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榮皺眉:“這婆娘,好好地你怎麼嘆起氣來了。”顏秋霜悶悶地道:“我想我家二郎了,不知道帕拉桑王爺和納良王妃有沒有開始給他挑選媳婦。”
夏榮道:“這可不好說。若說年紀,壽姐兒她二舅確實該娶媳婦了。可他這纔回到黎國,當緊的事是熟悉王家的事務,急着娶媳婦卻是不妥。若是能寫封書信問問他就好。不然咱們打聽一下,京裡肯定有商人和黎國那邊的人做買賣的,咱們通過他們倒是能給壽姐兒二舅捎信。”
黎國和大楚官方之間有來往,顏秋霜倒是可以堂而皇之地寫信給顏秋果。可是雙方身份特殊,頻繁地書信往來容易引起彼此國君的猜忌,而且那些書信十之八九也會被偷偷地拆開檢查,顏秋霜一想到這個就膈應得慌,索性不給顏秋果寫信。顏秋果估計也是一樣的心思,所以姐弟兩個分開後卻是連對方的情況都不大瞭解了。
忽然顏秋霜眼睛一亮,喜道:“對了,有個人恐怕可以幫咱們捎信給二郎。顏記木匠鋪眼下住着一個姓徐的木材商人,他們正是住在西南那一帶,據說離黎國不遠。我想他家就是不直接跟黎國商人做買賣,熟人當中肯定也有去黎國的。”
夏榮遲疑道:“這事比較麻煩,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幫忙。”顏秋霜道:“願不願意總得去問一下。那姓徐的我先前沒看到,不過他那兒子倒不錯。六歲小兒卻很有教養,瞧着門風不錯。再說和顏掌櫃做了那麼多年的買賣,能得到顏家夫婦這般看重的人,品性想來不差,應該是個熱心腸吧。大不了咱們付點酬金給他。”
夏榮道:“既然這樣,那我去顏記一趟,親自拜託那姓徐的。而且顏掌櫃他們這回冒着那麼大的風險救了壽姐兒,我這個當爹的總得向人家當面道一聲謝。”
夏榮點名要找晉王,這下晉王不好再躲避了。好在夏榮從來沒見過晉王,晉王沒什麼功夫底子,舉手投足間一副十足的商人氣派,郭六指的易容術又是一流的,夏榮畢竟真正在江湖行走的時日不多,比不得蘇老頭二師兄這樣的老江湖,晉王倒是沒在夏榮跟前露餡。
聽完夏榮的請託,晉王一口就應下了,說自己直接和黎國那邊的商人有生意上的往來,本人其實去過黎國的,給顏秋果帶一封信很容易。而且自家一年會運送好幾趟木材進京給顏記,給安南王府帶回顏秋果的回信也不是難事。夏榮大喜,當即問明瞭對方明日啓程的具體時間,約定到時候自己派人將書信送去碼頭。又說麻煩對方,到時候書信和酬金會一併送去的。
晉王自然是推辭:“安南王您太客氣了。舉手之勞,哪裡能收府上的酬勞金。實不相瞞,能替府上送信給黎國王叔府上的大公子,進而結識了他這位貴人,對我,那個,小,小人往後在黎國的買賣只會帶來好處,小人求之不得。”形勢比人強,晉王就算一百個不願意在夏榮面前自稱小人,可也沒法子。“小人”兩字兒說得困難無比。
一旁的顏掌櫃緊張得背心淌汗,生恐夏榮起疑心。好在夏榮只認定對方是太過激動,根本沒多想。臨走的時候還摸了摸靜靜坐在一旁的陳瑞的頭,讚揚道:“這孩子小小年紀倒沉得住氣,大人說話他在一旁沒有一點的不耐煩。難怪內子讚揚他教養不錯。”
好兒子,不光得到你丈母孃的稱讚,這會子連你丈人都稱讚你了。晉王看着兒子,一副驕傲的神色。
當晚顏秋霜洋洋灑灑給顏秋果寫了厚厚一封書信,將分別後自己這邊發生的事情一一說給對方聽,又問了對方的近況。當然畢竟是託人傳信不是當面和顏秋果交談,牽涉私密性的話顏秋霜一句也沒寫。還說明了徐掌櫃的情況,說對方是個可靠的人,讓顏秋果寫了回信可以讓對方帶回給自己。
第二天去碼頭送書信的是曹燕兒,顏掌櫃夫婦親自去碼頭送行,曹燕兒將書信遞給晉王之後就折身回府。她不知道的是距離晉王他們那艘船不遠處的一艘小船上,正有一雙眼睛在緊張地窺視着自己,那是一個面目被燒傷得嚴重的老婆子。直到曹燕兒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碼頭上之後,那婆子才拍着胸口坐倒在船板上。
這婆子正是被夏家人和官府認定被混混們謀財害了命的陰婆子。要說這婆子也真是不簡單,愣是靠着自己馴貓的本事藏在一片廢棄的街區裡,躲過了刑部一輪又一輪的搜捕。之前康慧之無事給她和桃兒李兒幾個畫了幾張戲謔的畫像,那些畫像留在寶璐院。偏生叫楊氏着人翻了出來交給了官府,官府的畫師照着康慧之所畫陰婆子的畫像的又自己畫了好多張,張貼在城門口。
雖然那畫像也就跟陰婆子本人像了六七分,陰婆子稍加改裝走出城門,不見得會被人認出來。可陰婆子已然成了驚弓之鳥,根本不敢冒任何風險。沒法子只好在自己臉上燙了兩下,然後又裝作跛了一條腿,畏畏縮縮地往城門口走去。
結果到了城門口才發現自己的頭像被撕掉了,被撕掉那就是官府不通緝自己了,陰婆子悄悄地向別人打聽,才知道有個倒黴女人的屍體被當做自己,官府對自己銷了案。她大鬆了一口氣,當下跛腳也不裝了,跑到碼頭上坐了好一通,卻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陰婆子其實不想離開京城,因爲京城有她牽掛的人,可是這節骨眼上,她不敢去找那人,只能隱姓埋名先離開京城再說。她盤算了許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去哪裡。然後胡亂上了一個拉客嗓門最大的船家的船,一路就這麼漫無目的地飄蕩,最後到了甘州。
在甘州的大街上,一乘華美的轎子從她的身邊經過。轎內一名年青的婦人正好掀起了簾子往外看,她的懷裡縮着一隻小黑貓,婦人憐愛地一下一下順着貓背。青年婦人臉上刺了薔薇花繡,那替她做這薔薇花繡的人一定是手藝了得,那些花兒開放在婦人的臉上,生動豔麗,妖嬈之極。可惜陰婆子欣賞不來這種美,看了看婦人的五官和臉型,想着她臉上就是不刺這花繡
也是個美人兒,何苦要這般作踐自己。不過女爲悅己者容,這世間的女子都是依附於男子生活的,興許是她家的男人喜歡花繡也未可知。
陰婆子因爲替那女子惋惜,不免盯着人家看得久了些。被這麼個邋遢醜陋的婆子直愣愣地看了那麼久,那婦人有些生氣,眼神銳利地掃了過來。不過一個年青小婦人的目光,可陰婆子這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卻不由頭皮發麻。
婦人的轎子已然遠去了,陰婆子還呆愣當場久久不曾動彈。這目光,這凜冽狠戾的眼神是那樣的熟悉,那分明是康慧之獨有的眼神。一想到康慧之,陰婆子不由打了個寒噤,心想不可能,康慧之已然死了。官府當時可是收殮了十一具屍體,康家母女加上僕婦丫頭婆子趕車的人,剛剛好。自己當時將鞋子甩在那裡,官府沒找到屍體,以爲自己的屍體被水沖走,所以還是按照遇難人口共十二上報。而且對方若真是康慧之的話,看到自己不會無動於衷。
不過,眼下自己臉上多了兩道醜陋的傷疤,又形容狼狽,那婦人就算真是康慧之也認不出自己來吧。而且當初康家母女一行人跌下懸崖之後,官府找到的屍體大多是面目全非的。刑部的官差都能將不是自己的屍體當做自己給銷了案,那小小縣衙的官差弄錯康慧之的屍體又有什麼奇怪呢?也許事情就是這麼巧,剛好那懸崖附近有一具年輕女子的屍體呢?當時一行人除了自己之外都死了,自己又不敢露面去察看康慧之屍體的衣着和身形什麼的。
想到這裡的陰婆子不由身子輕顫,她慢慢地走到人家的屋檐下,閉着眼睛努力回想着方纔那青年婦人的五官和臉型,設想着去掉薔薇花繡她的臉該是什麼模樣,想來想去青年婦人的臉跟康慧之的臉漸漸重合。更叫人不安的是方纔的夫人懷裡攏着一隻貓,那婦人看貓的神態和過去的康慧之也差不多。
陰婆子抖得宛如風中的樹葉,康慧之的狠戾陰毒沒有誰比她更瞭解,她利用了康慧之,帶着康家母女踏上了死地。還有齊王對康慧之的欺騙,這一切對康慧之來說既是奇恥大辱又是血海深仇,康慧之若是認出了自己,將會用什麼樣的殘忍法子弄死自己,陰婆子不敢想下去了,當務之急是趕緊離開這裡。
可是,若是她一直認不出自己呢?康慧之雖然陰毒,但自己完全摸清了她的性子,她坐那轎子一看就是出自富貴人家。康慧之這輩子不管怎麼樣,都會挖空心思地回京城。只是不知道她眼下是什麼身份,不過自己只要跟着她,慢慢想法子,興許有一天可以大搖大擺地回京,這樣也就可以悄悄幫襯着孫子,看到他成家立業了。
可是跟在康慧之身邊久了,憑着康慧之的聰敏,若是她認出了自己那就完了。但自己苟延殘喘地活着,不就是放心不下孫子嗎?爲了能回京看到孫子,這個險值得冒。陰婆子盤算了半天,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利索地站了起來,大步往那青年婦人的轎子所去的方向追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