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是什麼？死是什麼？
每個生命都是一個輪迴，只有永恆的生，沒有死。哪怕魂飛魄散也逃不脫這無窮盡的輪迴，消散的不過是一場記憶。一入六道，便是萬劫不復，如若真的存在着死，也只能是記憶的消逝。有人願意沉淪，願意品味每生每世的酸甜苦辛；有人渴望着脫離六道，做一個保留記憶失去感情的存在。也有幸運的人藉着諸佛菩薩的指引，走出苦海，保留着慈悲心。
所有的不公平所有的快樂幸福悲傷災難，都是某世的因果。如若你還活着，說明你選擇的是沉淪。是你的選擇，就好好的接受，莫在怨天尤人。
莫國，鼠城，來福院。
天還沒黑，碧雪呆呆坐在牀上，他在想，昨晚那個溫柔如水的秋寒，今天白天怎麼會變成另外一個人。昨夜只是片刻的邂逅，在他感覺中已是幾個輪迴。他不相信今天對他兇巴巴、說謊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女子會是昨晚的易秋寒。可是，他眼睛沒有問題：斜斜的劉海，柳葉眉下美麗的睡鳳眼，短短的鼻子小巧的櫻桃口，正是讓他整整一天魂牽夢繞的那個人。
這種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的感覺，讓他的心如無數蟲子在噬咬，想抓抓不到，想撓夠不着。他恨不得拿把刀子將心挖出來，仔細的琢磨下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他一會捂着腦袋一會扯着頭髮，很想大聲的吼叫，可是他心裡彷彿有個無形枷鎖，怎麼努力都衝不破。是了，因爲他是個人，人難免有很多束縛，什麼倫理道德什麼章法制度，一層層的鎖鏈緊緊的綁着，讓他連吼叫這麼簡單的事情都辦不到。做人好累，可是生下來，就要活下去，沒有選擇，想起被幽閉生死未卜的父親，他連死都沒法去想。
天，還是沒黑，白天也會如黑夜般漫長。
夜怎麼還不來，來了他就可以到昨天約定的地方，問問她爲什麼白天如此相待，問問她究竟在想些什麼。他發誓，絕對信任她，甚至很瞭解她，可是白天的一切在腦內重複過無數遍，讓他有種受騙的感覺。明明很瞭解很信任，又哪裡生出來這麼多懷疑與欺騙。
“你在想什麼？別想太多。”
碧雪猛的坐起，緊張的四處張望，沒有人。他跑到門邊用力推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沒半個影子。那恬淡的聲音彷彿就在耳旁，那淡淡的幽香從他全身每個毛孔鑽進去，在血液裡四處遊竄，齊齊涌到胸口撕扯他的心。
心在哪裡？他擡起左手放在右邊胸口，竟感覺不到半點熟悉的跳動。莫非我死了？碧雪忽然涌出這個念頭，他用力把手緊緊貼着胸口，還是沒動靜。死吧，死了也好，他不能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渴望着碰到某場意外，在他毫無準備的時候悄悄降臨。
魂魄不屬於這個世界，它們不能在這世上留下一點痕跡，包括影子了。
脫皮的木架上，放着一個佈滿綠鏽的銅盆。銅盆裡盛着滿滿一盆清水，水面上，一個淡淡的影子：披散着頭髮，疲憊的雙眼。一滴血落入水中，激起圈圈漣漪，淡淡的紅色血絲慢慢擴散，模糊了水面的影子。
“砰，砰...”他放在左胸口的右手清晰的感覺到，心在不爭氣的跳動着。
真正的痛苦，是說不出來的，是它不願意走你就驅散不了的。是這樣嗎？碧雪問自己，可是他不甘心，只好把全身力氣集中在牙齒上咬着下嘴脣。腥氣撲鼻，用痛苦來麻醉神經，是另種不得已的方法，可恨的是沒有效用。他擡起雙手抓住盆沿，低下頭把臉埋在水裡。冰冷的水，模糊的意識，連那無形枷鎖都有了鬆動。
“啊！...”他在水裡奮力吼叫，水面不斷的冒出水泡。水裡，他聽着自己的聲音很小，於是拔出腦袋，抹去臉上的水珠，深深吸口氣，再把頭埋到水裡，更大聲的叫......
世界很安靜，只有碧雪一人杵在屋子裡，任由頭髮上臉上的水珠滑過臉頰鼻子嘴巴。他很清醒，連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聽得很清楚。
“我這是怎麼了？只和你見過一面而已，爲什麼會這麼痛苦？如果從來沒有相遇，我怎麼會認識你？更不會這麼思念你。”碧雪捲起袖子，用冷水一遍遍潑洗，室內溫度的反差，讓他在水沖洗後冰冷的感覺中更加清醒。
“是的，就當我們從未相遇，但要我堅持這個信念，就不會再有對你有像剛纔一樣的感覺。或許，你也從來沒有對我有過什麼想法，所有的痛苦，只是我自己在胡思亂想而已。”
整理好頭髮衣服的碧雪，踏在夕陽柔和的陽光裡，露出許久未有的微笑，那是真的幸福與開心。他邁步向着昨晚相遇的地方，滿懷期待與信心。
夕陽的金紅色光芒裡，這個少年的背影，是如此蕭索，可是如此的美麗。
鼠城外，九孔拱橋外端不遠處，官道旁榕樹下。
褐鐵色的主根盤錯交結。無數細根向外延伸鑽入土中，幫着主根牢牢的支撐在十四米高的榕樹。樹根上兩米左右，卻生出四個樹幹向四個方向伸展，繁密的樹葉組成一個巨大的傘蓋。
傘蓋下，易秋寒抱着小公主，雙眼盯着石拱橋。清風明月坐在樹根上，饒有興趣的看着她們。
“姐姐，我們不是借錢嗎？你的親戚會到這裡來嗎？他們會不會借錢給你啊？”小公主等的不耐，開口問道。
“不用着急，走到這裡的每個人都是姐姐我的親戚。”易秋寒冷冷道，“至於他們借不借...”她伸出修長的右手，慢慢握拳，骨節發出一陣清脆響亮的“咯咯”聲。“我想他們會借的。”
小公主瞪着大眼睛，心道就你這態度人家會借錢給你？不過看到易秋寒冰冷的臉，她嘟着小嘴沒敢作聲。
沒有風，榕樹上茂盛的樹葉，紛紛飄落。
清風擡手接過一片細窄橢圓的樹葉，低頭仔細的觀察它的脈絡。
“有高手。”片刻後清風擡頭向石拱橋上望去，臉上露出凝重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