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完禮顏秋霜纔有機會打量兩位太妃,蘇太妃身着水藍底子折枝梅花紋繭綢右衽小襖,月白色紗裙。圓臉大眼,身形嬌小,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不光是穿着還是神態都跟那些普通的貴婦人沒什麼兩樣,倒是沒什麼後宮嬪妃面對外命婦的驕矜之色。如果是別的太妃倒沒什麼,可是放到蘇太妃身上就很難得了。
因爲蘇太妃可是擁有兩個王爺兒子的,這在先帝的太妃中可是頭一份。她的兩個兒子,大一點的吳王眼下就藩在遼東,乃是先帝的第五個兒子。小兒子陳王今年十七歲,尚未成親。這是個有子倚仗的,日子過得舒心,故而雖然年近六十,卻依然膚色白皙,臉上根本瞧不出什麼皺紋。
王太妃則是齊王的生母,年輕的時候豔冠六宮,深得先皇寵愛。齊王因爲繼承了她的美貌基因,所以是先帝諸位皇子中最英俊的。宋太妃五十出頭的年紀瞧着卻跟那些三十幾歲的人沒什麼兩樣,藕荷色纏枝蓮紋輕羅小襖越發襯得她面白如玉,膚如凝脂。濃密的青絲往後梳,再配上亮閃閃的赤金花冠,花冠上嵌了好些精緻的翠鈿。她笑容滿面,一雙鳳目顧盼神飛,一進來就成了衆人矚目的焦點。
今日的壽星可是武太妃,可是王太妃一來,壽星就被人拋到了一邊。沒辦法,誰讓人家除了長得好會保養之外,還平易近人妙語連珠。在座的婦人除了幾個祖母輩的,餘下的年輕婦人誰不在乎容貌打扮,自然是圍着王太妃打轉了。顏秋霜看了看武太妃身上老氣橫秋的秋香色繭綢褙子,稀疏灰白的頭髮,忍不住暗自嘆了口氣。
蘇太妃倒是頗能和武太妃說得上話,對老太君也很客氣。拉着顏秋霜的手讚揚了好一通,還說自己很喜歡壽姐兒,讓顏秋霜往後進宮有機會帶壽姐兒去自己的安順宮玩。顏秋霜笑道:“感謝太妃娘娘擡愛,臣婦代壽姐兒感謝了,往後有機會臣婦一定帶她去安順宮給您磕頭。”
老太君也笑着表示感謝,又打趣道:“太妃娘娘你是不知道,我們壽姐兒性子跳脫,一個丫頭卻比人家的小子還淘氣,到時候到了安順宮打破了你的什麼瓶兒盅兒之類的值錢玩意,你可不興要我們秋霜陪。她沒有陪嫁,我們二郎又才當差不久,窮得不得了。”
蘇太妃捂嘴笑道:“怪不得人家都說,南安郡王妃是定國公府最得老太君歡心的人兒。起初人家說老太君將自己的陪嫁鋪子當中最好的一間送給了她我還不信,如今瞧這架勢,卻是不得不信了的,老太君放心,壽姐兒若是真的打碎了東西,我不會尋南安郡王妃賠的,我呀,直接尋皇后賠去,皇后手裡的可都是好東西。皇后疼壽姐兒比疼晞丫頭還厲害,替她善後那肯定是眉毛都不眨一下的。”
顏秋霜心頭一凜:宮中的一名太妃居然對定國公府的家事這般瞭如指掌。什麼叫樹大招風,顏秋霜算是感受到了。二公主陳晞是皇后所生,蘇太妃這句“皇后疼
壽姐兒比疼晞丫頭還厲害”瞧着平常,仔細一想卻大有深意。後宮的女人,還真是不簡單啊。幸好有老太君,自己段數不夠,還是裝傻的好。顏秋霜於是嘿嘿傻笑,卻不說一句話。
老太君卻呵呵笑道:“二郎媳婦你聽到了嗎?蘇太妃哪裡是歡迎我們壽姐兒去她那裡玩,她是想借機訛皇后娘娘的東西呢?皇后娘娘看在太子的分上多疼了咱們壽姐兒幾分,咱們可不能爲此叫她破財不是。這安順宮咱們壽姐兒還是不去的好。”
蘇太妃裝出一副謀算失敗的樣子,拍着胸脯嘆息道:“難怪人家都說老太君乃是定國公府的定海神針,火眼金睛明察秋毫地,我這點見不得人的小伎倆一下就叫你給識破了。”
顏秋霜在一旁始終陪着笑臉,弄得臉部肌肉都要僵了。都是影后級的人物,自己這個菜鳥要學的地方多着呢。對於先帝這幾位妃子,因爲有武太妃,老太君對她們的性子爲人可是門兒清。顏秋霜得到了老太君的耳提面命,自然也有所瞭解。
王太妃因爲容貌出衆,當初可是很被李後所忌憚的。不過她從沒有主動爭寵過,對李後也還尊敬,一副沒有心機的樣子,李後才漸漸放下戒心。武太妃說王太妃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孃家勢力不夠,偏又因爲美貌得了皇上的偏寵。如果不表現出一副溫良無害胸無溝壑的樣子,她母子如何能在後宮求得安然。
至於蘇太妃,那更是一個叫人捉摸不透的人物。先帝諸位嬪妃當中,她的長相才學不過算是中等,孃家是忠勤伯府,在先帝的后妃當中也只算是中等偏上。可她卻生過四個孩子,比先帝的兩任皇后都多。而且後宮中無論誰得勢,她的日子都不會難過。這樣的本事試問有幾個人能有,可蘇太妃就是做到了。新帝繼位,魏王被涼拌,比他小的吳王卻能讓新帝放心地派他去遼東就藩,這跟蘇太妃的長袖善舞不無關係。
蘇太妃此人不簡單,與她打交道可馬虎不得,這是老太君對顏秋霜的諄諄告誡。顏秋霜面對着蘇太妃那雙大多時候沉靜無波的眼睛,溫良無害的神色,再聽着她暗藏機鋒的言語,不得不承認薑還是老的辣,怪不得老太君要那樣提醒自己。
不久魏王的生母樑太妃和魏王妃潘氏婆媳聯袂而來。魏王自幼便和晉王交好,晉王謀逆被誅,新皇即位,魏王府行事就非常小心謹慎,低調得不能再低調了。平常各府的宴會潘氏都是能推則推,進宮看望樑太妃的次數也是少之又少。
宮裡今日還讓戲班子在御花園的戲臺子唱戲爲武太妃慶生。大家又說了一通話,武太妃就說自己有些乏了,讓內侍領着大家去御花園先看着,橫豎離壽宴時間還長。她自己想看的戲放在壓軸演出,她想和定國公府老太君老姐妹兩個想私下裡說些貼心的話。
到了宮裡時刻要小心,老太君不放心顏秋霜,本想喊她留下呆在自己身邊。不想蘊秀宮的麗妃
卻着人來請顏秋霜,說是從太子那裡得知她會做一種叫南瓜餅的點心,她自己久居宮中實在無聊,打算學做一下,請顏秋霜過去指點指點。
顏秋霜暗自奇怪,這位麗妃,自己進宮的時候,倒是在皇后娘娘那裡見過幾次,壽姐兒週歲的時候她也賜了東西,可自己跟她沒有什麼過深的交情。今日可是武太妃的生辰,她爲什麼非要在今日學做南瓜餅,還爲着這麼個事巴巴地叫自己去蘊秀宮呢?想到上回在莊子,因爲灌溉一事自己和小白臉揍了威國公範家的人,難不成她想尋自己麻煩?
老太君見她眉頭微皺,知道她在擔憂什麼,拍了拍她的手背道:“這樣也好,省得你陪着我們兩個老傢伙覺得無趣。蘊秀宮離御花園的戲臺子較近,太子殿下又好熱鬧,皇后娘娘還說太子完成今日的課業,就會去戲臺那兒尋你。你教完了麗妃娘娘,就直接去戲臺吧,不用回來接我了。”
顏秋霜明白了老太君的意思,這後宮是皇后娘娘的天下,自己是太子的養母,麗妃不過一個無子嗣的妃子,諒她也不敢出什麼幺蛾子。於是躬身向武太妃和老太君告辭,武太妃見外面日頭毒,特地派了一個宮女給她撐傘。那蘊秀宮的小太監卻說不用,麗妃娘娘專門派個宮女來給顏秋霜撐傘的,人就候在貞順宮外頭。
顏秋霜跟着小太監剛一走出貞順宮大門,一個撐傘的宮女立馬走了過來,三個人慢慢往蘊秀宮而去。雖然篤定麗妃不敢對自己怎樣,但顏秋霜還是絲毫不敢放鬆警惕。眼風時刻注意着引路小太監和撐傘宮女的舉止。
“快請南安郡王妃進來,這大熱的天兒勞煩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畢竟是當前皇上的寵妃所住的地方,蘊秀宮雖然不能跟皇后的景華宮比,但磅礴大氣富麗堂皇還是武太妃的貞順宮所不能比的。麗妃一聽說顏秋霜來了,居然起身迎到門口。
顏秋霜忙不迭地向她彎腰行禮,然後笑了笑:“天氣倒真是熱,不過娘娘在這樣的天氣里居然有心思做南瓜餅,想來您是不怕熱的人了。”麗妃不好意思地道:“我哪裡是真的請你來教我做南瓜餅,是我跟姑姑想見一見你,跟你說聲謝謝。可是畢竟事關我孃家哥哥的不是,不得已才尋了那麼個藉口。”
姑姑,顏秋霜這纔想起範家在宮裡還有個太妃。不過這個太妃是個悲劇人物,當初因爲出身高貴又美貌才情兼備,進宮後很是風光了幾年。可是遭了李後的妒恨,連着滑了三胎,爲此沒了生育能力逐漸被先帝冷落。皇上繼位後,對她頗有些憐憫,倒沒有讓她像先帝其他那些無子的嬪妃一樣四五個人一道擠在狹小的偏殿裡過日子,而是讓她跟生了一個公主的蔣太妃一起住在寧順宮裡養老。
當初威國公本來打算向皇上請求接回自家這個苦命的妹子,可是後來麗妃進宮,威國公想着妹子和女兒姑侄兩個在後宮算是有伴,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