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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以身熔爐血可寒?

第二十九章 以身熔爐血可寒?

鼠城東五里,祁芒山。

山連綿八十里,整體紅褐色,無草木,少鳥獸,多熔洞。兩峰交接處,曲折蜿蜒,起伏不平,是唯一連通鼠城與龍城的小道。

“爹爹,我們要去哪裡?我們回家好不好,福兒好怕。”小福旺緊緊摟着來福的脖子,驚恐的打量着四周,光禿禿的石頭上,隱約有着褐紅色的人臉猙獰的笑着。他連忙把臉埋在來福脖頸上,閉着眼睛瑟瑟發抖。

“福兒莫怕,爹爹帶你回家,回去找你的爺爺伯伯,還有你哥哥。”來福平靜的說道,他面無表情,唯獨一雙眼睛,含滿了無法揣度的哀傷,還有一縷堅毅。他直直的望着前方,直直向前方走去,可是前方沒有路。

“轟轟!”

小福旺好奇心戰勝了恐懼,他偷偷瞟了一眼,只見山石滾滾,泥沙雨點似的撲簌簌灑將下來,他正要驚叫時,一幕黑影罩向他。他眼前黑濛濛的,也不敢出聲,兩隻小手臂用力圈着來福的脖子,彷彿就算外面山崩地裂,只要他抱着爹爹,就不會有任何危險。

來福木偶似的站在那裡,手中扯着衣衫,將懷裡的小福旺蒙的嚴嚴的,不讓一粒泥沙濺到他身上。大到比磨盤大、小到比雞蛋小的石頭,混雜着泥沙從山上砸下來,大地劇烈震動着。來福動也沒動,冷漠的看着前方,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他不是人,而是一棵樹。

震耳的轟鳴聲中,來福面前的巨石竟然緩緩向裡陷去。待巨石完全陷進去時,山體內出現一個半米寬的裂縫。來福抱着小福旺擡步走了進去,剛進去,又是一陣轟鳴聲,巨石又慢慢向外挪去,直至恢復原來的位置。

長長的小道,彎彎的的見不到盡頭,石壁內嵌着一排排銅鏡。銅鏡裡散發出妖冶的紅光,把整個石洞照得通紅。

“福兒,爹爹給你講個故事。”來福淡淡開口,他順着小道邁着僵硬的步子向前走着。他的目光似乎穿過整座山,穿到另一個世界裡,他的故事,就在那個世界裡。

“恩!爹爹快說!”小福旺探出頭來,完全沒有到達陌生地方的疑惑與恐懼,他小臉上寫滿期待與興奮,急切的說道,“爹爹還從來沒和我講過故事呢,爹爹講的故事一定很好聽很好聽。”

“三百年前,我們區家,也算得上是名門望族,你太祖區正風,是整個莫國最有名的鑄劍師。當時,上至莫國大長老,下至江湖遊俠,無不對其欽服,連神族都對我區家畢恭畢敬。”來福仰起頭,連臉上的痣都散發出驕傲的光芒。

“爹爹,神族是什麼?”小福旺仰起頭問道。

來福沒有回答他,陶醉在那種被人崇敬的感覺裡半晌,才自顧說道:“但凡來我區家求劍,必須具備三點,纔有可能得到一把殘品。其一,誠意。”來福自豪的說道,“每個來求劍的人,都要恭敬的侍立在我區家大門口,見到我區家哪怕一孩童,都要向其行師長之禮,可是哪怕他們等待三年,都未必得到老祖的召見。”

“其二,劍法。那些等待數年甚至幾十年剩下的數十人,都要舞出一套自創劍法供先祖品鑑。然後再相互較技,由我區家先祖選出其中三位佼楚之輩。”

他眯着眼睛,從記憶裡,尋找那些身影,“記得當時有位姓高的前輩,他只會一招,可是就那簡單的一招,竟無人能擋!”他被山洞裡紅光映得火紅色臉上,泛着一層神聖的光芒。“記得那招名字叫做,凌雲斬!好個凌雲斬,當真似乎能把天上的雲彩卷下來再劈開,那劍芒,照滿整個鼠城的天,連太陽的光華都被壓下去。那高大而不失風度的翩翩身姿,似乎凌駕九天之上,幾位先祖一致同意把凌天劍交給他,甚至都沒有考慮第三條,就直接把凌天劍給了他,凌天劍,是我區家鎮族之劍,凌天劍......”

來福激動的神色瞬間轉變成悽傷,他垂下頭,不住低聲唸叨着“凌天劍”,兩行眼淚從他那雙黯然無光的眼睛裡流下,流入他臉上縱橫交錯的無數條皺紋,隱沒不見。

“順兒,爹爹對不起你...”來福嘶聲大叫道,嚇得懷裡的小福旺不住哆嗦,伸出小手輕扯着他散亂的花白頭髮。

“順兒...福兒。”來福強忍着眼淚,用手輕輕撫摸懷裡小福旺那稚氣的臉蛋。“福兒,爹爹對不起你...”

“爹爹別哭了,以前你把我丟家裡,福兒也不氣爹爹,真的不氣了。”小福旺用小手握住臉上福順的大拇指,輕輕笑着,想讓爹爹相信自己真的不氣了。

把你丟家裡?來福越想心裡越是痠痛,你道爹爹想把你丟家裡嗎?

我區家數百年來,先祖煉劍的技藝已達頂峰,可是他卻不滿足,不斷的尋找方法,想煉出一把完美的劍。完美,天有陰晴,月有圓缺,何來完美之說?可是,他着了魔似的,竟把自己的親生兒子投入洪爐,爲劍鑄魂...是的,他煉出了幾近完美的無殤劍,可是結果呢?自己還不是瘋了似的跳到爐子裡去...

他這樣走也還罷了,剩下的幾位先祖,看到無殤劍後,仍然尋出了一絲的不完美:劍光太暗,他們不能容忍一把幾近完美的劍有這麼一點瑕疵,最終一致決定把此劍扔到爐子裡毀去。

多可笑的理由啊,劍光太暗,若你不喜歡暗的,暗自然不好,若你煉出了亮的劍,又忽然嫌棄劍光太亮,那又如何?事事豈能趁心如意?這還罷了,偏偏他們煉的劍遠遠不如那把毀去的無殤劍,於是,這荒唐的用人煉劍,成了慣例。爲了列祖列宗的未了心願,多偉大的理由啊!就是爲了他們的心願,爲了那把不可能存在的完美之劍,我區家如今,只剩我父子二人,連你哥哥都成了凌天劍的劍魂,我可憐的順子,他才兩歲......

爹爹不是不想陪你,只是爹爹無法面對你,怕有一天會捨不得你,可是,冥冥中,那個洪爐始終呼喚着我,爹爹一直尋找那些亮晶晶的至寶,以求轉移那種誘惑,可是,註定.............

“爹爹,好熱。”小福旺抹着額頭的汗,輕聲抱怨道。

來福望着前面的洪爐,盯着爐裡來回跳躍的火焰,癡癡的沒有做聲。

這個洪爐,高兩米,寬一米,下方圓形爐竈佔了大部分面積。竈內沒有柴,裡面的火焰卻熊熊燃燒着,搖擺的火焰中,有一把燒得通紅的劍。能把這個大範圍的山洞照得通亮,就算藉助銅鏡的反射,爐內的溫度也可想而知,可是那麼劍,居然還沒熔化!

一排排靈位,整齊的擺在洪爐左側的長桌上,最上排的有十幾個,而最下排,只有三個,足見區家的沒落與凋零。

來福站在那裡,火光下,他臉上乾裂的皺紋和嘴脣,沁出絲絲血跡。他挨個仔細的看着靈位上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有一個劍名,每個靈位,在火光的映射下,都有着一個執著的影子。每個影子,都似乎在哀求着他,求他煉出一把完美之劍。

“完美,完美...”來福的臉不斷抽動,血絲被擠壓的擴散開,在紅色的火光下,他整張臉除了眼睛只剩一片血紅。

“小福,你要煉出那把完美之劍,不然,我有何顏面去九泉下見你太爺爺!”

“來福,我區家的全部希望都在你身上,你不能放棄。”

“來福,有些東西比生命更重要,你明白嗎?我區家列代先祖,都等着你的成功!”

“啊!....”

來福仰天大吼,連洪爐內竄出的火苗都急速倒退。

通紅的火光也無法遮掩小福旺臉色的蒼白,他焦急的對來福喊道,“爹爹,你怎麼了?”

“福兒,爹爹對不起你,來世,爹爹願意爲你做牛馬,求你原諒爹爹!”來福最後望了小福旺一眼,眼睛裡填滿痛苦的執著。”

“爹爹,你沒事吧?”小福旺關切的稚聲問道。

“福兒!”來福嘴角撕裂,大吼一聲,將懷中的小福旺投入爐竈內。

“爹!......”

(何年六慾七情散,以身熔爐血更寒!爲了某種執著,縱然死亡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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