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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石匠

第十七章 石匠

石匠停下手裡來回細磨的銼刀,擡起眼皮,張大睡眠不足佈滿血絲的雙眼,透過額前粘連着的亂髮看向易秋寒,蠕動乾裂的嘴脣,用低沉嘶啞的聲音說道:“二十個銀幣。”

易秋寒在想着如何向衆人解釋“輕輕一掌”拍碎石像,根本沒聽到他的話。

白鬍子老頭拄着柺杖的手先開始顫抖,鹿頭柺杖敲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密集的“篤篤”聲打破了寂靜。他枯樹皮般的臉也帶着頷下每根長鬍子輕輕抖動。

半晌,這老頭終於努力的張開了嘴脣,強自鎮定着開口道:“好,好個輕輕一巴掌,那個敢輕薄你的人,死的不冤!”

“但是!”老頭子用雞爪一樣乾瘦的雙手,緊緊握着鹿頭柺杖,對着地面重重擊了一下,才接着道:“但是,他死的太慘了!”他滿臉激動,想到那把石像打成粉末的一巴掌打到人身上,會是怎樣的情景,老頭下巴上一尺長的白鬍子無風自動。

本是來請人接受懺悔的易秋寒,此時弄巧成拙,真是急煞她了。但她此刻慧由心生:爲了解釋一個謊言,不得不製造更多的謊言了,時勢所逼,非我所願。

“嘭!”易秋寒又擡手將一具石像打成粉末,向衆人說道:“你們看到了?我一個弱女子哪裡有那麼大力氣,只是這石像是假的,估計是麪粉一類的東西做的。”

包括長鬍子老頭在內,衆人臉上都露出了疑惑神色,這石像真是假的?只有石匠放下手裡的銼刀,淡淡說道:“四十個銀幣,打吧打吧,只要你有錢,打爛完都沒有關係。”

見衆人有點相信了,易秋寒心中暗喜,擡起手來“嘭嘭嘭”,片刻將剩下十餘尊石像打得不見蹤影。

“咳,咳,咳......”

漫天的白色粉塵裡,衆人掩鼻捂口不住咳嗽,只有石匠雙眼明亮,激動的叫道:“二百八十個銀幣!加上剛纔那個,一共三百銀幣!”

如果他有雙腿,此刻只怕已經蹦起來。這一年也賣不完的石像,忽然有了買主,他怎不高興。只是才一會兒,他又哀傷起來。

石匠沉浸在回憶裡:

倒八眉,銅鈴眼,獅子鼻,四方口,絡腮鬍。這是他的恩人,也是三十年來他最佩服的人。從他現在落魄潦倒的樣子,沒人認得出他就是五十年前最年輕有爲,辨識能力連周老爺子都不如的周府二少爺。

他嫉惡如仇、剛直不阿,卻不懂得收斂。在他的思想裡,對的就是對的,錯的永遠是錯的,你的某些錯誤就算耗盡一生也彌補不了。他把這些當作基本原則來做,所以在他遇到的十個人中,曾有九個被他指着鼻子,痛斥那些違反道德、不爲人齒的所作所爲。包括周家周老爺子等人在內,也未能倖免。偏偏他有着周家最強的辨識能力,但凡被他看到額頭的人,等於被從出生開始所作一切無論善惡都難逃出他的眼睛。在周家人的一致表決中,他被逐出周家。他很憤怒,可是無可奈何,只有拎着幾件衣服,恨恨的走出大門。

那天註定是難以忘去的一天。那夜,很黑很黑。

可是當他在大街上尋找一處合適的休息之地時,整個天空被刀光映着火把照得如同白晝。看到那些明亮亮的刀,他明白了城裡平時生意慘淡的一百三十家鐵匠鋪,一個月來不分白天黑夜的忙碌是爲了什麼。

他拼命的逃跑。根本不清楚有多少人,每個屋頂,每棵樹上,每條陰溝裡,甚至在他忍着屈辱去鑽狗洞,都有人在出口蹲着他。他知道在莫國沒有誰可以命令這麼多人去做違法的事情,那只有一個解釋就是這些人都是自願的要殺他。無論老人還是小孩,他們無一例外的臉上包着黑布,手裡持着鐵刀,可是他還是認出了當中很多都是平時要好的朋友。

“爲了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他躺在地上悲痛欲絕,渾身的刀傷都感覺不到痛。

在一個瘦弱的黑布蒙面人舉刀砍向他雙腿時,他卻大聲笑了。沒錯,是笑,因爲他從蒙面人眉毛上一顆黑痣的位置,確定了那個人就是:周老爺子。

天無絕人之路,無論再怎麼絕望,都是自己的錯覺。之所以絕望,是因爲被太多事情暫時掩蓋了自我承受能力,挺過去,就有希望。

他感到絕望時,那個人出現了,先在他身上輕輕拍打幾下,然後抱着他向前走去。那個人只用一隻手做出幾個簡單的動作,所有砍來的刀都飛了,連帶着持刀的人倒在地上**。有多少人受傷不知道,只知道那夜過後城裡二百五十個郎中沒日沒夜的忙了整整一個月。

像散步一樣從容,那個人抱着他走到天亮,走到荒山,纔開口說了一句話:我知道你沒錯,好好活下去。只相處三天,但是他從那個人的額頭,看到了一樣的剛直不阿嫉惡如仇,一樣的敢面對所有邪惡。

就算所有人負了他,他也不再悲傷,因爲他知道,至少這個世界上,有着同他一樣的人。

他慢慢的的嘗試着用石頭塑出那個人的樣子......

倒八眉,銅鈴眼,獅子鼻,四方口,絡腮鬍,每根頭髮鬍子都是他小心翼翼刻畫出來,他雕出了恩人的所有,卻無法做出那在刀光火影裡讓人畏懼的紫色毛髮的色彩。

恩人的雕像正氣凜然,不怒自威,甚至於會有人來買回家辟邪。他因此得以餬口,可從來不願停下手中的刻刀,去塑出他的恩人、偶像,雖然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如今,自己的多少心血,都化成了粉末,漸漸消散在空氣裡,落到地上,和塵埃混在一起,再也認不出曾經的光輝。

當煙塵散去,衆人對石像真假的懷疑,已經變成確定。還有數人匆匆跑回家去,急切的想知道以前買的石像是不是像剛纔一樣化成粉末。

白鬍子老頭頓了頓柺杖,安靜下週圍正在拍打灰塵的衆人,開口道:“看來,你那一巴掌確實不重,想來那個人是死於意外,與小姑娘你並無太大關係。關於你殺人這件事,我們大家願意原諒你,四柱子那邊我會去說的,你快回去照顧你爹和女兒吧。”

老頭子吹了吹鬍子,用柺杖指着石匠罵道:“王小兒,你哪裡採的破石頭,就這樣來糊弄欺騙大家嗎?你還知道廉恥嗎?我們莫國可有幾個像你這樣不成材的?”

易秋寒心中一陣激動,想起自己以前解決事情就是動手解決,沒想到用嘴也能解決問題,而且別有一番滋味。此刻抱着小公主就要離去,卻聽得後面一個叫道:“姑娘慢走,三百銀幣,謝謝照顧。”

“三百銀幣!”易秋寒轉過身,低下頭看着面前邋遢的中年人,“你是認錯人了還是想錢想瘋了?”

“我沒有認錯人,大家都清楚的看見你毀了我十五尊石像,我也沒有亂要錢,每尊二十銀幣,公平買賣。”石匠用手理了理額前的亂髮,用嘶啞的聲音解釋道。

“王小兒,你那破石頭老夫記得昨天還賣十銀幣,今天就變成二十了?況且今天大家都看到了這堆破石頭的不堪一擊,老夫覺得你賣五個銀幣都算不錯了。”

“我今天不姓王,改姓吉了。”石匠斜了一眼老頭。其實並不用聽大街上的人說,看到街上沒人帶斗笠,再從他們興奮的神色,石匠已經想象出周家的結局,不會比五十年的自己好多少。曾經的周家二少爺,如今的石匠並沒有太多悲傷,所有的情與義,五十年前已經扯清了。可是,畢竟他曾經姓周,周家既被滅門,自己以後就姓吉,也算是懷念吧。

白鬍子老頭氣得罵道:“兔崽子,你昨天姓王,前天姓趙,上個月姓黃,老夫不管你姓什麼叫什麼,你就是你,換不了別人。”

石匠又整理下破爛的衣襟,沒有搭理他,向衆人嚴肅的說道:“至於石頭好壞,我也不方便說太多,就按趙老爺子說的五個銀幣算。如果賣給其他人,我沒說的。可是這小姑娘毀了它們!”他伸手指了指原來石像的位置,現在只剩滿地白灰,“這裡石像的做工如何你們都知道,它們都是我的心血,如今,全都沒了!錢不錢的沒什麼,關鍵是對人的尊重,如果有人說趙老爺子的鬍子值五百銀幣,他會賣嗎?”

衆人低聲討論,紛稱此話有理。

老頭伸手捋了捋長鬍子又向石匠罵道:“兔崽子,你自己天天改姓也就罷了,還想人家和你一樣嗎?老夫姓劉,你給老子聽清楚,姓劉!”罵完,收了臉色指向易秋寒說道:“小姑娘,這個銀幣必須要賠的,看在老夫的面上,就減個百兒八十的,你賠他二百銀幣吧。”

二百銀幣!易秋寒臉黑了下來,一波剛平一波又起,她以前通過某些特殊手段積累了五十銀幣,如今還差許多,一時怎麼拿的出來。

“那個,給我一個月時間籌錢可以嗎?我上有老爹下有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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