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那些話寫得簡單又沒頭沒腦,但壽姐兒還是明白了陳瑞話裡的幾層意思。一,這傢伙名瑞表字兆豐,取的是瑞雪兆豐年之意;二,他記得冬月初六是自己十三歲生辰,這烏木簪子是他親手雕刻的,和那一對雞血藤一道,是特地送給自己做生辰禮物的;三,他覺得日子難熬,兩年時間太漫長。
誰稀罕知道那傢伙的表字啊。知道冬月初六也是那人的生辰,他至於老說嘛。那烏木簪子哪裡差強人意了,明明醜得要命好不。咦,他怎麼知道自己喜歡薔薇花,不用說肯定又是從齊哥兒雲哥兒嘴裡套的話,這個陰險狡詐的東西!你也知道度日如年日子難熬啊,活該!
壽姐兒心裡暗罵,人卻下意識地走到菱花鏡前將那“醜得要命”的烏木簪子往頭上插,雞血藤鐲子往手腕上攏,然後左顧右盼地正抿嘴而笑。院子裡抱琴的聲音卻傳了進來:“小五爺,你慢點跑。那匣子姑娘好生給你收着的,跑不了的。”不好,雲哥兒來了,壽姐兒立馬手忙腳亂地將鐲子簪子取下連帶那對摺的紙收好,匣子底板也放歸原位,將將收拾停當雲哥兒就一頭衝了進來,後頭跟着齊哥兒。
“姐姐,徐大哥給我們的東西在哪裡,快拿出來!”兩個孩子齊聲大叫。壽姐兒一推那匣子,淡然道:“在這裡,趕緊拿去吧。”“哥哥快打開,看看裡頭有什麼?”齊哥兒飛快地打開匣子,取出了那封書信,雲哥兒卻一下看到那副彈弓,喜得一蹦三尺高,毛手毛腳地拿了出來,急不可耐地比劃着。
“咦,怎麼就只有給你的彈弓,都沒有給我的東西嗎?”齊哥兒不相信地反覆翻看匣子,壽姐兒看得膽戰心驚,生恐他將那撬鬆的底板晃盪錯位。忙道:“這匣子這麼小本就不能放什麼東西,聽阿元說,徐二郎給你們的東西都放在顏記木匠鋪,讓你們自己派人去取。”齊哥兒大喜,嗔怪道:“我就說嘛,姐姐早不告訴人家,害得我失落一回。”
雲哥兒道:“哥哥別說了,先看看徐大哥在書信裡頭都說了什麼。”齊哥兒飛快地掃完書信,道:“他說了自己這幾個月做的事情,他帶着商隊去了一次西藏那一帶,嗯,年前還會去一次黎國國都。他說看情況,若是時機合適就去二舅舅府上拜訪一下。還說想畫出咱們兩個的畫像給二舅舅看看,不過他說自己畫畫的本事不高,雖然咱們這些人的樣子深深地映在他的腦海裡,可要他畫出來卻很難。”壽姐兒聽到後面幾句,總覺得那傢伙意有所指,臉兒忍不住有些發燙。
四十天的月子終於坐完,依照規矩顏秋霜得去宮裡謝恩。皇后娘娘知道她今日要來,特地在景華宮等候。太子妃顧氏得知顏秋霜進了宮,也帶着一歲多點的兒子陳玖過來了。顧氏性子溫婉但做人大氣,作爲未來皇后確實是極爲恰當的。顏秋霜對她印象不錯,高興地逗弄了一番陳玖後,顏秋霜又去了兩位貴妃的宮中謝恩,此番揚哥兒的滿月宴,衛貴妃和顧貴妃也都賞賜了東西的。
衛貴妃自從知道了兒媳婦高氏針對壽姐兒的一些小動作之後,見到顏秋霜總有些尷尬。而且前些日子高氏被陳昱禁足,端王府鬧得那些事兒不愉快衛貴妃不可能不知道,顏秋霜呆在鍾粹宮面對衛貴妃,兩個人都感覺不自在,客氣地說了幾句話後顏秋霜就告辭去了涵秀宮。
顧貴妃身子弱,一年當中倒有大半時間在服藥。爲了接待顏秋霜,她特地施了點胭脂,使得自己顯得有精神些。今日不用祛毒,七皇子被皇后送到涵秀宮來陪陪生母。這孩子自幼就沒少聽說當年兩王之亂的時候,安南王妃是如何英勇無畏地和宋太妃的人打架,保護了皇后太子他們的,是以從小就極崇拜顏秋霜。見到她立馬起身行禮,很是客氣。
顏秋霜仔細看了看這孩子,欣喜道:“不錯不錯,看來這個伽羅法師還真是有點本事,三個來月的功夫,七皇子殿下的氣色好多了,臉上的青氣淡了好多。照這個架勢發展下去,到了明年春天,這毒就能去掉八九層了,往後再用些藥物,七皇子就徹底沒事了,真好。”
顧貴妃開心地笑了,道:“承您吉言,但願這孩子能平安長大成人。”顏秋霜想到來時夏榮的囑咐,狀似無意地問七皇子:“伽羅法師給你祛毒疼不疼啊,身子可還受得住?”七皇子道:“最初那些日子有些難受,直犯惡心老想吐,法師讓我強忍着,說到後頭這症狀會越來越輕。果然到了這個月就好受多了。”
這麼小的孩子卻要遭受這麼大的罪,顏秋霜看着七皇子幾近透明的小臉,尖瘦的下巴,不由一陣心酸。摸了摸孩子的頭,安慰道:“嗯,往後會越來越好,殿下真勇敢。”能得到顏秋霜的誇讚,七皇子有些羞怯,抿着嘴看着顧貴妃,神色裡又有些得意。顧貴妃如何不知道兒子的心思,半是心痛半是驕傲地道:“這孩子自幼就是在疼痛中熬過來的,倒是能比旁人吃苦。”
顏秋霜默然,稍後又問七皇子:“伽羅法師不是還帶了兩個弟子在玉霞宮守着的嘛,殿下這麼難受,他們就不給你弄點藥緩解緩解?”七皇子道:“法師說在給我運功祛毒的過程中是不能服藥的,一個回合結束後纔要立馬服藥。不光我服藥,法師自己也服藥。因爲法師年紀大了,祛毒消耗功力又太大,每次運功後法師都很虛弱。”
顏秋霜道:“光只是伽羅法師一個人給你運功祛毒,他的兩個弟子不做嗎?”七皇子道:“不做,雖然那個叫阿那爾的也提過代替法師,可是法師都沒答應。他說事關我的性命,稍有差池就會害死我,他們還是在一邊看着的好。”
顏秋霜道:“這樣一來可就辛苦法師了,他的兩個弟子倒是輕鬆了。”七皇子道:“是這樣沒錯,尤其是那個叫巴依的,本事不及阿那爾,主要就是在一旁負責煎藥,看着我們怕出岔子的都是阿那爾。巴依煎好藥無事可做,只好在玉霞宮四處閒逛,其他事都是法師和阿那爾做,依我說他就是偷懶。”顏秋霜點頭笑了笑:
“是這樣啊。”
顧貴妃卻道:“你這孩子盡瞎說,你當煎藥有那麼簡單,那火候拿捏不好就會影響藥性。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伽羅法師對自己每個弟子的本事極清楚,既然讓巴依煎藥,肯定是因爲他擅長這個,你不能說人家偷懶。”七皇子低頭道:“母妃教訓得是,孩兒知錯了。”
再說武太妃,唯一的女兒景安公主遠嫁遙遠的昌月國,雖然知道女兒憑着自己的手腕在昌月國過得很好,生了三個兒子,牢牢佔據昌月國王后的寶座,但畢竟骨肉分離見一面都難。這些年在宮中寂寞度日,幸得定國公府老太君這個同鄉兼閨蜜時不時地進宮敘敘舊,寬慰寬慰她。如今親外甥來了,她是無論如何都要讓老太君這個好姐妹也親眼看看外甥西日阿洪不可。
當初西日阿洪來的第二天老太君就進過一次宮了,今日武太妃一高興,又着內侍去定國公府請黃老太君。老太君年邁,一個人進宮夏無忌夏榮他們有些不放心,想着王淑英是景怡長公主的女兒,跟着老太君進宮皇后應該不會怪罪,故而這次又讓她陪着。果然趙公公笑眯眯地說不用事先遞牌子,皇后那裡自己到時候替王淑英解釋一番就是了。
西日阿洪事先得到了武太妃的提示,知道黃老太君是自家外祖母的同鄉自幼就認識的好友,景安公主之前爺沒少提老太君,而王淑英又是表姐,所以老太君和王淑英再次到達貞順宮的時候,西日阿洪的態度恭敬中透着親熱。兩個老太太活到這歲數都很不容易,老覺得大家是見一面少一面,有意識地都挑一些輕鬆快活的話題。兩個小輩也識趣兒,非常有默契地在一旁插科打諢。一時間貞順宮歡聲笑語不斷,氣氛格外好。
有宮女插嘴說安南王妃今日也進宮了。武太妃笑道:“你家二郎媳婦還真是能生,榮哥兒那孩子不納妾沒通房,單是顏氏一個就生了三男兩女,黃姐姐你好福氣。”老太君呵呵笑道:“當初第一眼看到那孩子,我就知道那是個能生養的,果不其然。”武太妃道:“說起來我有好一陣沒看到榮哥兒媳婦了,這嘴巴也饞她做的那些點心了。你是榮哥兒的祖母,趁着你在我這裡,我得扯扯你這張虎皮,叫她來給咱們做些點心吃,也讓我們洪哥兒飽飽口福。”
老太君好笑道:“瞧你說的什麼話,什麼叫扯扯我這張虎皮。二郎媳婦最是孝順,你什麼時候想吃了,只管吩咐下去,她萬萬不會偷懶推辭的。”武太妃佯裝生氣:“你看你這個老傢伙,知道你幾個孫媳婦一個比一個孝順,用得着在我跟前顯擺嘛。”黃老太君撇了撇嘴:“你說你怎麼越活越回去了,這麼大歲數的人,心眼兒比針鼻還小。別盡顧着擠兌我,趕緊吩咐人去喊二郎媳婦過來吧。”
顏秋霜向顧貴妃辭行,走出涵秀宮沒多遠,就碰上皇后派來的人,說是定國公府黃老太君今日也進了宮,此刻正在貞順宮武太妃那裡,武太妃着人來請她過去。顏秋霜又折身往貞順宮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