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慧之說去書鋪給孩子們買紙筆之類的東西,讓秋谷和陰婆子在家裡照顧自己的幾個孩子,獨獨帶着春麥去了德化街。然後藉口筆墨鋪子的新紙張要過一兩個時辰才搬來,自己又口渴,主僕兩人進了地毯鋪子後院喝茶候着。東家的女人上門,王掌櫃娘子自然是要殷勤地陪着。不久顏秋霜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了,因爲身份尊貴陣仗又大,王掌櫃娘子都被驚動了,說是高門女眷自己出面接待更好,興沖沖地跑到前頭去看熱鬧去了。
雖然非常想看到闊別多年的嫂子和侄女,但王掌櫃娘子邀請一道出去的時候康慧之生生忍住了,她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當場掉淚。顏氏也好楊氏也好,都是精明厲害的主。她的臉雖然大變樣,但對方若是生出了疑心,仔細琢磨的話,不是沒有認出的可能。
冬麥本來也想去看,無奈康慧之不去她也不好去,康慧之笑着拍了拍冬麥的肩膀:“小蹄子,瞧你這焦急不甘心的模樣,那些勳貴家的婦人除了比普通人穿得華貴些神態趾高氣揚些也沒比別人多生了嘴巴鼻子,有什麼好看的。你要真想去看就去吧,只是注意不要得罪了貴人就是。”
“多謝水姨娘,婢子去了。”春麥樂滋滋地去往前院鋪子。康慧之笑了笑,春麥這小蹄子嘰嘰喳喳話最多,她去前面看了,稍後自己即便不問她也會主動說起她的所見所聞所感,這也是自己今日帶她而不帶秋谷來的原因。
到底還是控制不住想看看侄女的願望,一個人坐了一會兒康慧之就悄悄地走到後院和鋪子相連的那扇小門背後,急切地在人羣中尋找着明姐兒的身影。看到了,看到了,那個穿水綠色衫子象牙白裙子,梳着垂鬟分肖髻的姑娘不就是明姐兒嗎?這孩子小時候個頭比同齡人矮,母親還擔心她會隨了大嫂朱氏那般往後個子不高,如今看來倒是白擔心了,眼前的明姐兒個頭中等,站在人堆里根本不顯矮。
大嫂朱氏較過去白胖了些,臉上隱然有細小的皺紋了。那個站在大嫂身邊的高個子粗壯女人應該就是馬家小子的娘了,這模樣這做派怎麼透着一股子粗蠻之氣。她這般粗壯膚色這般黑,長相勉強算箇中等,生下的兒子會是什麼樣子,康慧之腦子裡頓時閃現出一個膚色黝黑鐵塔一般長相欠佳的青年形象。
再看看白嫩纖秀的侄女,康慧之一口氣差點沒喘過來。就知道夏家人不會那麼好心,什麼夏茂撮合,不過是拿明姐兒做人情拉攏姓馬的父子而已!不然莊氏那吝嗇鬼顏氏村婦會那麼大方,不過是心裡有愧想補償而已。
康慧之恨得牙癢癢,死死捏着拳頭,雙目噴火地瞪着莊氏顏秋霜楊氏幾個,心道家寬出少年,十年過去了這些個賊婆娘倒是沒多大變化,賊老天真是瞎了眼!氣得渾身亂顫的康慧之怕被顏秋霜楊氏發現自己,看了一會兒趕緊折身回去了。
顏秋霜一行人買好了地毯走了,王掌櫃娘子和春麥也回到鋪子後院,興沖沖地說起方纔的見聞。王掌櫃
娘子豔羨地說了張氏和顏秋霜如何眼都不眨地挑了最貴的兩條波斯地毯給明姐兒,朱氏怎麼不好意思,尤菜花怎麼喜笑顏開地打趣。
“聽她們的意思接着還要去看傢俱,這下不知道城裡哪個傢俱店的掌櫃要歡天喜地地發財了。”春麥笑嘻嘻地道。王掌櫃娘子搖了搖頭:“我倒覺得康家不該這麼急着買傢俱,因爲橫豎他家要租房子出去住,何必搬動兩次,搬動頻繁容易損壞傢俱的。”
哥哥一家要搬出去,哥哥不是來嫁明姐兒的嗎?又不是常住京城,最後總歸要回遼東的,爲何要搬出去租房子住呢?康慧之覺得奇怪,道:“你們不是說那康家是定國公的外甥,定國公府那麼寬又不是住不下他家,他們何苦要租出去住。”
王掌櫃娘子笑道:“水姨娘糊塗了,外孫再親那也是外姓人,哪有康家的姑娘從夏家出閣的。”康慧之拍了一下腦門,懊惱道:“我怎麼把這個給忘了。那康家其實在赴京之前就該請夏家人給租好宅子的,這樣也不至於搬來搬去。”
王掌櫃娘子道:“京城雖大,可想一下子租到合適的宅子那裡那麼容易。安南王妃這幾日是四處在替康家打聽宅子,我們當家的說廖掌櫃在這條街上四處放話,不然我哪能知道這事。”
康慧之心裡一動,空宅子,胡六爺手邊倒是還有兩座空宅子,自己是不是想一想法子,將其中的一座租給哥哥一家住呢?這樣的話,自己倒可以憑着房東的身份跟哥哥嫂子有所來往。不錯,這法子倒是行得通。只是胡六爺只讓她管內宅之事,這些外面的事情向來沒有她置喙的餘地,該如何達到目的呢?康慧之忍不住盤算起來。
胡六爺這陣子忙瘋了,今日難得事情告一段落回到府裡跟兒子閨女親近親近,卻只見兩個兒子老老實實地在描紅,薔薇姨娘卻出去了。胡六爺檢查着兒子寫的字,滿意地回到書房跟寧先生說話,才說不久,有客來訪。胡六爺聽了客人自報的名號,立馬讓寧先生將客人迎入自己的書房,然後示意寧先生出去看門,自己和客人單獨說話。
兩個人商量完正事,轉而開始閒聊。年輕的客人看到胡六爺書桌上一本攤開的書上的題寫的一首詩,字體是漂亮的簪花小楷。客人的眼神猛然一亮,隨即盯着那字帖有些出神。胡六爺覺得奇怪,問道:“謝二郎這是爲何,莫非胡某這本書有何不對?”
那位謝二郎搖了搖頭:“不是,小弟是看到這書上的題字想起了一些往事。”胡六爺道:“看到這字想起了往事,是因爲這首詩嗎?”謝二郎搖頭:“不是,是這簪花小楷,小弟當年曾經看過與這題字極爲相像的字體。”胡六爺心頭一凜,道:“謝老弟當年看到的字是是何人所寫呢?”謝二郎嘆息道:“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提它做什麼。”
胡六爺道:“左右無事,你不如說給我聽聽。”謝二郎拗不過,只好說了起來。原來這謝二郎是齊王妃秦氏的弟弟,因爲秦氏的姑媽唯一的兒子
病死了,就過繼了這個弟弟。結果秦家因爲受齊王謀反之事連累被闔族抄斬的時候他倒是躲過了一劫。
謝二郎當初曾經到過京裡齊王府,看到過康慧之給齊王妃的那些畫,因爲覺得那簪花小楷寫得好,特地問自家姐姐要了一幅畫回去。齊王妃因爲厭惡康慧之,謝二郎又是自己的親弟弟,她便將康慧之和齊王之間的齷齪事以及齊王勾引康慧之的目的告訴了謝二郎。
送走了謝二郎,胡六爺沉默了一陣,然後揚聲喊莫管家進來問話。“這陣子安排監視水姨娘和薛婆子的人發現了什麼可疑之處嗎?”管家道:“有,小人正要向爺稟報。”胡六爺不動聲色地聽完薛婆子怎麼去了京城北邊的陋巷,怎麼在那戶人家門前徘徊,水姨娘又怎麼派了秋黍秋谷兄妹去跟蹤這些事。
莫管家彙報完,問胡六爺要不要查明薛婆子在其家門附近徘徊的那戶人家的底細,胡六爺搖頭。讓莫管家從今往後不要管這事了,自己自有安排。
康慧之回到家,腦子裡一直在尋思着怎麼才能將胡六爺那兩座空宅子中的一座租給哥哥一家,以至於胡六爺進來的時候她都沒發現。自從那日不歡而散後,胡六爺就沒進過康慧之的院子。康慧之摸不清他的情緒,心裡不由有些緊張。胡六爺似乎很隨意地問:“買了什麼東西,怎麼纔回來?”
康慧之趕緊解釋了一通,胡六爺聽完不做聲,只是默默地看着康慧之。康慧之心裡正有些發毛,兩個兒子進來向向她稟報自己今日的學習情況,康慧之認真檢查了一通,誇獎道:“不錯,姨娘不在跟前看着你們兩個也能這般一絲不苟地寫字背書,姨娘真高興。”
送走了兒子,閨女又來了,婉姐兒自來愛跟大人撒嬌,因爲康慧之今日沒有帶她出門,小姑娘很不高興,不停地抱怨。康慧之愛憐地抱着女兒,在她小臉上親了又親,保證下回一定帶她去買許多小吃,才哄得小姑娘高興。
胡六爺一直在一旁看着她孃兒幾個互動,眯着眼睛假寐。康慧之暗自奇怪,往日可胡六這廝可沒有這麼大的耐性。孩子們走了之後,胡六爺也出去了,康慧之本來想委婉地問一下家裡那兩座空宅子的事情,可是沒來得及說,她不由有些懊惱。本來以爲胡六爺既然白天來看過自己了,晚上肯定會來自己房裡過夜,可胡六爺晚上並沒來她房裡,也沒去翠濃姨娘房裡,而是歇在了書房。以胡六爺幾乎夜夜不放空的習性,倒真是奇怪了。
胡六爺讓叢二去打聽定國公的的妹妹一家的情況,又悄悄問了康慧之今日去德化街都跟哪些人說了話,遇到了哪些事情。叢二第二天傍晚時分回來覆命。雖然康家主僕十二人一起命喪懸崖這事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但畢竟死亡人數這麼多,而且死者又是定國公夏無忌的妹妹和外甥女,叢二去打聽的時候,還是比較容易地打聽到了。胡六爺結合謝二郎和叢二的話,腦子裡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不過這猜測還需要進一步證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