能耐更有本事更能你替你辦好事情,性別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這就是江湖的好處,他們對於禮數的約束更爲的放蕩不羈更喜歡去挑戰底線。
但是丁大葉大多的時候還是更像個男人,因爲她沒有漂亮的衣服,沒有漂亮的首飾。她一年四季永遠是幾件款式顏色都相同的灰袍子從春天穿到冬天。
從明天開始,丁大葉就要到滿堂春鏢局去幹活了。其實早就看到滿堂春牆上貼的那份佈告了,可是心知自己打了盛德鏢局的那幫鏢頭。在這行裡做事,若是有個什麼過錯幾個鏢局一排擠是肯定做不下去的,更何況因爲她是女人,很多鏢局不肯要女人,所以平日裡只能私下幫一些鏢局接一些不願做的案子。
她一直想給小海更好的生活,想給他請個老師傅好好的教教他識字,再給他買幾身漂亮的衣服。
她自己曾經受過很好的教育,好好學習過琴棋書畫,有空的時候還能自己教教他,但是在小海的成長歲月裡因爲要生活她並沒有多少閒空教他識字唸書,反倒把一些壞習慣教壞了於他。
吃完了晚飯,小海洗碗,丁大葉就坐在樹下,抱胸望着夜空,今晚的夜色格外的美。
不知爲什麼腦海裡突然閃過何家福,滿堂春鏢局的主人,面前彷彿呈現了今天下午何家福摘下□□笑吟吟看着自己的那張臉。
她曾經見過很多的男人,這些男人裡有長得漂亮的,有長得清秀的,有長得偉岸的,但是放在何家福面前一比,樣貌統統不值一提,統統比不上他的萬分之一,她不得不承認,身爲女人在他的面前只會更加的無地自容。
何家福這天起了個大早。往日裡在家,他也該起個大早,家裡書房裡如早朝一般站滿了等着向他彙報生意的人。他從十二歲開始就接手外公的生意,他是個聰明的年輕人,做生意很多時候拼得是頭腦是穩重是沉得住氣。而這幾樣優點何家福全有,更令他外公驕傲的是,他的孫子比他更加的有頭腦更加的穩重更加的沉得住氣。
丁大葉穿着她平日的灰舊袍子走進了滿堂春鏢局,何家福站樓上靜靜地觀察着她。
他當然不會出來和她見面,怎麼會有一個大鏢局的主人出來給一個小小鏢頭手下的一個小小的鏢師分配任務呢?這種事情都該由他的管家李樓來做。
李樓不怒而威,他其實很少板着臉,但是一個人若是像他這樣身經百戰又德高望重年過半百的人與生俱來的有一種威懾力。
此時李樓正恭敬地給何家福報告一天鏢局裡大大小小的事情。何家福是個很懂禮貌的人,耐心地聽完了李樓的稟告,心裡卻很想聽他講講丁大葉的情況,但是李樓好像絲毫沒有想講的意思,他正沉吟該如何讓他講起這個話題。
李樓挑起一雙老眼似是看出何家福的心思,眯着眼睛看着賬簿繼續講一天的情況,到了最後何家福幾乎有些失望時,他終於輕描淡寫地帶過丁大葉的情況,雖然只有短短几句話,但足夠讓何家福知道她這一整天到底做了些什麼。
“所以將這裡的一切交給您,我都是放心的。”何家福笑着送走李樓。
丁大葉這第一天過得並不太妙,這個世界有男人肯因爲女人能力比他高而信服這個女人,也同樣會有男人因爲女人比他強而痛恨這個女人。丁大葉的鏢頭王川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實在不能明白爲什麼何家福會請回來這樣一個乾瘦的女人回來當鏢師。
能進入滿堂春鏢局他一直是自豪的,因爲他知道這裡即使最普通的鏢師也是在鏢行裡數得上名號的,更不用說有李樓這個金字招牌坐鎮了。他自己也曾經走過幾趟了不起的鏢而在鏢行裡少年成名。他實在看不出來丁大葉出色在哪裡,有名號在哪裡,所以他處處刁難她,讓她走了一趟又長又累,鏢利又少託鏢人又難伺候的鏢。
託鏢人所託的不僅僅是錢糧衣物首飾金銀珠寶,很多時候還有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一份信,比如一盒糕點,比如一隻鸚鵡,比如一個調皮的小兒童,又比如一個貌美如花的姑娘。
丁大葉自從加入滿堂春走的第一趟鏢就是送一個貌美如花的小嫁娘去山西。
女人和女人要不能成爲最親密的姐妹要不就成爲最仇恨的敵人。
丁大葉一路上就不怎麼願意搭理這個小嫁娘。只隱約聽得她在路上與趕馬車的小廝聊天,知道她這是要去嫁給山西一大戶人家。她父親將她嫁去山西可以得到了一大筆的彩禮。
這個小嫁娘看上去大約才十六七歲,一問之下才知其實只有十五歲都不到。丁大葉看着面前這個妙齡少女,想想自己再過幾個月就快二十五了,這輩子恐怕都要小姑獨處一生了,心裡真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不時暗暗打量着這小嫁娘,嫩得可以掐出水的細膩皮膚,巴掌大的小臉一雙明眸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堪堪一握的細腰豐腴的胸脯,她真是越看越不是個滋味,所以這個唧唧喳喳絮絮叨叨嘀咕個不停的小女人一路上幾次試圖與她搭話,她也冷冷地假裝沒聽見,不想搭理她。
丁大葉確實小心眼了,她嫉妒了,所以她眼不見爲淨就是不理睬她,誰叫她有青春,誰叫丁大葉沒有青春呢。
這一趟鏢,總共加上車伕只有四個人。三個男人一個女人再加一隻唧唧喳喳的小麻雀。往山西的路很長,起碼要兩個月。
出了揚州城走得是官道,很快到了一家小鎮,五人找家客棧投宿。這個世界做很多事情都需要守規矩,保鏢的也有做保鏢的規矩。
第一,不能住新開店房,因爲新開的店摸不透人心,保鏢之人不能隨意去冒險。
第二,不能住易主之店,人心叵測恐有賊店,這種店保鏢之人也是不可以住的。
第三,不能住娼婦開的店,有些店裡若是有娼婦百般糾纏就會中計丟了鏢。
第四,武器不可以離身,無論是走路還是住店休息,武器都必須帶在身上以防萬一。
所以整個小鎮能找到的合適的客棧只有一家,給了些小錢給店小二讓他牽了馬下去添點水糧,五人叫了一桌飯菜。
丁大葉隨便吃了些就早早上樓睡了。
她卻並不知道,在這客棧裡一個角落裡,一個戴着大檐帽的年輕人正喝着小酒笑吟吟地目送着她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