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那婦人的轎子並沒有走遠,就在前頭一家書鋪門口停着,看樣子那婦人是去了書鋪買書去了。康慧之也是個喜歡買書外表文雅的女子,陰婆子越發覺得那婦人極有可能真是康慧之。陰婆子不敢進去,拐到了邊上的小巷遠遠守着,直到那青年婦人帶着丫頭婆子走出了書鋪上轎之後,陰婆子纔敢不遠不近地綴着,眼看着轎子進了一座氣派的宅子,宅子大門上黑底牌匾上寫着兩個篆體金字:胡宅。
不能被人發現自己有意打聽胡家和那青年婦人的事情,陰婆子只能尋了一家位置偏僻一點的小客棧住下。然後每日裡盯着胡家,康慧之出門的時候,假裝好奇於她臉上的花繡,向胡家周圍的人家委婉地打聽。足足花了半個月,才摸清了有關胡家家主以及那青年婦人的情況。
胡六爺是個專門跑西域那一條線的富商,他自己頭髮微微卷曲,眼窩子較普通人深,鼻樑也較一般人高挺,其實就有些像西域人,人們懷疑他的爹孃當中必有一人是胡人。至於那臉上有薔薇花繡的婦人姓水,據胡宅臨近人家的婦人說,是胡老爺從外地一對姓水的貧苦夫婦手中買來的。
那對夫婦說自家兒子年紀老大沒錢娶妻,纔不得已賣了女兒。當時那女子臉上因爲受傷留了兩道淺淺的疤痕,胡六爺爲了掩蓋她的疤痕,索性請高人根據她那疤痕的位置走向,在她臉上刺上了薔薇花繡。沒想到這麼一弄,倒給那女子增添了一份別樣的妖嬈之美。
那女子的爹孃說,自家女兒因爲跌跤碰到了頭,將前塵往事都忘光了。當初買來的時候,那女子家裡就喊她大姐兒,卻沒有告訴胡六爺旁的名字,胡六爺就給那女子取名薔薇。胡六爺的正頭娘子據說是死了,府裡的妾室倒有四個,水薔薇雖然忘記了以往的事情,卻琴棋書畫都很精通,瞧着應該是出身不錯的姑娘,這樣想來那對賣了她的窮苦夫婦倒不像是她的親生爹孃了,因爲那樣的人家是不可能養出這樣學識才情的姑娘的。
不過胡六爺買下她本來就是瞧上她的模樣身段和細膩白嫩的身子,可沒有替她尋找親生爹孃的打算。再說這女子自己將過去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胡六爺就是想幫她也沒辦法幫。
這女子雖然忘記了過往,但手段卻了得,不但滿腹才情,還能看賬本。來到胡府短短的時日,就比胡六爺那其他四位美貌的妾室都得寵。這不因爲她喜歡貓,胡六爺愣是滿城裡給她尋摸那些伶俐乖順的貓來養在身邊。怪也真是怪,那些貓任你再兇頑,到了她手裡就一個個變乖,比那聽話的小兒還叫人省心。
陰婆子又輾轉從胡六爺的貼身小廝嘴裡打聽到了當初胡六爺買到這女子的具體州縣,正好就是康家母女一行人墜崖那地方所在的州縣,陰婆子是以斷定這水薔薇就是康慧之無疑了。
胡府雖然寬敞,可薔薇姨娘養了那麼多貓,也造成了諸多麻煩。胡六爺滿城尋找那善於侍弄貓的婆子,卻始終
沒找到令薔薇姨娘滿意的。這消息讓陰婆子心頭暗喜,這簡直就是給她混入胡府製造的機會。陰婆子可是馴貓的祖宗,所以自稱孃家姓薛的她不費吹灰之力,輕而易舉地進入胡府水姨娘的院子,兩個人再次成了主僕。
康慧之雖然忘記了過往,但她的性子愛好習慣都沒變,陰婆子伺候了她那麼多年,早對那些摸得透透地,所以進府不到十日,新來的薛婆子就深得薔薇姨娘的歡心,成爲她跟前第一得用之人。
胡六爺的買賣之所以做得這麼大,賺錢那麼多,是因爲他打通了從西域到京都的買賣線路。自從知道胡六爺時常和京裡的商人做買賣之後,薛婆子就假裝無心地在水姨娘耳朵邊說自己之前的主婦是京都人士,那婦人不但教自己京都一帶的官話,還沒少跟下人們說起京都的富庶,說起京都有錢人家的婦人如何的衣着華麗。
薛婆子一有機會就在水姨娘跟前說京都的繁華熱鬧,一來二去地薔薇姨娘就動了心,一逮着機會就給胡六爺吹枕頭風,嚷嚷着甘州貧瘠氣候乾燥風沙也大,不如一家子去京裡置辦宅子,遷去京都。
但胡六爺對女人寵愛歸寵愛,卻頭腦清醒,女人根本就左右不了他的決斷。他買賣的根基就在西域,住到京都去雖然也能繼續和西域商人做買賣,但畢竟相隔那麼遠,萬一有什麼變動可是鞭長莫及。而甘州這地方剛好,既能及時地掌握西域各國的動向,又能充分了解大楚國內的情況。
薛婆子自認爲做得比較隱秘,胡六爺對內宅的事情也不大上心,但不知道是不是薛婆子做賊心虛,她總覺得自從薔薇姨娘在胡老爺跟前嚷嚷了幾回想去京都定居的願望之後,胡老爺看自己的眼光犀利了許多。
之前在定國公府有過經驗教訓的薛婆子心頭大凜,往後一段日子自覺地夾緊尾巴做人,在水姨娘抱怨甘州不好偏生胡老爺不肯遷去京都的時候,還適時地開解她一兩句。薛婆子暗暗告誡自己:來日方長,可不能因爲一時地心急釀成大錯。
薛婆子打算徐徐圖之,沒有誰比她瞭解康慧之的固執,薔薇姨娘既然動了心想去京城,那麼她就會絞盡腦汁地達到自己的目的。可惜薛婆子低估了胡六爺的定力,胡六爺比薔薇姨娘更固執,薛婆子回京的夢想愣是拖了十年才實現。
這十年裡,在薛婆子這個軍師的輔佐下,薔薇姨娘一直佔據着胡六爺心中第一寵愛女人的寶座,即便他後來又納了兩個更年輕貌美的女子進來。薔薇姨娘肚子也爭氣,給胡老爺生了兩個兒子一個閨女,爲了保障自己兒子的地位,薛婆子幫着薔薇姨娘謀算掉了其他姨娘給胡老爺生的長子,次子。
兩個女人都是那種性子狠辣,手段高超的,在她們的聯手算計下,此後的幾年裡,胡六爺其他姨娘要麼是一直懷不上孩子,要麼是生下來的孩子難以養活,尤其是兒子,閨女倒是存活了三兩個。
子嗣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事
,胡六爺卻沒有表現得太過在意,誰叫薔薇姨娘所生的兩個兒子不光模樣出衆,更難得的是小小年紀就聰明過人,家裡坐館的先生那是讚不絕口。爲此胡老爺私下裡誇讚薔薇姨娘:“孩兒們這是隨了娘,薔薇卿卿你那麼滿腹詩書,生下的孩兒不聰明纔怪。這偌大的家業往後有他兄弟繼承,這下爺就放心了。以前大郎二郎不是不好,可到底呆板了些。”
十年過去了,正當薛婆子覺得靠着薔薇姨娘回到京城也許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自己是不是該想法子離開胡家獨自返京的時候,胡六爺忽然宣佈自己在京裡購置了一座大宅子兩座小宅子,將帶着水姨娘母子四人暫時遷往京都居住,其他姨娘留在甘州看家這一消息。薛婆子一把年紀了,可是聽到這消息的時候卻歡喜得差點跳了起來。
可她正高興着,薔薇姨娘卻給了她兜頭一瓢冷水。胡六爺京裡的宅子雖大膽終究沒有甘州的大,不能帶這麼多人過去,薔薇姨娘說薛婆子年歲大了,最好就留在甘州,反正還有幾位姨娘小主子不跟着去京都。薛婆子經營守候了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和苦苦等候多年到了卻被告知自己不能跟着去,這簡直比殺了她還叫她難受。
康慧之就是康慧之,即便失去了記憶成了薔薇姨娘還是這麼涼薄無情。自己這麼多年給她出謀劃策掏心掏肺地對她,可她卻將自己棄如敝履。雖說自己隻身也可以去京城,可畢竟年歲大了,舟車勞頓什麼地經受不住,而且沒拿回賣身契那就是逃奴,若是被抓回來那準沒好下場。而跟着胡六爺一家去京城,有了胡家下人這個身份掩飾,也不用擔心被夏家人認出。
薛婆子一口老血卡在胸口,不行,這樣好的機會她可不能錯過。沮喪了不到半個時辰,薛婆子就鼓足勇氣去見薔薇姨娘,聲淚俱下的懇求對方帶着自己去京都。
薔薇姨娘起初搬出這是老爺的意思,自己也沒法子這個理由。但薛婆子哪能不明白薔薇姨娘在胡六爺心中的分量,苦苦哀求着對方替自己去胡老爺跟前說項,就發發慈悲帶着自己去京城吧。自己這些年幫着對方沒少算計那幾位姨娘,若是薔薇姨娘將自己留下,自己將會被啃得渣都不剩。
薔薇姨娘聽完薛婆子的哭訴,嘆了口氣道:“這幾日一直忙着赴京的各種準備,倒是我疏忽了,你說得有道理,將你留在甘州確實不妥。橫豎你年紀大了,也做不了什麼了。我跟老爺說說,索性將你的賣身契還給你,咱們家也不缺那麼點錢,再給你點養老銀子你看如何?”
薛婆子急道:“不不,老奴雖然年紀大了點,可還能在姨娘跟前伺候着。姨娘你就發發慈悲,帶着老奴去京裡吧。”薔薇姨媽緊緊盯着薛婆子,似笑非笑地道:“像我這個年紀想去京城大地方見見世面還情有可原,怎麼你一個沒有兄弟手足又無兒無女的孤老婆子也一門心思地想去京城。不知道的還當京裡住着你什麼至親之人,讓你很是牽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