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福早他們半個時辰到的客棧,叫了一桌的菜已經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裡等他們了。
“我家的狗都不吃這樣的菜!”一個聲音從小客棧的二樓傳來,丁大葉正朝三樓住房走。
何家福坐在一樓的小角落上,看着剛剛經過二樓的丁大葉朝着聲音傳來的那個方向翻了個白眼。
這時,掌櫃的後面跟了個店小二就匆匆地跑上了樓,掌櫃的一身白胖的肉隨着一階階的臺階跳躍着,何家福不是個愛湊熱鬧的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喝着。二樓又是一陣嘈雜,一個圓盤子啪地從二樓飛了下來,碰地一聲摔在地上支離破碎,就聽到一聲大嚷道,“你這叫菜嗎,是人吃的?”然後又聽到掌櫃的在那賠禮道歉小心地賠着不是,接着盤子杯子碟子嘩啦一聲全都自二樓落了下來,菜湯濺得到處都是。
何家福皺了皺眉,終於擡眼朝着二樓望去,只見二樓有個穿月牙色錦衣的年輕男子正一腳踹在掌櫃的身上,掌櫃肥胖的身子像陀螺一般轉了個圈,待停下來暈暈地分不清東南西北,一屁股坐在澆得滿地的湯汁上。
年輕男子背抵着二樓的欄杆張狂哈哈大笑,他的模樣清俊,生的朗眉星目,笑起來倒有點嫵媚,坐在一樓用餐的小嫁娘癡癡地望着他,那年輕男子又一腳將那攔他的店小二踹下了樓,得意笑道,“我爹爹可是尚書兵部侍郎,我路經此地進了你們的酒館是你們天大的福分!”年輕人風流目光朝着底下目瞪口呆望着他的一衆小老百姓瞟過,目光停留在曼娜的少女小嫁娘身上,見她目光癡迷,不禁朝她微微一笑。
丁大葉等了半天不見店小二送熱水上來,一打開門,卻見小嫁娘面含桃色朝着房裡走去,她疑惑地再一轉頭,剛剛在酒館裡大放厥詞的那公子哥正風流倜儻地站在樓道上,桃花眼含情地朝着她這個方向望來。
丁大葉下樓見店小二受了傷,只得自己端了一大桶的水上來,褪了衣服,丁大葉赤着腳跨上大澡桶,溫熱的水嫋嫋的煙升起,潑水在乾燥的皮膚上,整日爲生活而奔波,她的皮膚早以不再細膩柔滑,再低頭看看自己的胸,想想那小嫁娘像漲汁的水蜜桃的胸嬌嫩飽滿,哪裡像她如此平坦,丁大葉面露痛苦地埋入水中。泡了好一會兒,丁大葉才從水桶了爬了出來,擦拭完身子穿好褻衣撲入被子裡,閉着眼睛開始催眠自己。
她一直都睡得不好。
有心事的人才會睡不好,丁大葉輾轉難眠,不知不覺間窗外傳來一陣簫聲,伴着簫聲丁大葉緩緩地進入夢鄉。
有時候睡得着也不見得是好事,比如做噩夢。
丁大葉在一條很長的走廊裡走,走的很慢,半眯的眼睛想睜開看個究竟,卻總也睜不開,迷迷糊糊地往前走着,恍惚間有一人自她身邊穿過撞了她肩膀一下,她猛地睜開眼。
一張熟悉而俊朗笑容,笑着道歉,丁大葉羞澀地低垂頭。
羞澀,多麼美好的詞,多麼少女的詞。
丁大葉十五六歲的時候也會含羞,看到心愛的人也會心動。她感覺到一隻溫暖的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沒撞疼你吧?”他的聲音又溫柔又甜蜜。
丁大葉搖搖頭,緩緩地擡起臉,他的笑容是那麼的好看,她不禁有些呆了。她總覺得怎麼看他都不夠,怎麼想他都不夠,就是他在她的身邊,也覺得時間過的太快。
他拉着她的手,兩人在走廊邊的長椅上坐下,他摟着她的肩膀,“等半年後你十六歲生辰,我就向叔叔提親。”她擡起臉癡迷地望着他,不敢置信地問他,“真得嗎,那麼,”她遲疑道,“那墨醉呢?”
他忍不住笑了,輕罵一聲傻瓜,傾着臉在她的額上輕輕印下一吻,那麼輕,那麼柔,那麼的動人,那麼的讓人甜蜜。夠了,只要這樣就夠了,她不敢要得太多,總怕自己如登山一般,爬得越高就怕摔得越疼,夠了,有他這句話她就夠了,她只要乖乖的等半年,她就可以嫁給他做他的新娘子,遠遠地離開這個家,這個讓她整個年少都痛苦的家。
丁大葉覺得自己幸福地掉進了蜜罐裡,年少時的種種不快,種種不安都隨着他的到來煙消霧散,她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運的人,最幸福的人。
真是一個可怕的夢,非常可怕的夢,當你努力去忘記一件事,但它卻時時刻刻以最美好的姿態出現你的夢,那就是噩夢,一場隨時都想逼迫自己醒來的噩夢。
丁大葉剋制不住全身顫慄,從夢中驚醒。
她無法忘記自自己十六歲生辰到來的那天起,每天都在一種撕裂般的心痛中醒來,她的整個世界都崩潰了,整個世界都是灰暗的,她的痛苦卻無處渲泄,只能離開,她無路可逃。
丁大葉在牀上輾轉反側,自牀上爬起來,披了一件薄衫站在窗口,窗外一片漆黑,整個世界都是靜悄悄的,安靜的彷彿全世界只有她一人,那麼的孤單,那麼的無助。
她很少無助,當她明白女人是不能靠楚楚可憐無助過日子後,她就不再無助,開始逼自己堅強,逼自己強大。當她明白自己之所以跌得那麼慘,傷得那麼重就是太依賴一個男人,把自己的全部愛全部的依戀都壓在一個男人身上,她就告訴自己,從此之後她只有她一個人,只能靠自己。
清早,丁大葉頂着一雙重重的黑眼圈有氣無力地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扶着額,只覺得一陣眩暈,她晃了晃頭,卻見前方視線出現一個人。小嫁娘從遠處的一間房間走了出來,她衣衫不整,面露羞澀,正在低頭扣着釦子,一擡頭,就看到丁大葉面無表情的站在走廊中央,不禁嚇了一跳,大叫了一聲。
“這好像不是你的房間。”丁大葉冷冷道。
小嫁娘得意地繞着她走了一圈,不耐地嘆了一聲,不理睬她歡快地跑回自己房間,丁大葉站在原地不動,抱胸等了一會兒,就見昨天晚那大鬧客棧的尚書兒子緩緩走了出來,他見丁大葉朝她輕佻的笑了下。
丁大葉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便轉身走下樓,那公子哥愣愣地站在原地,他自小仗着自己這一張臉,就覺得天下女人都該對他另眼相待,從沒見過丁大葉這樣看到他不但未爲他癡迷還蔑視他的女人。他氣地七竅生煙,眉目含怒地望着丁大葉跑下樓的背影。
此時小嫁娘換了一套衣裳走了下來,坐在一樓丁大葉一桌,含情的眼睛卻不時地朝着二樓望去,二樓欄杆旁的一桌,尚書的兒子也不時地低頭朝着小嫁娘微笑。
丁大葉面無表情冷漠道,“你準備下,我們等會兒就要上路了。”
小嫁娘剎那臉色蒼白,遲疑了下問,“我們不能再住一晚嗎?”丁大葉看着她道,“再晚就趕不上吉時了。”
小嫁娘巴巴地吃了幾口飯,突然大叫一聲軟倒在地上,另外三個鏢師連忙扶她,只見小嫁娘面露痛苦之色在地上滾來滾去,“好痛,我的肚子好痛。”她似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臉白如紙。
掌櫃的連忙讓店小二叫來大夫,閉着門大夫和小嫁娘在屋裡待了半響,才見那大夫扶着長長的鬍鬚,睜着一雙渾濁老眼不懷好意道,“姑娘怕是受了風寒,實在不宜趕路,喝了我開的藥,休息一兩天就會痊癒了。”
丁大葉倚着門口,百無聊賴地玩弄着手指,冷冷地透着門縫看着躺在牀上,有氣無力狀的小嫁娘,緩緩一字一字道,“那好吧,今晚就在這裡再留宿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